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右江點點頭,待狄宣、柳亦嫻將錢志扶開之後,陰氣蒙面,厲聲向天緣方丈責難道:「方丈大師,這一下可不是你們少林寺先下的毒手?既然你們這些賊禿忒般狠辣,那也就休怪本座不留情面了!!」
少林眾僧見他們先前來勢洶洶,又說了甚麼吞併少林之類的狠話。明明自己到人家裡殺人放火,如今卻要反過來說正當自衛的主人,下手太過狠辣,不禁個個念佛,搖頭不止。
且不言大小和尚心中不平,卻道那乾元教教主秦右江雙足分立,兩腿微曲,含胸拔背,抱元合一。剎那間,他的臉色慢慢轉紅,顏色漸深。在場之人均覺一股熱浪撲面而來,灼在臉上,隱隱生疼。秦右江運氣良久,面色突然一變,呈現青紫之色,那熱氣一收,旋又變得絕冷。
陳家洛與石泉上人看在眼中,知道便是秦右江當日於關陵中曾經用過的「天罡乾元剎」。此功集「雪中火」的純陽之氣和「碎骨綿冰掌」的純陰之氣於一體,在身子四周產生一道真氣壁障,任你再鋒利的兵刃,也輕易近不得其身。故而那日石泉上人的劍法縱然精妙絕倫,可也刺不中他一劍。石泉上人曾在那回上少林打聽乾元教的下落之時,同天緣長老暗中較過一招,知道他決非秦右江的敵手。儘管秦右江欲剷平少林的念頭幾近妄語,可憑他那身驚世駭俗的武功,倒也並不是完全沒有這個可能。
那些少林和尚曾在武林大會上見秦右江分別使過「雪中火」與「碎骨綿冰掌」,卻都不識這「天罡乾元剎」。他們正自凝神細看之時,不料突然有一名灰衣老僧於幾個起伏間,竄至到方丈大師天緣的身邊。見他出手如風,迅疾絕倫,猛然拿住了天緣手腕的寸關脈門。也就在此同時,另有一名黃袍僧人跟隨其後,髮指戳在灰衣僧背脊「靈臺穴」上。
在場之人全都留意於秦右江詭異莫測的「天罡乾元剎」,方丈突然為人所制,實大大出乎意料。卻不道少林眾僧驚呼不絕,那灰衣老僧一壁緊扣天緣脈門不放,一壁運氣大聲喝道:「後面的朋友,你別白費力氣啦!現在你們方丈主持的性命正在我的手中,誰要是敢輕舉妄動,我便立刻震斷他的心脈!!」
「九因,你這是幹甚麼?」閻羅大師九若見狀駭極,一張黑臉驚甚,晃著「玉樹寶刀」喝道。
「他不是九因師侄,他的聲音不對!!」
大家尋聲看去,卻是藏經閣主事天孽和尚在發話。只是他平日裡多半悶在藏經閣內,沒有多少僧侶認識此人。天孽擔心師兄安危,朗聲衝著假九因身後老僧嚷道:「九聞賢侄,莫要輕易放手!!」
那著黃袍的九聞和尚淡淡一笑,道:「秦大教主,你果然是好計謀!老衲適才尚在奇怪,你們區區幾十個人,怎敢有恃無恐地來此胡鬧。原來卻是故伎重演,拿老師父作為人質,要挾少林繳械投降!如此不費一兵一卒,真是妙到毫顛,佩服,佩服!」
秦右江覺得他的聲音有些熟稔。然其喜於假九因已經得手,自己的計劃順利進行,憑其驕傲自負的性格,把甚麼也沒放在眼裡,遂而未及細想,卻是緩緩吐氣收功,得意地咧嘴笑道:「不錯!不錯!!」
假九因正欲插嘴說些什麼,突然覺得背後靈臺有一注熱流衝入體內,順著右臂,緩緩淌至於掌心。他感到自己右手越來越燙,整條臂膀都麻木了。初時尚可咬牙忍耐,後來竟好似火焰燒燎一般,痛癢難耐!倏然間,握住天緣寸關心脈的三根指頭一麻,立即就為武功絕頂的天緣察覺,運起內功猛地將其右手彈了開去。
天緣方丈一得自由,心電未轉,卻是左臂一揮,使出了其成名絕學「分花枯葉手」。假九因急收右手,仍然被他捲住自己的衣袖。假九因情急中,暗運玄功,將背上九聞發出的真氣傳到袖上。眾人但見他與方丈兩人絞在一起的寬袖猛然脹起,呯地一聲大響,炸成了碎片。而假九因卻借了這一炸之力,輕鬆飄灑地縱身躍入乾元教那一方中。
他腳步還未立穩,然卻顫聲怪道:「你……你這是……你使的可是‘雪中火’麼?
你,你怎麼會‘雪中火’的?」
「袁兄真好功夫!」九聞並沒直接回答他的疑惑,反自笑道,「‘紫壇星君’袁臨介的易容術固然高明,可舉止背影無法改變。老衲和你相識了數十餘年,如今雖則久別,然這些記憶還在腦中。適才幸虧我於關鍵時刻將袁兄認出,一直監視著你的一舉一動,才總算沒有危及掌門師尊。」
「你?是你?」待假九因認清九聞的相貌後,倒退一步,駭得雙目圓瞪,渾身亂顫道,「你,你你你是……曹……曹大哥?‘太陽星君’曹淵大哥!」
待乾元教眾人認出他後,上下驚異更甚。秦右江於那次武林大會之後,鎩羽而歸。
為報此辱,苦心安排了「紫壇星君」袁臨介混入少林寺內,打昏九因和尚,將他軟禁起來,並易容冒充其人。待得秦右江率部下再來少林之時,以其施展「天罡乾元剎」神功為號,趁著眾人都將注意放在他的身上,從而偷襲天緣,以期逼迫少林就範。誰知如此天衣無縫的計謀,仍遭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來。幾年前離教出走的「太陽星君」曹淵,居然可巧正在少林出家!
此人自前任教主秦江在位之時,便已入教。他在教中地位極高,連秦右江也得稱其一聲「曹叔父」。秦右江雖是秦江之子,可卻不是親生。他們修煉「天罡乾元剎」之人,須得保有童子之身。因為此功混合陰陽二氣,修練起來極為兇險。若是女子失去童貞,體內陰氣稍減,就會被「雪中火」的內力灼傷;若是男子瀉了精元,身上陽氣略退,便要為「碎骨綿冰掌」的寒氣凍壞。丹田陰陽之氣一亂,輕則癱瘓,重則喪命,實是非同小可,不得不慎!
乾元教有七大護教星君,分為太陽、太陰、太白、香暗、綾泉、炎德、紫壇,也代表了日、月、金、木、水、火、土七元。他們的創教祖師自從向垂死的繆哈爾與卡多繼承了那兩門神功,從而悟出了「天罡乾元剎」後,歷來都是由教主傳太陽星君「雪中火」,太陰星君「碎骨綿冰掌」。而只因太陽星君曹淵數年前反出教去,故教主秦右江才將「雪中火」又傳給了炎德星君狄宣。太陰星君朝陰的內功心法怪異,恰於「碎骨綿冰掌」的口訣相剋,於是秦右江便傳給了太白星君錢志。錢志資質不高,修習此功的時日也不多,尚未能將之發揮出來。
秦右江雖對自己的武功頗為自信,然少林身為武林大派,終究不易對付。眼見天緣這張王牌失去,而攪局之人竟然還是前任的太陽星君、自己向所尊敬的叔父曹淵,其心中的惱怒,可想而知。秦右江越想越是不忿,忍不住怪叫一聲,響徹九霄,直震得在場眾人頭腦發昏。他收聲咬牙,沉默片刻,忽然大聲喝道:「曹叔父啊曹叔父!!你反出本教,我不怪你;你去做甚麼和尚,我也不管;可你……你為何要壞了侄兒的好事?難道你忘了先父對你的恩情了嗎?」
回目釋解:本回回目「玉顏不及寒鴉色」,摘自王昌齡《長信怨》詩。原句指漢宮成帝獨寵趙氏飛燕姐妹,而班婕妤心中苦悶,無處申訴,便似此處錢志、狄宣、柳亦嫻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