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你們要離開這兒?」乾隆一下離座躍起。自知失態,卻又坐下,側目瞥了沈惜玉一眼,道,「是朕虧待了你麼?」
「不!不是!」常釋天嚇得慌忙不住叩頭。沈惜玉不懂宮廷禮節,也絕不輕易向他人磕頭,哪怕對方是皇帝老兒,亦是如此。但現見丈夫如此這般,卻是心甘情願地跟著照作。
常釋天定了定神,一字一頓地說道,「臣如今目盲臂殘,已是一無用處。況今生得此佳偶,不再存有他想。只求往後能過上安省的日子,快快樂樂地渡此餘生。只求皇上準我乞回骸骨,辭官隱退。」
「這樣也好,也好……」乾隆向來不強求於人,唯願他人真心為己辦事。見常釋天情狀堪憐,有些心酸地說道,「朕念你這幾年來為朝廷四處奔走有功,賜你黃金萬兩,綢緞千匹,與你夫人享福去吧。」
常釋天夫婦聞之,連連謝恩。本來,常釋天因為殺父之仇,十年苦練武功,天涯海角找尋仇家。可到得頭來,卻發現仇家早死,種種辛勞不過換來一場空;而沈惜玉爭強好勝,為了與姐姐的一個賭咒,不惜挖空心思設計佈局,得罪天下豪傑,終成了為黑白兩道的公敵,人人慾除之而後快。以後總免不了躲躲藏藏、天涯逃亡的生活。這些日子,兩人共同品嚐一切人間百味,生死關頭,終於逃出鬼門關外,此刻有如鳳凰涅槃,浴火重生,把一切名利恩仇都看得淡了。均以為人生在世,自當及時享受這人世間的快樂,又何必為那些身外之事而縈懷於心?因此,兩人決定豹隱苗疆,不復迴轉。毒桑教既毀,自不必有甚後顧之憂。那裡看似危險,實是最安全的地方。
乾隆見常釋天要走,心中雖然不捨,卻也不好勉強。眼看二人郎情妾意,心裡很是苦悶。
此刻的和婧公主府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常釋天、沈惜玉的際遇,誠可謂奇之又奇,險之又險。而當姚水衣與白嵐猛然間知道,這個「姚頎」是金四爺所扮;那曾在「通門客棧」與其共處數日的金四爺,卻便是當今聖上乾隆時,這份震驚,這份惶恐實不下於天地崩裂、滄海枯竭。
白嵐更是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侄女白漓已被乾隆認作了義女,此刻,自己也是皇親國了戚。只是白漓終究未將其與皇阿瑪的真實關係告之,怕徒惹麻煩。三人方才各自郗歔世事無常,不可捉摸,卻聞得外邊值事太監扯開刺耳的尖銳嗓子,劃破昏黑的天際,道:「皇上駕到!!」
這四個字直如利劍,徑刺入眾人耳中。座上之人手足無措,尚未回過神來,乾隆已然袍褂齊整地跨進了屋來。水衣、白嵐嚇得撞翻坐凳,滾翻在地,連連磕頭道:「草民恭迎聖駕!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卻是白漓所教的話兒。乾隆聽了,臉上淺淺一笑,旋又倒聳起眉頭,啞聲道:「都起來罷!」兩人這才戰戰兢兢地立起身來。
姚水衣抬眼打量這位「大哥」。見他一身團龍湖綢長袍,腰束緞金絲絛,氣象威嚴,神情莊重,一派雍華氣度,儼然便是帝王之相。只是眉間愁雲密佈,一臉感傷。與其在「通門客棧」及塘沽家中時的形象全然不同,心頭不由一凜。
白漓見阿瑪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不知發生了甚麼不愉快的事。然其畢竟是個伶俐人兒,當即上前福了福,陪笑道:「皇阿瑪駕臨,女兒真是臉上有光!」說著,請他坐了上首。乾隆緩緩坐下,抬眼見三人侍立一旁,兩頰都帶淚痕,不覺將口一抿,皺皺眉道:「怎麼啦?都哭成這個樣子?」
白漓被他一問,眼中不禁又是一溼,輕嘆口氣,幽幽說道:「原來姚姐姐也認得小東哥哥,聽說他……他死了,大家都很難過……」
「哦……」
乾隆本為師父之死,耿耿於懷,心內不得平靜。女兒的這一番話,卻再次觸動了他的傷心之處,幾乎就要失控。他強自眨了幾眨,略略收攝心神,招呼三人坐下,又摒退下人,正待發語。忽然,姚水衣撲通跪下,不敢抬頭眼望皇帝,顫聲說道:「皇上!您不以小女子以往種種不敬為忤,小女子很是感激。但陳大哥他實是好人,但望皇上開恩,饒他死罪……」
「噯,」乾隆將之扶起,見她眼中噙淚,楚楚可憐,心裡一軟,溫言道,「朕明白,朕明白……他是漢人,一心便要匡復漢人的江山,將咱們滿人趕出關外。對他來說,可算是天經地義之事。但朕既站在了滿人的立場上,與他便是敵人!雖然朕愛他乃文乃武,才華出眾,又是朕的……咳,知己。然此乃國家民族的原則問題,也不是朕一人便說了算的,你急也沒用。唉,朕只盼他可迷途知返……」
「但……但但您明知這是不可能的事呀!皇上,您是萬乘之尊,大清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只要您能寬宥於他,一句話下,不就成了?您這樣說,就是不想放過他麼?我……我」姚水衣說到這裡,將牙一咬,抬其頭來,直面對方,朗聲說道,「我願一生為您作牛作馬……便,便叫我作任何事情,我我我都甘之若飴,決不反悔!……」
姚水衣此刻已知,陳家洛所在的紅花會,乃是反清組織,便是叛黨。儘管以其上乘武功,不一定就會被俘。可關心則亂,姚水衣心裡極怕紅花會以後一旦被剿,情郎便要被判殺頭。陳家洛是她生平最珍愛的人,為了他,姚水衣雖然怕得渾身發抖,可也要不顧一切地為其求情。
乾隆本欲來白漓府邸換換心境。可水衣如此一鬧,卻令他的眉頭鎖得更緊。以前曾有一回,一名宮女不小心在他面前打碎了一盞香爐。乾隆當時勃然大怒,便欲好好嚴懲這丫頭。可他一望見那女子淚汪汪的雙眼,卻突然又寬恕了她的過錯。事後,他一臉認真地對女兒白漓說,其實他這個人的心腸是很軟的。白漓一聽,內裡好笑脫口便道,阿瑪你其實是個對女人特別心軟的人。她話說出口,方覺失言。誰知乾隆竟毫不在意,反哈哈大笑道,知我者,漓兒也。
而此時此刻,他望著水衣那張滿是悽苦與企盼的俏臉,見她對心上人的這份濃烈的摯愛,突然想起了韋玥妍來。想到自己對她的一往情深,百依百順;想到她對自己的冷漠絕情,恩將仇報。一股無名妒火剎時間填滿了胸臆,兩者間的天差地別,終於令他失去了慣有冷靜,將一腔苦悶發洩出來,狠狠一拍桌子,大聲喝道:「怎麼?他幾次想要謀害寡人,難道朕還容得下他?我也是人,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朕不是聖人,沒有聖人的胸襟!他既然對我無情,我便不必對他有義!告訴你,你不用在此向朕指手畫腳,尋死尋活的。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他若落到朕的手裡,哼哼,哼哼,便有得好看……」他的吼聲越來越大,最後竟爾面紅耳赤,氣喘連連。將兩隻手撐在桌沿,怒目直視著驚慌失措的姚水衣。
姚水衣見他震怒的樣子,嚇的再不敢說些甚麼了。嗦嗦地在地上連連磕頭,直將血也磕了出來。
「好了,這件事就別再提了……朕倦了,漓兒,好好款待二位,朕這就回去……」
乾隆一陣發洩過後,心裡略舒暢了些。見水衣磕出血來,卻不覺有些內疚。只是當著眾人,不好立即認錯。只得甩一甩袖,轉身便走。
「是是,阿瑪走好……漓兒恭送阿瑪回宮……」白漓實在不明白,一向敵不過女孩子眼淚的父親,今天為何會發這麼大的火。姚水衣、白嵐跪送皇帝回宮,水衣默默望著乾隆尚自起伏的背影漸漸遠去,嘴巴動了動,不知說了些甚麼。鼻子一酸,又自落下淚來。
回目釋解:本回回目「皇恩若許歸田去」,摘自柳宗元《皇恩若許歸田去》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