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洛於佛經不甚了了,聽不懂方丈在說些甚麼。正奇怪時,忽然耳邊響起了石泉上人的聲音:「……家洛,方丈大師唸的是《金剛經》中的經文,你可明白其中的含義麼?」
陳家洛一呆之下,這才發現石泉上人已然醒轉,見他此刻臉色紅潤,精神旺碩,不禁歡喜地墜下淚來:「前輩,你還沒死?真是佛祖保佑,太,太好了……嗯,這些經文我的確不甚明瞭,還望前輩指點一二……」
石泉上人點了點頭,輕聲說道:「這經文中的意思,大至是說,世間一切均屬虛幻,就連我的身體、性命也是空的。而一個人能把生死存亡看作虛無,已很了不起了。可要將人我之分也一併泯滅,卻非常人可以辦到……」
陳家洛似懂非懂地嗯了一聲,又聽他續道:「你也該記得‘九天玄女劍法’的最高心旨‘無起無極’罷——‘始於此而終於此,不如舍之,無起無極’?老夫以前一直不明白它其中的道理,現在聽方丈大師念這《金剛經》,彷彿醍醐灌頂,終於參悟了……」
「那……難道那就是說,要做到心中空明,以無想而復轉生?」
「照啊!」石泉上人咳嗽數聲,家洛連忙為之撫背順氣。石泉上人笑著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卻又讚道,「我說你悟性非凡,聰明過人,果然是塊習武奇材!本來天地萬物皆屬空相,無處琢磨。及至誕生,現出眾相,為人知亦為己知。然經滄海桑田,百年輪轉之後,旋又幻滅,再歸無相,正所謂‘始於此而終於此’。只要你能摒棄心中萬相,自然‘無起無極’。一個人倘若果真無相,誰又能擊敗這空幻之人呢?」
陳家洛此刻腦中朦朦朧朧地好像現出了什麼東西,卻仍然無法將它抓牢。不禁緊鎖雙眉,凝神思索。他還在那兒玄想,石泉上人又道:「家洛,現在你能夠明白固然很好,可眼下危機重重,還不知未來將要如何。唉,老夫已經不行啦——家洛,我這一生,從未求過任何人,但我現在要求你一件事——倘若,倘若你能活著離開,老夫想請你將我的屍身焚化,並將骨灰埋於我家祖墳附近。」
陳家洛一驚之下,回過神來,焦急地問道:「胡老前輩,你……你這不是還好好的嗎,怎會……怎會……」
「唉,老夫中了秦右江那一掌一腳,五臟俱裂,經脈逆轉,現在不過是臨死前的迴光返照罷了!」
「不!不不!前輩,你不會死的……你,你一定不會死的!!」陳家洛說著說著,眼淚又掉了下來。他自關陵中初逢石泉上人之後,既蒙他指點‘九天玄女劍法’,又與之幾次同歷生死,實已將其視作自己至親之人。如今聽對方突然說出這等生離死別的話兒,怎麼能教這從小失去父母疼愛的青年不痛徹肺腑呢?
石泉上人虛弱地笑道:「傻瓜,傻……傻孩子。人總是要死的……何況老夫已活了百多年啦,還有什麼好遺憾的?此生我只牽掛三人,小宛,崇兒,還有你……只可惜,老夫不能看到你在武林中揚名立萬,成就功業啦——唉,你看你,一個大男人哭成這副樣子,豈不叫人笑話?——家洛,老夫要你做的事情,你能答應我麼?」
陳家洛眼中噙淚,悲痛地點了點頭:「前輩,您放心吧!家洛拼盡全力,定當完成前輩心願!!」
「好,很好……」
「前輩,那……那您的祖墳在……」
石泉上人又嘆了口氣,道:「家洛,我與你一見如故,情同父子。我從不當你是外人,可有一件事兒,始終都沒有說出實話……你……你也知道老夫不是漢人了?」
陳家洛想起顧孟秋在江陵講的故事,知道石泉上人胡銘官當年曾在眾武林名宿面前表明,自己其實乃是滿人,遂道:「是……前輩您是滿人……」
「你們‘紅花會’不就是要將我們滿人趕出關去麼?」
「不!不!」陳家洛急忙辯解道,「您……您與他們不同,您不是壞人!」
石泉上人苦苦笑道:「家洛,你是名熱血青年,就和崇兒一般。你的義父乃江南反清組織的首腦人物,自然滿腦子的‘滿漢之別’,也難怪會存有‘滿人即惡人’的念頭……」
陳家洛聞之,不由得臉上一紅。
石泉上人又道:「我也不勉強你立刻就改了心中想法。老夫只是要告訴你知道,不論是甚麼民族,都有好人壞人。你們漢人之中,倘若沒有奸邪之徒,前明也不會弄得民不聊生,而白白地將江山輸給我們滿人了。呵呵,雖然我長隱山野,深居簡出,卻也多次聽崇兒提起,說當朝皇帝乾隆,他治國有方,體恤民情,乃是個英明有為的好皇帝。
而當老夫那日聽你言及你倆之間的過節後,心裡很不是個滋味……」
陳家洛奇怪他為何要突然提到那狗皇帝來,卻聽石泉上人接下去說出了個驚世駭俗的大秘密!
回目釋解:本回回目「一片冰心在玉壺」,摘自王昌齡《芙蓉樓送辛漸》詩。此句原乃詩人自喻品德高尚,潔身自好。這裡算是對徐崇心思的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