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一行押解反賊進京。一道聖旨下來,紅花會的眾位英傑,個個毫無畏懼,慷慨就義。乾隆雖私底下為其不值,可也只有暗自扼腕而已。
高式非辭官隱退,恢復本來面目,與方三姐二人別過皇兄,東渡扶桑。乾隆挽留不住,也就作罷。只是希望對方可以常常來信,以慰長兄。不久,老太后親自找到皇帝,告訴他說,三阿哥永瓔同蘇玉格格二人情投意合,兩心相悅,感情一日千里,已經決定成親。只等這個老愛東遊西逛,總也不見人影的皇阿瑪定下吉日,主持大婚。
乾隆耳聞,又是歡喜,又是感慨。他加封永瓔是為和碩承親王,又賞下金銀寶玩無算。永瓔蒙恩,受寵若驚,感激不盡。只是眼見父皇似乎心情不佳,不知是否對這個新媳婦兒不甚滿意。
乾隆想起這一年中所發生的事情,卻是喜憂參半。眼見天氣轉涼,身上衣衫加厚,又惦記起韋玥妍來。常時看到淑妃,覺得她的鼻子很美;摟著宜貴人,又覺其玉腿兒很美。眼前不時地有宮娥嬪妃飄過,總能在其身上找到一處極美的地方。而她們最最美麗的地方,又無一不似極了韋玥妍!
「原來,玥妍竟是這樣一個渾身上下完美無缺的仙子啊……」他倚枕眼望窗外,痴痴地看著一顆顆六瓣兒的雪花墜落,將燙熱了的瓊漿暖入肚裡。將盡年末,宮中喜慶之氣愈濃,四處都洋溢著溫馨,然乾隆心底卻老有一個牽掛。不知玥妍一名柔弱女子,孤身在外闖蕩,日子過得可好。幸而女兒白漓乖巧機靈,每日里都按時趕到養心殿內,同阿瑪說說笑笑,胡攪一通,倒解了乾隆淡淡的哀愁。
他雖知老太后並非自己親孃,然兩人幾十年的母子之情未變。依舊那般孺慕孝順,隔三岔五地駕幸慈寧宮裡與老人家共敘天倫。只是總愛悄悄摩挲老太后供奉的觀世音菩薩,自言自語道:「終究是你的眼睛最像玥妍……」
人說光陰如梭,絕非妄語。轉眼的工夫,冬去春來,燕兒北還,御花園中又現生機。
眼見寒食清明將至,乾隆想到生母葬在海寧,一年一度,總該再去祭拜才好。本擬帶上女兒同行,然偏偏漓兒她貪玩著涼,身染小恙。其叔父白嵐醫術高超,早已位列宮內御醫頭領。有他照顧女兒,也可放心。斯時,因為卜孝尚且在外公幹,乾隆這才決定隻身前去。
他人到海寧,登臨陳府。陳家洛與姚水衣夫婦雙雙出迎。沒想到一別數月,水衣已然身懷六甲,卻請皇兄恩賜名姓。
乾隆於驚濤駭浪之後,過了幾個月的舒心日子,故而心情甚好。他歪著頭想了片刻,忽然狡猾地笑道:「你們夫妻二人郎才女貌,無雙無對。倘若生下兒女,也該此般才好。不如這樣罷,陳夫人若誕下麟兒呢,就叫似爹;若產下嬌女呢,就叫如娘——怎樣?」
陳家洛聞之,一時呆住,說不出話來。水衣把嘴一扁,白白眼,埋怨道:「皇兄你可真會說笑。世上哪有人叫這種怪名字的?那個甚麼‘陳如娘’倒還說得過去,但‘陳似爹’卻像甚麼話兒?」
乾隆聽了,仰天哈哈大笑,咳著說道:「朕……呵呵……朕跟你們開玩笑呢!……
咳……哈哈……看水衣急的……」
姚水衣活潑的脾性又復,衝他扮了個鬼臉,又聽乾隆正色道:「嗯……朕想……男孩叫作驛達,女孩叫作鬱柯吧。」
「陳驛達,陳鬱柯……好,好名字!多謝皇上大恩!」
「什麼皇上皇上的?……你看你老婆都已改口叫‘皇兄’啦,你是朕的親弟弟,還那麼見外麼?」
「是,是……」陳家洛不好意思地摸著頭傻笑道,「嘿嘿,是皇兄!皇兄……」
乾隆笑著點了點頭,忽然若有所思地說道:「說起來,以前水衣老將我當作他的哥哥,卻沒想到,這竟會是真的……唉,往事不堪回首啊……」搖搖首,托起茶杯輕呷了口。
說起以前的是是非非,三人感觸良多。當初,他們將死在亂箭之下的胤禩悄悄葬在了陳府祖墳之中。乾隆於祭拜母親之餘,又同躺在地下的八皇叔說了許多那天尚且不及要說的心裡話兒。眼見陳氏夫婦倆恩恩愛愛,甜甜蜜蜜的樣子,他只駐留了一日,便遺下一書,黯然離去。
把扇輕搖,行路寂寥,瞥見路邊畫像中的美人兒,卻又想起了韋玥妍來,想起過去和她的種種故事。突然之間,乾隆猛地記起,韋玥妍的父親韋伯昭當日正是葬在了五松山上的呼延山莊。清明時節,自己尚且千里迢迢悼念孃親,難道她就不會趕來祭拜先父了麼?儘管海寧距離呼延山莊,得有好幾日的腳程,但乾隆唯願能夠知曉,愛人曾否去過。如若是實,來年定有機會相會。
「我說過的,如果是我殺害她的父親,就永遠見不著她。既然事實上兇手並不是我,那便還有機會見她!」乾隆一路之上,常常這般安慰自己。卻如流行趕月,日夜兼程。
斯時,他早就暗中下令重將呼延山莊同韋父陋冢修葺一新,又派了專人看管。自己雖未親身去過,然也大概清楚內中狀況。乾隆人才一到莊口,陡見門扉大開,寒意逼人,氣氛有些異樣。他心中一抽,拳頭緊捏,連忙邁步跨入,驚見橫屍遍地,一片狼籍,不祥的預感佔據了整顆心靈。乾隆高聲大呼,卻都無人回應。走遍莊中,也沒見到半個活人。見屍身面色發黑,嘴唇青白,卻與那韋伯昭死狀相若。難道那個神秘殺手又來此地,那韋玥妍她……
乾隆心緒大亂,跌跌撞撞地奔到韋父墓前,腳步剎住,遙見一男一女,相距三丈,對面而立。在那位女子面前,一團樹葉當空,轉個不休。四面地上的敗葉枯枝,紛紛捲入其中,眼見此球愈來愈大,卻似正緩緩地向那女子移去。乾隆走得近了,見此女素衫白裙,手託古琴,長髮輕曳,觀世音的妙目,淑妃的秀鼻,慶嬪的素手兒,居然真是自己朝夜思慕的韋玥妍!
「玥妍!是……是是你麼?」他嗓子不知怎麼啞了,顫音低低喚了一聲,並未得到回答。見玥妍臉色蒼白如紙,雙眼打瞌睡一般忽開忽閉,神智迷離,勾弦的右手微微發抖。立即明白,原來這兩人是在比拼內力!那團樹葉,其實是兩股真氣糾結而成的空氣旋渦。韋玥妍年輕體弱,功力不濟,眼見就要輸了。
乾隆側臉見對方年紀五旬上下,裝扮樸實,頭髮披散,相貌堂堂,不似惡人。可想他居然敢與玥妍為敵,自然不是甚麼好人。乾隆大叫一聲住手,拔步上前,狠狠朝他胸前「膻中要穴」一指點去。他這一指快捷無比,幾乎就要戳中對方,卻為那人驟然讓過。左手一揚,還其一指,直沒入至乾隆右肩肌裡之內。乾隆但覺肩上劇痛,深至骨髓,啊地一聲,飛跌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