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惜玉長於西域,久居苗疆,見過不少中土之人一輩子也見不著的怪事兒。此萬蛇一穴的可怕情形,雖是頭一回碰到,卻也不是第一次聽到。然如今眼見兩人身陷死地,那些蛇似卻並無傷人之意,反在他們所站的四周,圍成了個直徑大約六尺的圓。五彩斑斕的群蛇以頭觸地,馴良順服,彷彿在頂禮膜拜一般。
沈惜玉驚得說不出話來,呆愣了許久,方將其所見怪事道與常釋天聽。常釋天聞說此等奇觀,內裡雖亦百思不解,只恨其雙眼已盲,不能親自去看個真實。突然間,一陣風兒刮進,沈惜玉猛地嗅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兒。她尋味細細一看,竟是發自濺於常釋天衣裳之上蛇王碧血!
「難道是這蛇血的味道,令群蛇敬畏不前麼?!」
她講自己的發現對常釋天一說,接著又壯大膽子扶他往前踏出幾步。蛇毯一陣騷動之下,立即便為兩人裂開了一道缺口。他們又試著走了幾步,群蛇紛紛讓道,方才立腳之處也即刻就為餘蛇填滿。
「果然!果然!這蛇血的氣味,令群蛇把常哥哥當成了蛇王,所以才沒有傷害我們!」沈惜玉歡聲笑道。
兩人有此一發現,直如溺水之人拉到了救命稻草,終於找到了可以逃出生天的方法。他們歡喜之餘,只覺渾身都興奮得抖個不住,相擁相扶著緩緩前行。眾蛇一路相讓,容兩人通過。常釋天、沈惜玉稍稍加快了腳步,七拐八拐,總算越過重重蛇障,出了洞來!外面陽光大好,刺得沈惜玉幾乎眼張不得。
「咱們出來了!釋天,咱們終於逃出來了!」
沈惜玉高興得發狂,拉著常釋天又叫又跳,又哭又笑。兩人跳夠笑夠,都累得躺在地上,彷彿整個人都虛脫了。常釋天萬沒想到自己還有生還之日,更覺思緒萬千,恍如隔世。唯嘆眼盲臂折,成了廢人。所幸有此紅顏知己今生作陪,心裡終於放下最後的負擔,不復遺憾。
兩人歇息了好久,這才繼續前行。原來這雲貴之地,泉眼極多。而各處泉水四通八達,或隔或連。初來時赤巖映字一法,便是欲以此探知現下四十二處泉眼中,哪裡水面下降,可進聖宮。那毒桑聖宮地處群山環繞之中,只有這四十二處泉下有路可通。沈惜玉長年居於此地,雖沒來過「骨蛇天獄」,但其大致方位總還了然。況谷中地形並不複雜,所以很快便找到聖宮所在。
眼下常釋天失明殘臂,已然不是宋奚遙的對手,聖宮中教徒又多,兩人小心前進,很是忐忑。然歷過適才同闖蛇穴後,便若死而復生。如今,他們的心緊緊連在了一起,早已不以個人的生死為意,只求永為連理,永不分離。邁著堅定的步子,漸漸逼近聖宮。
沈惜玉彷徨四顧,忽然叫出聲道:「奇怪,這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原來,她竟看見在聖宮之外,到處滿是毒桑教徒的屍體。有的一刀刺穿他人,有的與鄰近相擁而死,更有的把劍自砍,舉掌自插,橫七豎八,慘不忍睹。
「難道是教中陡生內訌?」沈惜玉見死者均著聖宮服色,又有不少故交舊友,難免心中傷感難過。常釋天聽沈惜玉講了所見怪異,肚裡狐疑不止。沈惜玉讓他暫且呆在原地,自己壯著膽子悄悄潛入宮去。宮中一片死寂,彷彿到了冥界森羅殿一般,只可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聲息。宮內情形也與外面一般無二,好像此地曾經歷過一場大血戰,而卻無有一人生還。她找遍了各處,唯獨沒見到宋奚遙的屍身,卻不知那奸賊到哪兒去了。沈惜玉俯身檢查一具屍體,見他半邊臉為人生生削去,傷處的血呈暗黑,潰爛發臭,想來已是死去多日了。
沈惜玉想起他們在少林之時,自己揭露了宋奚遙的惡行後,那幾個門主便似略起反叛之意。只是權衡當時形勢,仍然帶了宋奚遙離去。難道便是他們煽動教眾造的反?可她見死者當中,互砍互殺的固然有之,而更有不少是自盡而亡。那些屍體之中,許多人肢體破碎,殘缺不全,似乎在角鬥中拼命搏殺,不顧自身傷痛,宛如發瘋一般。
她確定了沒有危險,心悸之餘,這才攙了常釋天進來。兩人在屍叢中緩緩而行,常釋天聽著沈惜玉的描述,鼻中嗅見腐屍的怪味,覺得此事太過詭異,簡直不可理喻。他們來到先前與宋奚遙見面的大殿,內中慘境依然。突然間,一位背倚牆壁,抱琴而坐的素衣女子躍入了沈惜玉的眼簾。
「東方夫人?!」
常釋天萬萬沒有想到,居然還能在這兒遇上曾邂逅於呼延山莊的東方夫人。他由沈惜玉拉著手,來到坐於地上的東方夫人面前。沈惜玉見她容貌依然,神色祥和,只是面白如紙,已然氣絕多時!見她身上衣服完好,沒有一絲創傷,只是嘴角溢位一行早凝固了的血跡,顯是身受內傷而死。
「難道她會與這滅教慘禍有關?」
可惜如今東方夫人人已亡故,箇中真相自也無從得知。沈惜玉發現她右手所置處的地上,有幾個血字。這字彎彎扭扭,似是她臨死前拼盡全力所書。沈惜玉細細讀來,卻是「琴皇宮寶璽」五字。他們思索良久,想或是這東方夫人肯求有緣來客將她懷中古琴,送到京城皇宮一個叫寶璽的人手裡。
乾隆聽常釋天講到這裡,聽聞師父託付他人送琴上京與己一節,登時傻在了那裡,須臾回不過神來。常釋天將那把一直放在座旁的琴,由妻子攙扶著,跪地雙手呈舉道:
「臣打聽過,有人言道皇上曾用過此一化名。臣不敢枉自臆斷,卻是將琴一同帶了來。
請皇上聖裁!」
乾隆聞言一個激靈,拖著步子走下樨來,接過沉甸甸的琴,心裡思潮翻湧,喉中似有一物哽住,發不出聲來。他怔怔看了看常釋天,見他雖則面向自己,卻並未與己目光相對,方信其目已盲。他捧著寶琴,才轉過身,臉頰一燙,一行熱淚不經意地就淌了下來。他生怕為對方看見,連忙掩飾地將淚拭去,失魂落魄地歸位原座,將頭低垂。又聽常釋天的話音鑽入耳道:「這次前來,臣還有一事相求!」
乾隆思緒蕪亂不堪,雖將對方話語收入雙耳,卻仍將之拒於心外。
常釋天見聖上良久未有答覆,自己看不見此刻殿內情狀,只得斗膽輕聲發語道:「這次前來,臣還有一事相求,望聖上恩准!」
乾隆無力地抬起頭來,嘴角抽了抽,問道:「甚麼?」
常釋天一隻手向旁緩緩探出,為妻子一把抓住。他與沈惜玉手心相對,內裡方覺踏實,清了清嗓子,朗聲奏道:「臣懇請聖上准許我辭官歸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