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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回 假作真時真亦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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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式非哈哈大笑,手按刀把,沉聲道:「要過山麼?嘿嘿,這可得問問我手上寶刀答不答應。」

於萬亭左掌輕倚刀背,同高式非對峙于山道之上。兩人一動不動,如銅鑄泥塑,若非風帶袍擺,微微搖曳,真要將其認作是假人了。默立許久,一片樹葉急飄,在高式非臉頰擦過,發出沙沙啞響。兩人同時發一聲喊,揮刀互砍。他們的刀法迅捷絕倫,一齣即收,連過數招,居然招招相同,便如同門之間互相切磋一般。

雙刀一交,當地一聲,於萬亭的鋼刀已折。兩人一個照面,又各自跳開。於萬亭臉上皺紋寫滿疑惑,瞪著倒斜的雙目,道:「你是……」

高式非兩眼直視對方,額頭汗滴順頰滑落。一陣沉默,其手中扶桑寶刀「焦鬼」一顫,腳下借力前躍,青刃攜著怪嘯直削對手面門。於萬亭微笑,不閃不躲,舞動半截斷刀,也朝高式非臉上揮去。兩道寒光和著山風閃過,高式非與於萬亭一沾即分,臉上兩張人皮面具粉碎,化作千萬只鼓翅山蝶,紛紛揚揚,翩下谷去。

他們定睛互相看清對方真正面目,不由仰面向天,齊聲大笑。

於萬亭道:「我敗在你的手下,真可叫是報應。」

高式非卻道:「紅花會以你為首,實在可笑!……難道,難道這就是你所謂‘更重要的事’麼?……」

於萬亭笑過,忽而沉臉低聲質問:「莫非你將我對你的恩情都忘卻了麼?你毀了我十年經營的‘紅花會’,可怎麼對得起我?」

高式非聞言濃眉怒鎖,冷冷說道:「你害得我失手殺死生身父親,陷我於不忠不孝。我之所以要改名‘式非’,實因‘式非’即是‘弒罪’也。弒父之罪,天地難容。你的養育之情,再也休提!!」

「可我知道……」於萬亭臉上肌肉直搐,走近一步道,「你不但不會殺我,還會放我走的!」

高式非垂下頭去,緊咬下唇,思忖半晌,方閉目嘆道:「是!我……我我……你走罷,我不攔你……」

於萬亭又走近一步,險惡地冷冷笑道:「你方才不是說,要過此山,得問你手中寶刀答不答應麼?」他的話音方落,突然出手發難。

高式非一下未及反應,便為對方奪下寶刀,再加反手三掌,悉數拍在了胸口。那三記掌擊,每一招都蘊涵了於萬亭的十成功力。高式非毫無防備之下,身子直如斷線風箏,滾落山崖而去……

高式非昏昏沉沉地睡了不知多少時日,待其驟然張開雙眼之時,卻發現自己現正身處一間木屋之內。

他別轉過頭,放眼審視起房裡的擺設佈置,似乎像是獵戶之家。那張床鋪柔軟得很,躺在上邊暖暖的,煞是舒服。高式非勉力想要坐起,然胸口驟然劇痛,全身痠軟,直如散了架一般,他啊地一聲驚叫,終於還是乒然倒在了床上。

便於此刻,房門吱呀一聲洞開,走進一名年輕女子。見她身著玄青短裝,步履穩健,似如習武之人。此女容貌雖不很美,卻別有一番風韻。尤其是她的那雙眼睛,柔中帶剛,靈動閃爍,彷彿會說話一般。

她見高式非醒轉,急放下手裡端捧的瓷碗,三步並作兩步地奔到床前。一蹦上床,坐在邊沿,探首笑道:「大人,你可總算是醒啦?知道嗎,你在這兒已足足睡了三天三夜,總是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人家真急死了。」

高式非見其說話絕無忌諱,毫不矜持,倒是個爽直的女子,不禁淺笑點了點頭。

那女子手中搓揉著一管衣袖,又道:「大人你可實在命大,從那麼高摔下,居然為半山腰裡那棵古鬆緩了一緩,才沒壞了性命。不過阿濤他說您身上的內傷極重,大約得調理個十天半月的,方能下床。」

高式非聞言不語,又點了點頭。

那女子見狀急道:「你怎麼光點頭不說話啊?沒傷著嘴吧?……哎呀,真對不住,大人。我……我就是這個樣子,說起話來沒大沒小的,你可千萬莫要動氣……阿濤說,生氣對身體不好的……」

高式非輕聲道:「你適才稱呼我甚麼?」

「大人哪?——哦,這都是聽大當家說的。他說看你這身打扮,準是個官兒沒錯。」

高式非點點頭,又問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那女子笑道:「也不怕說給大人你聽,我們是這裡一方的山賊,此地喚作塌頭寨。

不過,我們向來只是劫財,從不害命。其實,最近風聲很緊,特別是自從那個欽差大人來此之後,咱們的買賣便更難做了。所以,老大常說,如果朝廷能招……招……招那個什麼的,啊呀,瞧我這腦子,都記不得了……反正就是想投靠官府啦。以後我們也做了官兵,便不用成天提心吊膽啦——哎,大人哪,你認得那位欽差大人麼?聽說最近他將紅花會都給端了,想來一定是個英雄人物,咱們若能投奔他就好了。」她提起這欽差大人,眼中忽地放出希冀的光芒,把頭向天,顯現一副仰慕敬佩之至的模樣。

高式非聽在耳裡,忍不住撲哧一笑,覺得此女天真可愛,很有意思,遂眨著眼狡黠地答道:「我這種小官兒,怎麼會認得此等大人物呢?不過,看在姑娘的面子上,我倒可以去疏通疏通。」

「真的?真的麼?」那女子一激動,突然抓住高式非的雙手。高式非一嚇,兩眼瞪得極大。那女子這才醒悟,猛地撤手,一臉抱歉地說道:「實在不好意思……如此說來,可太好啦!嘻嘻,這回我立了大功一件,定要大當家好好獎賞我!嘿嘿,嘿嘿……對了,大人啊,咱們說了這許多話兒,那碗湯藥都快涼了。現在你人醒了,我喂起藥來可就要容易得多了。」

「怎麼?」

「這三日里,全都是我每天喂湯給你的,否則啊,你早沒命啦。」

她說著,端碗步近,扶高式非坐起,一口一口地喂他喝下。高式非一生孤獨,從未與一名女子像今天這般接近過。見她喂起湯來小心翼翼,放在嘴邊吹了許久,這才慢慢遞過。全不似適才其走路說話的男子模樣,顯現出女孩兒的溫柔纖細,不由於心中頭一回漾起一種奇特的感覺。這種感覺,讓人如沐春風,愜意非凡。

回目釋解:本回回目「假作真時真亦假」,摘自曹霑小說《紅樓夢》。說的是,高式非其實不是高式非,於萬亭本也不是於萬亭,然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除了自己本人,誰又分可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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