…」
常釋天如受盡委屈的孩子,任由對方抱著,盡情痛苦。彷彿欲將一生悲苦,都隨著眼淚拋去。過了好一會兒,兩人方才稍稍平靜下來。常釋天倚壁而坐,沈惜玉若小鳥依人般靠在他的肩頭。他們就這樣靜靜坐著,坐著。沈惜玉幾次想要發話,卻都因常釋天呆滯的眼神而作罷。
「天窗這樣的高,又為鐵柵所封,是無論如何都出不去的!」常釋天忽發語道。
沈惜玉見他突然說話,且語調平和至極,知道他已然全部想通,不由欣喜地笑道:
「釋天,咱們是別想出去啦,你又何必枉費心思呢?」
常釋天似乎全沒聽到她的話語,仍是自顧自道:「倘若困死在這裡,實在太冤枉了!何況那蛇穴與此相連,你不去找它,它自會尋上門來。與其坐以待斃,還不如……」
「不不不!」沈惜玉嚇得渾身發抖,顫著聲道,「那……那太可怕了!」她一想到以往教徒身承萬蛇噬體的恐怖景象,登覺毛骨悚然,寒意直湧。
常釋天暗暗運氣,一股熱流立時由丹田上升,一瞬間已轉了個周天。他手扶牆壁,將牙一咬,豁地站起,朗聲說道:「惜玉,我的武功尚未失去。這便前去闖它一闖。如果闖得過,自會回來救你;若闖不過……」
「釋天!」沈惜玉不等他說完,縱身將其緊摟,「我,我絕不讓你一個人去送死!
要去……要去咱們一起去!」
常釋天靜默良久,忽爾一笑,堅定地點了點頭。沈惜玉亦是破涕為笑,攥緊著夫君的手,道:「釋天,咱們走吧。」
「嗯。」
兩人說幹就幹,分別在洞中尋找起那條蛇道來。工夫不負有心人,常釋天在角落一處將之摸到。那洞口很小,只可容得一人出入。
「惜玉,讓我先走吧……」
「可……」
「蛇道里沒有光線吧?你明眼人反不如我瞎眼人。再者,一但遇上毒蛇,我還能用身子堵住通道,你可立即逃脫……」
「不!」沈惜玉尖聲叫道,「我……我要與你死在一起!」
「惜玉,聽話。莫再孩子氣了!」常釋天淡淡笑道,「我是你的丈夫,理該如此。」
「釋天……」沈惜玉一時哽咽,不知該要說些什麼。她轉過臉去,心裡卻是暗暗忖道,「如果釋天身死,我也立即自盡!」
主意打定,常釋天深深吸了口氣,隨即埋身鑽入蛇道。沈惜玉強忍住淚,尾隨而入。兩人一前一後,在窄長的蛇道中一點一點地爬行。沈惜玉口中念著佛陀,跟常釋天於其中行行停停,不時問他是否安好。每次聽到丈夫的回答,都會讓她虔誠地謝一遍天地。在慢慢的行進過程中,焦慮、恐懼、欣喜、慶幸如海潮拍岸,一撥一撥地將沈惜玉淹沒。便在此複雜無比的感情之中,不知過了多久,忽而眼前一亮。
「出來啦?!」沈惜玉聽到常釋天的呼喚,一顆心幾乎就要爆炸。「難道我們真的能得逃出來?」見常釋天完全爬出,她也鑽了出去。方立定四望,不禁頭皮發麻,手腳發軟,嚇得渾身動彈不得。
「怎樣?」常釋天眼盲不可視物,立在當間兒,不敢亂走,「惜玉!你怎麼都不說話?」見對方仍是一言不發,常釋天不由害怕起來。他手向旁一摸,觸到一條柔軟之物。其表面粗糙,不似人皮,倒像是……
「蛇!!」常釋天一手抄起那條毒蛇,自然而然地勁力一吐,但聞頃刻腥氣四溢。
其右掌紫光閃處,一條蛇已齊嶄嶄地被切成了六段!
「哇!」
沈惜玉如今方如夢初醒一般,大聲尖叫起來。一個箭步,撲進兀自冷汗直冒的常釋天懷中。見妻子沒事,常釋天這才放下心來。猛地,心中又是一抽,問道:「惜玉,這到底……」
「太,太可怕了……」沈惜玉聲音抖得厲害,在常釋天懷中的身子抖得更是厲害,「蛇!全是蛇!一洞的……蛇!鋪天蓋地的蛇……」她感到常釋天的手心,此時也在發汗。
沉默了片刻,沈惜玉又是一聲驚呼。
「又……又怎麼了?」常釋天縱然膽大,可眼前一片漆黑,一切聽了沈惜玉的描述再加上自己的想象,實比親見還要可怖幾分!
「是……是是,是骷髏!好多骷髏!」沈惜玉雖為眼前重重疊疊、不住蠕動的群蛇嚇得手足無力、渾身冰涼,然其偎於夫君懷中,膽色居然大了幾分。戰戰兢兢地放眼四望,果然發現好幾個蛇道出口。洞口附近,滿是骸骨堆砌。想來自是那些絕望的囚徒不甘困死牢獄,而冒險爬到蛇窟,終為群蛇所殺。見大小毒蛇在那些屍骨上蜿蜒遊動,想到自己馬上要被群蛇分食,不由一陣暈眩,肚裡翻江倒海,幾欲嘔吐出來。
常釋天覺她的玉手越來越冷,知道對方實是怕得厲害。心中那最後的一絲僥倖,也已蕩然無存。反而抱緊妻子,強打精神笑道:「惜玉,咱們就死在此地罷!」他想,與其受些零零碎碎的苦,倒不如自盡痛快。運起「紫竹拂雲手」,便要向自己頂門插下。
手到半空,忽為他人所阻。
「常大哥,且慢動手……這可有些古怪……」
常釋天覺得依偎在懷中的沈惜玉突然不再發抖,也自詫異,不禁問道:「怎麼?」
回目釋解:本回回目「悔教夫婿覓封侯」,摘自王昌齡《閨怨》詩。原有上句「忽見陌頭楊柳色」,意指「忽然看到路邊的楊柳發青,才後悔不該讓丈夫前去求取功名,使其不能與己同度這可愛的春天」。這裡引申為沈惜玉後悔帶常釋天來毒桑聖宮,弄得二人要命喪此地。然或者,在她內心深處,並不曾後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