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玥妍人美,眼淚也美。那顆淚珠兒泛著幽光,劃破籠在燭火四周的黑暗,動如流星,燦若瑩石,滴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乾隆與姚水衣抬頭,見她又轉過身去偷偷拭淚,不禁蹙眉問道:「玥妍,《聖蠶秘笈》不是已找到了麼?可又是甚麼惹你傷心啊?」
韋玥妍放下素帕,側臉嘆了口氣,緩緩立起,靜默少許,旋又坐回座中,兩隻眼睛向黑夜深處痴望良久,輕語道:「我一想到我們韋家的血海深仇,就不禁……可惜,如今父親死……死於非命,妹妹她又且生死未卜。我武功低微,身單影只,仇也報不得,人又救不了,念及此處,教人如何不覺傷心?」她一時口快,險些說出了「父親死在宋奚遙之手」這句話來。不禁暗自閉目吁氣,慶幸不已。
乾隆聞言笑道:「玥妍,你也說過,《聖蠶秘笈》上的武功可要勝過《毒桑秘笈》,是麼?」
韋玥妍心頭一跳,忽地轉臉審視著滿面堆笑的乾隆,木訥地點了點頭。
「說起來,我曾教過你本門內功心法及‘心猿易形步法’,可算是你的師……師…
…那個為兄代師傳藝,可算是你的師哥。」古時倫理綱常,視「師者為父」。一個人若同其師有了男女之情,會被看作亂倫禽獸,遭到唾罵!乾隆教了韋玥妍武功,本可說是對方師父。然他一想到師徒不得相戀的規矩,趕忙改口說自己實乃代師傳藝。其身份轉為同門師兄,狀況可就要大大地不同。
乾隆怕怕胸口,兀自為其險陷重困而心悸,略頓了頓,清清嗓子繼續說道:「其實,為兄政事繁忙,長時疏於練功。若將《聖蠶秘笈》放在我處,未免便要將其束之高閣,暴殄天物,反不如傳於師妹。一者承繼師尊絕藝,二者也能防身。哦,對了……」他又從包裹內取出「無縫仙衣」,道「這件短衣叫‘無縫仙衣’,乃是西域異珍。可保你刀槍不入,拳腳無傷……師妹一併帶上吧!」
韋玥妍見他雙手將《聖蠶秘笈》、無縫仙衣與《紫微變》曲譜遞了過來,略一遲疑,忽而雙目發光,猛然搶到懷裡,一隻玉手愛憐地撫摸個不住。乾隆正為自己又做了件討得美人歡心的事兒高興,突然對方兩膝一曲,跪在地上,磕頭泣道:「多謝師兄成全!師兄再造之恩,小妹無以為報,願……」乾隆吃了一嚇,心裡連聲道:「願欲以身相許!願欲以身相許!!」韋玥妍卻道:「願來生做牛做馬,銜草結環,以償師兄之情!」
乾隆內裡雖然大為失望,卻也還是彎腰將其扶起。長久不捨放開,只覺對方兩條手臂細長滑嫩,柔若無骨,身上一襲香氣傳來,禁不住熱血沸騰,心猿意馬。畢竟乃是情場高手,他不失時機地摸出一方絲帕,溫存地替韋女拭淚。玥妍開始滿存感激,尚任由其輕薄,後來彷彿如夢初醒一般,往後一掙,赤面低頭躲開。乾隆一愣,轉臉見水衣不惑地瞅著自己,只得尷尬地笑笑。
韋玥妍退在一邊,翻開《聖蠶秘笈》,讀了數頁,眉頭卻是越鎖越緊,彷彿病中西施一般。乾隆將指節湊在鼻下,兀自可以嗅到對方身上的幽香。瞥眼見其愁容不展,好奇地問道:「師妹,有何不妥麼?」
韋玥妍並未將目光離開書本:「師兄,原來欲練‘冥響蠶音’,必須找把上好的古琴,還得會彈‘紫微變’。可……可我於商羽之道一竅不通,更加不識琴譜,那可如何是好?」
乾隆聞之,眼睛猛然一亮,好像瀕死之人突然抓到了根救命稻草,忙道:「我會啊!為兄會彈啊!你瞧,這把‘殤羽古琴’我也帶在身邊了。唔……明日,為兄要同姚姑娘共往餘杭尋人。如果師妹不介意的話,我便委屈一下,擱起它的事兒,陪你於欽差高式非府上暫住半月。相信以師妹的才智,必可將古曲學會的。你說如何?」
韋玥妍咬唇暗思半晌,心道為今之計,也只好這般,遂輕盈地點頭作應。乾隆大張其口,想到能與之再共處半月,並肩而坐,把手教琴,心裡真比讓他羽化登仙了還要歡喜數倍!
海寧城郊,枯風過嶺,一片喊殺,聲動山谷。
紅花會群雄追人不及,反遭官兵伏擊,首尾不得相顧。眾位當家先後倒下,會中弟兄死傷無數,其景甚烈。
山腳下,幾十名官兵圍住了兩人。他倆其中一個,身被數箭,鮮血直流,傷勢嚴重,眼見已不行了。欽差高式非一身戎裝,坐馬兜於圈外督戰,遠遠看見內中情景,不覺將鞭稍一指,高聲喝道:「反賊於萬亭!快給我投降吧,你已無路可走啦!!」
紅花會大黨頭於萬亭此刻也已傷痕累累,衣衫破爛。聞言重哼一聲,右臂一長,奪下一名官兵手上鋼刀,反手將其揮於地下。便於此刻,其肩頭之上又中一箭,卻是咬牙硬挺,未有喊出一聲痛。
那重傷倒地之人忽然搖手叫道:「總舵主!您……您別管我啦!快走吧,我不行了,別管我啦!」
「汐還!你曾為會中立下許多功勞,直如老夫左右之手,於萬亭豪義之人,怎可丟下你自己逃命?」
許汐還聞言淚如泉湧,啞聲道:「大當家!有你這一句話,汐還死也無憾了……唉,嘆只嘆上回為那狗皇帝脫走,這次急功近利,才誤中了高式非的奸計,害得紅花會全軍覆沒,我……我何功之有?分明是紅花會的大罪人啊!」
他說話間,一名官兵衝上,挺槍直刺。於萬亭側眼瞥見,大喝一聲,神威凜凜,居然將其嚇得撲通一聲,坐倒於地,被於萬亭手起刀落,劃作兩段,長槍脫墜,直滾到「活吳用」許汐還的身畔。
「汐還,你沒事兒罷?」於萬亭護在面前,又自殺退一敵。許汐還一則為自己的大意而痛悔不已,一則只覺其身無一用,徒增累贅,如此下去,必陷兩人共死一處。他垂眼望見一旁鋼槍,猛地抓在手中,含淚眼望大當家魁偉的背影,叫道:「於總舵主,且聽汐還最後一言: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別管我,獨自去吧!!您對我的知遇之恩,汐還今生無緣,唯待來世再償!」說著,他微微一笑,掙扎撐起,將槍頭望腹中一送,啊地一聲,緩緩倒在了地上,帶著淺笑,閉上了雙眼。
「汐還!汐還啊……」
於萬亭眼中淚湧,牙關緊咬,怒吼連連,手裡單刀連翻,瞬時砍倒數人。旋而不知將何物拋於地下,但聞砰地一聲大響,生起一片濃煙,籠罩在其四周。眾官兵看不清煙內情形,不覺退後,靜觀其變。良久,待得煙消空淨,大家再看,於萬亭竟已不見了蹤影!
圈外欽差高式非見了,雙目圓瞪,心頭大駭道:「他……他怎會?」
山道之上,於萬亭施展輕功,一路疾奔。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一手創辦,苦心經營的紅花會,竟然這樣輕易地毀在了一個獨眼瘸腿的高式非手上。然此刻便有無限不甘,往事已成過眼雲煙,又待如何挽回?
猛地,於萬亭停下倉促的腳步,岸然當立於斯。一陣山風颳過,海下長鬚亂飛,身上袍擺和風而起,飄搖不定,獵獵作響。
沉默片刻,他舉目四望,朗聲說道:「朋友!你跟蹤我這許多時候,此處空無一人,也該現身了吧!」
林間傳出一陣大笑,打一棵樹後轉出一人。見他身著武官服色,面色如土,臉有胎記,盲了一眼,頷底虯髯叢生,走路略跛,身形佝僂,正是乾隆欽點下得江南剿匪的欽差大臣高式非。
於萬亭舉老目上下打量這大對頭,手撫白鬚,仰天苦笑道:「我於萬亭一世英明,應敵無算,沒想到會為你以那狗皇帝為餌,落得全軍覆沒,走投無路的下場……快叫那狗皇帝出來見我,我有話說!」
高式非聞言一呆,旋又笑道:「反賊啊反賊,本官設下妙計千萬,都為你一一識破。弄得唯有出此下策,方得馬到成功,想我高式非平生所遇之敵,以你為最!雖然今次你為我所敗,只是說來,畢竟勝之不武啊。」
於萬亭重哼一聲,又聽高式非道:「皇上他以萬金之軀,親來誘敵,也是我勸他不住,不得已而為之。你現在一心想取之性命,我怎會讓聖上以身犯險?你若真欲面君,不如快快束手就擒!」
於萬亭怒道:「廢話!你不讓見,也就算了。老夫現在欲過此山,小子你莫要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