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泉上人喘息道:「家洛,你……你一定奇怪,老夫如今為何要突然提及弘曆?……
咳,其實……其實,你的那一冰一寒兩塊寶玉,本來是老夫的東西……」
「甚麼?!」
「唔,這溫冰雙玉,乃是老夫當年同愛人的定情之物。後來她……她慘死魂歸,我離家到了五臺山清涼寺出家為僧。事後心頭淒涼之時,突然想起雙玉,卻怎麼也找它不著。因為丟失去了這兩件珍貴的東西,老夫曾為此傷心了好一陣子——嘿嘿,我說是出家修身,然卻六根不淨,心存愛慾,算是那門子和尚?」他略頓了頓,又道,「直至那日驟然看見雙玉,老夫這才曉得,卻原來是將它們遺落在宮中了。那溫玉中的‘宛’字,是她的名字,她的芳名……叫做董小宛;而冰玉里的‘臨’字,乃是我俗家的本名。
老夫滿州名叫作‘福臨’……」
「福……福福臨……難,難道……」陳家洛只覺背上發寒,渾身一顫。
「不錯,老夫本姓愛新覺羅,便是今上乾隆的曾祖父,早已‘病死’了的順治皇帝!!」
陳家洛心頭深為震撼,直驚得目瞪口呆,半天也說不出話來。他依稀憶起石泉上人在關陵下的密室之中,曾向他和姚水衣說起過自己的身世。當時,他的言辭頗為隱晦,現今方知,原來他提到的京城大家,便是皇家。他的母親,自是太后。這樣算來,其叔父當為多爾袞王爺了。清室對外宣稱順治皇帝陡發天花而死,可也有傳說他因為失去愛妃,黯然隱至五臺山出家避世。如此一來,倒恰與當年胡銘官出現在葉鬥峰上,趕走胡魔的故事吻合。
他又回味石泉上人方才的話,想到乾隆與自己初邂逅於杭州「享閒酒莊」中,後來他親倖海寧陳宅遂初園內。兩人可謂說是一見知心,相逢恨晚。及至於互贈禮物,揮淚而別,那段時光可是多麼美好。但後來……
陳家洛一念及互贈禮物之事,又突然想起,這兩塊玉既是順治之物,若說乾隆擁有,實無可厚非。然懷中那闕冰玉,分明乃是黑衣老人王鳳池於寒食之夜,遺落在陳家祖墳之中,怪哉此人可又是如何得來?記得石泉上人初次眼見雙玉之時,似乎也曾有此一問。陳家洛心頭疑竇重重,方欲再向石泉上人問個通透。驟然回頭之際,驚見上人雙目輕合,面帶微笑地仰臥在了地上。一拉他那枯黃乾瘦的手,全無反應。再探鼻息,竟已氣絕!陳家洛想起他以往對自己的種種好處,又覺石泉上人傳他「九天玄女劍法」,也可算是自己的師父,不禁潸然淚下,倒頭便拜。
卻道那乾元教教主秦右江拔出肩上的屬鏤長劍,恨恨摜在地上。天緣唸完那段經文,運起內勁,徐徐說道:「今日少林有此劫數,也是天意使然。秦教主,你想消滅少林,那可是萬萬不能夠的;想以老衲為質,更是枉費心機。天生、天玄、天孽、九若、九聞聽著,從今望後,老衲把少林寺就交給你們啦。」他最後幾個字吐音洪亮,如於耳畔私語般響在當場所有人的身邊。這等同時傳向數百餘人的「傳音功」,可是聞所未聞的絕學。天緣話音剛落,垂眉唸了聲佛,突然臉上一陣痙攣,沿著嘴角淌下一行血來,身子軟綿綿地直癱了下去——原來,為了讓少林寺的僧人們不至投鼠忌器,方丈他竟自絕了經脈!!
這一變故驟起,別說在場眾人,就連挾持他的炎德星君狄宣也一時手足無措起來。
老和尚天孽儘管一直都在抱怨,先師靜性禪師將方丈之位傳給了師兄天緣,且嫌其年輕時太愛打架生事,總是不守清規,故未傳其一絲武功。在背後提起天緣,總是老烏龜長,老烏龜短的。可在他心裡,又何嘗不明白自己的頑劣之處。當年一場大火,他趁亂盜走了《九陽真經》,練成了「九陽神功」。按說,本該有一報「大仇」的喜悅。然當他看到師兄因為遺失師父重託的少林至寶,而深深自責之時,心中居然極不好受!幾次衝動之下,險些便要脫口而說,告訴師兄,其實那《九陽真經》是自己偷的。
然天孽畢竟膽小,生怕一旦承認錯誤,自己就要受罰。師侄「閻羅大師」九若的威名遠播,老和尚每次便偶然望見對方嚴厲的目光,內裡小鹿亦覺撞個不住。想其倘若落在對方手裡,皮肉之苦倒也罷了,然自己那張老臉可要往哪兒擱呢?
此刻,天孽親見師兄為了全寺上下,竟然自絕經脈。心底同門之誼,埋藏了數十年的手足之情噴湧而出,衝上去一式「魚籃飄搖」,紫氣直擊狄宣。狄宣初見天緣自傷,一時沒了主張。現下天孽的「紫竹拂雲手」削來,氣勁迫面,令他猛然清醒過來。狄宣反手一掌,去格天孽的肉掌。指尖甫觸之下,就覺手上奇痛,連忙借力後縱,跳開數丈之遠。饒是他變招迅速,仍被天孽掌緣銳利的真氣削斷了兩根手指!
天孽無暇追擊,卻忙扶起倒在地上的師兄。他拼命搖著天緣,大聲喊道:「師兄!
方丈師兄!!你……你為什麼要……」
天緣呻吟了一聲,緩緩張開眼睛,見是師弟天孽,不禁虛弱地笑道:「師弟……」
「師兄!」天孽一聲師兄叫出口來,終於再忍不住,臉上涕淚俱下,含含糊糊地說道,「師兄,你別別……死啊!我……我,都是我不好,我對不起你……其實,其實在十年前的那場大火之中,是我這個混蛋偷走了《九陽真經》……是,是我不服氣,怪師父偏心,傳你武功而不傳我……要,要是我不偷走《九陽真經》的話,說不定師兄就不會那麼容易地教秦右江這狗賊打傷了,也不會……也不會……」他說到這裡,話語更是不清,喉頭哽咽,講不下去,用袖子胡亂去擦滿臉的眼淚鼻涕。
天緣見他花白的鬍子被袖子弄得貼在雙頰,怪模怪樣的,不覺淡淡一笑,道:「師兄知道,師兄知道。你心裡始終都在鬧情緒麼……唉,其實師父他老人家當年不傳你武功,也都是為了師弟你好……」
「是!是!我懂,我懂……那時我脾氣不好,愛打架胡鬧麼……師兄,你你你你叫九若師侄罰我罷!重重罰我吧,怎樣都好……只要,只要你能立即好起來……我……我……」
天緣又是一笑,雙目閃爍著慈祥的光:「你這是說的甚麼傻話?師兄便罰了你,難道就可以長生不死了麼?世間哪有這種事在……不錯,論起你的所作所為,確實應該重罰。可做師兄的有自知之明,我的悟性其實遠不及師弟你啊!這點師父他老人家也曾提過。我若練那‘九陽神功’,成就當不如你。要不是你會‘九陽神功’,說不定如今的局勢早就於我寺不利啦……說起來,老衲還得多謝你哪!!」
老和尚天孽本來希望師兄可以狠狠地將自己臭罵一頓,也好讓他心裡略為舒坦一些。可沒想到的是,天緣方丈他不但不加以責備,反說出了許多感激的話兒,令他的內心煎熬更甚,更為難受,直哭得一塌糊塗,如淚人兒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