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日後,潔女亦產下一子,由胤禩取名為弘易。潔女自己有了孩子,內心失意的苦楚總算稍減。誰知天有不測風雲,一個昏黑無月的夜裡,尚在襁褓的弘易消失了。八王派人四處尋找,可都一無所獲,直將初為人母的潔女哭得死去活來,數次暈倒。但她哪裡知道,她的兒子正是為其丈夫胤禩派人帶走的,並要遠度重洋,將之送至東瀛扶桑。
康熙六十一年,愛新覺羅·玄燁賓天,按照密囑,立雍親王胤禛為帝,年號雍正。
雍正登極之後,手段更為毒辣。他結識了一名叫作了因的邪僧,組織大批殺手,以秘密武器「血滴子」,暗地裡剪除朝中對新帝尚存不滿的王公大臣。斯時,自仍以八王胤禩的權勢最盛,黨羽最豐。雍正胡亂給他安了個莫須有的罪名,將其打入了天牢。後又派手下血滴子殺手,欲將其暗殺。可巧的是,那名殺手昔日曾受八王活命之恩,不但於私下放了胤禩出獄,又找個替死鬼兒,用刀砍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交差。雍正收到訊息,一面詔告天下,言廉親王允禩(皇帝名中有個「胤」字,為了避諱,把「胤」改作了「允」)惡跡累累,天人共厭,已然暴斃獄中;一面又假惺惺地以親王皇子的排場為其厚葬,以示自己寬仁待物之心。
胤禩狼狽逃脫之後,同妻子潔女一道前往扶桑,與業已長大的弘易相聚。他向弘易聲稱自己姓姚名禩,乃是其真正的生身父親。潔女見到儀表非凡,英雄少年的兒子,又哭又笑之餘,才知當年盜走弘易的真兇,就是丈夫的手下。她總以為丈夫這是生怕自己日後有難,才會未雨綢繆,留此後路。只是內心深處,對他何以採取這種殘酷的方法,深感不解。她一個單純的女子,哪裡可以料到,胤禩當日根本不認為自己真會輸給雍正。他之所以要將弘易拐此處,不過是不想見到雍王的兒子罷了。如今,其落魄蒙難,出境狼狽,對皇兄積怨極深,又生出了個歹毒的主意!
弘易驟然見到親生父母,自然歡喜萬分。他師從東瀛遊俠風尾純五郎,無論是刀法骨法,氣合忍術,均然已臻一流的境地。胤禩本來便有頗深厚的武功底子,他於扶桑韜光養晦,避禍逃災的時光,將兒子所學的東洋忍術揉和在自己的武功之中,竟有大成,獨成一派。弘易出師之日,乃師將其珍藏多年的寶刀「焦鬼」贈之。
光陰似箭,一瞬十年。
胤禩人雖在外,卻仍有中土的探子,隨時給他通報朝廷的訊息。那一年,其眼見弘易長成,時機成熟,決心回到中土,一雪舊恥。雍正一十三年秋,胤禩帶了妻子潔女,兒子弘易及年方兩歲的幼女水衣重返京城。他自稱性姚,乃取其「女貞」之意。潔女因為父親名中有一「頎」字,遂稱弘易為姚頎。
胤禩私下對姚頎說,他們一家之所以要流落他鄉,全拜當朝昏君所賜。現其夜觀星相,正是報仇的大好機會。兩人著上夜行衣衫,戴起人皮面具,趁夜摸入皇宮。宮闕依舊,物是人非。八王暗歎之餘,在幾名太監宮女口中知道,原來最近皇帝雍正心緒不寧,身體不適,起居辦公一直都在圓明園的碧桐書院之中。胤禩對此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引領姚頎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碧桐書院。
姚頎伏在書房頂之上,聽見屋中有兩個人在說話。其中一人音色老邁沙啞,氣虛浮躁,只是口吻堅定果斷,便是關切問候的話語之中,亦不改指揮若定的味道;另一個人謙恭敬畏,唯唯諾諾,其嗓音熟稔之極,卻一時想不起曾在哪兒聽過。他輕輕飄落窗下,用手指小心地捅破窗紙,一隻眼睛向房中望去。見幾案之後坐有一人,年近六旬,儀表堂堂,飛揚的眉毛懸掛著威嚴,閃爍的目光隱藏著睿智。刀刻的皺紋割破了他的雄心,年老發福的臉已有些走樣。但那高挺的鼻樑及薄薄的嘴唇仍在告訴我們,他年輕時曾是位多麼英俊瀟灑的美男子。只是如今歲月流逝,帶來一張蒼白疲憊的面容,疾病在吞噬著一切,這便是大清皇帝皇帝雍正!
姚頎斜眼再看另一個人,不由駭得目瞪口呆,險些兒叫出聲來。此人舉止相貌,居然與己如此肖似,除了少許的差別之外,簡直就是同一個人了!原來那熟悉萬分的聲音,便是他自己的聲音!姚頎突然之間,有些困惑起來,心頭隱隱不安。他這邊尚在驚疑不定,那名年輕人已然恭身退出,雍正獨自坐在椅上,扶扶眼鏡,埋頭批章。
姚頎正看得痴呆,忽然為人於肩頭一拍,驚駭之下,險些就要一刀揮去。他回頭看時,卻是「父親姚禩」。胤禩此刻已然揭去面具,又在他耳邊低語幾句,兩人拉開窗戶,驟然竄入房中。那皇帝未及反應,早被胤禩抬指封了「璇璣」、「神志」二穴。雍正全身乏力,癱軟於御座之上。待他抬眼看清了刺客容貌,更是唬得瞠目結舌,驚恐莫名。
胤禩眼底寒光閃過,臉上卻和藹地笑道:「四哥,你還認得小弟麼?」
雍正記得當年明明耳聽「血滴子」殺手回來稟告,說已殺死胤禩,他再施毒手,將此人滅口之後,自認為從此萬無一失。然現在驟見八弟笑吟吟地站在面前,以為是其冤魂顯靈,不覺嚇得魂飛魄散,說不出話兒來。他於燦兒嫁給海寧陳元龍後,由善為惡,壞事做絕,其實自己的良心也是飽受譴責。近幾年來,更至夜夜魂夢不安,時常恍惚看見那些被他害死的冤魂前來索命,當然也包括其弟胤禩。現今,親見胤禩「鬼魂」顯身,雍正不禁汗毛倒豎,冷汗涔涔,瞪著一雙網滿了血絲的眼鏡,顫聲道:「八……八弟,你,你你你……朕知道自己對不住你,可我已將八弟風光大葬啦。你……嘿嘿,你人既死,就……就別再來找朕啦!啊?……」
胤禩舌頭舔過上頭的一排牙齒,目光由他處轉過,笑道:「四哥,你一生殺人無算,手上不知捏了多少條性命,可也有如此害怕的時候麼?哼哼,告訴你吧,我胤禩乃是活生生的‘人’!我還並沒死哪……當年,你所派去的殺手,恰恰正是小弟舊部,他私下放我逃走,又找了個死屍代替。想當年……我‘八賢王’胤禩可用多麼得風光?是你!是你,你……你將我逼到像似一條喪家犬一樣地逃到東洋,你說,你說!今天我要殺你,你是不是死有餘辜?說!」
雍正大張著嘴,聽對方歇斯底里地將話說完,痛苦地閉上眼睛,當年情景,歷歷在目。一想到那日眼見了燦兒嫁入陳家,自己用刀子拼命割傷大腿,任憑血流如注,向天發誓,定要奮發圖強,奪到皇位!而如今,做了十三年的皇帝,自己究竟又得到了甚麼呢?每到夜深人靜,獨自坐在空闊的大殿之內,周圍冰冷的空氣,只吟唱著孤獨的歌謠。他這才嚐到,何為孤家寡人。
雍正身邊親人凋零,再加年前自己三子弘時叛逆賜死的事兒後,就只有一個弘曆可以讓他欣慰了。想到半生孤苦,路途坎坷,不覺謂然嘆道:「是啊!朕此生罪孽太重,有多少人因我而死……」說著,定定地眼望八弟,想仔細看清他的容貌,想重溫少時無憂無慮的日子。
胤禩見他目光之中無悲無怒毫無神采,不禁冷冷笑道:「好!‘冷麵王’不愧是‘冷麵王’,死到臨頭之際,竟還如此鎮靜。想我當年輸在你的手裡,卻也並不冤枉。皇兄,你可認得此子嗎?」說著,抬手就將姚頎臉上的人皮面具揭去。
雍正轉眼打量了姚頎一番,忽然驚道:「這……這不是弘曆麼?你怎……怎麼會在這裡,又……又穿成這副模樣?……啊!對了……胤禩……你,你你你你,你想……就算四哥求你,你莫要傷害弘曆呀……他,他他……你不是一向最疼愛弘曆了嗎?……」
雍正害怕極了,他怕對方毀了自己最心愛的皇子,毀了自己最後可以感受到一絲親情溫暖的珍寶。
「哈哈哈哈……」胤禩仰天大笑道,「你可看仔細了——這正是你與潔女的私生子弘易啊!」
「潔女……弘易?弘易他不是已經……」
「不錯,是小弟派人將其帶到扶桑國去的……本來,只是不願見到你的兒子!後來……嘿嘿,我恨你!我恨你的一切!我要讓你死在自己親生兒子的手中!!」
雍正呆了半晌,忽然眼角一行熱淚淌下,呆呆地痴笑道:「報應!哈哈哈……哈…
…真是報應……報應……我當年踢了潔女一腳,險些就踢殺了這個孩子。現在他要殺我,也是我活該報應!」他近幾年來操勞過度,病痛纏身,再加良心有愧,每日里飽受煎熬,食不知味,夜不安枕,實是生不如死,故有此絕念。否則,以其個性,便再如何後悔當年罪過,也不至真願以死謝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