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洛耳聽「義父」胤禩的口氣,那分明是說,若非黃芸的阻撓,他早就不顧義子的安危,動手殺死皇帝!雖然,斯時其心本欲從容就義。可他這麼一死,至多不過是扶另一個滿人作了皇帝,可還死得有何意義?見義父一心只想要做皇帝,責怪其為人挾持不算,竟全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家洛一想到這些天來甘冒大險,出入危地,急欲救出的便是如此寡情自私之人,不禁暗暗自傷,痛心不已。
胤禩卻又道:「真沒想到,老夫一手創辦、日漸壯大的紅花會,我畢生的心血,竟會毀於一旦。」他轉過身去,眯眼笑對乾隆道,「好小子,有膽識!居然敢以自身為餌,令我等貪圖急功,以至傾巢而出,終於落入頎兒的圈套之中……」
乾隆眼睛閃了閃,不知他在說些什麼。轉望姚頎,見他嘴角一抽,隨即沉臉說道:
「其實當時皇兄還未到來,是我假扮成他的樣子,將你們引出來的……」
胤禩詫異地張口呆了半晌,看看姚頎,又看看乾隆,突然手捋長鬚,神經質地仰天笑道:「哈哈哈……呵呵,好……好啊!好……」閉目搖頭道,「當年我誆你手刃生父,令你後悔終生;如今你又假扮弘曆誘敵,毀我復辟的希望,真是天道輪迴,報應不爽。很好……很好……唉,現在我已一無所有,但求一死而已。我知道你很恨我,這就動手吧,不必客氣……」他將手中長刀一拋,閉目等死。
陳家洛忽然插嘴問道:「義父……我,我從小就有一個問題,想向你問個明白……
現在……現在我知道了事實真相,就更想問清楚了……」
胤禩眉頭一皺,緩緩張開眼睛,斜目定定地望著家洛,良久方道:「問罷。」說著,一捋白鬚,轉臉目視他處。
陳家洛舔舔發乾的嘴唇,猶豫了半日,道:「就是……就是……嗯,您,您到底為何要將我收作義子?如果他們說得都是真話,那母親她應該不會自願……」
胤禩似乎聽到了一個世上最傻的問題一般,哈哈大笑道:「我反正是將死之人,也不怕告訴你知道。你和弘易一樣,都是我的殺人工具!哼哼,當年,我悄悄潛入你家,私底下約你母親出來,向她討要你作為義子。並威脅她說,如果不把你給我代養,就將她與雍正所幹醜事及生下弘曆一節宣揚出去。嘿嘿,好一位偉大的母親……她為了你們這兩個兒子的前途著想,只得勉強照辦。至於我為什麼要收養你嘛……嘿嘿嘿嘿,哈哈哈哈……」他臉上突然顯露出一種陰險得意的笑,一字一句地緩緩說道,「我要你殺死弘曆,殺死自己的親兄弟!!我要讓你們兄弟自相殘殺……與雍正有關的所有人都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哈哈哈哈……」陳家洛聞言駭得倒退一步,呆呆望著對方那張獰笑的臉,心裡痛苦萬分,肝腸寸斷。
乾隆聽到這裡,不禁怒火中燒,大叫「混蛋」,衝上去照準對方劈面一拳揮去。胤禩不及防備,也不想防備,任由其乒地一拳狠狠捶在臉上,痛得往後一仰,攤坐在地上。兩道鼻血淌了下來,用袖子胡亂擦拭,卻還在笑個不住。乾隆大吼一聲,捏緊拳頭,又要動手之時,卻為姚頎從後拉住,掙扎了半日,掙脫不得。
他回過頭來,衝姚頎嚷道:「放開我!他這個人面獸心的畜生!!我要……我……
啊啊啊……」
姚頎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用力搖道:「你靜一靜啊,皇兄!你靜一靜……」
乾隆將他推開,抱著頭閉眼叫道:「呵呵呵呵……騙人的……騙人!!這怎麼可能?他是我的叔叔啊!!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轉身撲在一塊大石之上,痛哭不已。
姚頎眼中也不覺淌下淚來,望著神色奇怪的胤禩,自己的養父也是自己的親叔叔,說道:「八皇叔,你的心好歹毒啊!你怎麼可以將上一輩的恩怨如此加在我們小輩身上?你的手段比起我父親來,又何止是狠上千倍萬倍?那一天我就曾說過,‘我不會殺你的’。現在侄兒仍要說一句,我絕不會殺你!你還記得麼?在扶桑國的時候,在你五十歲大壽之日,我用所有的積蓄買來一隻唐朝的古瓷花瓶。你收到這份禮物時笑得多麼開心,多麼欣慰……這不是假裝的,是麼?這是才是真正的你,是麼?如果……如果你可以忘記中土,忘記皇位,忘記曾經的一切恩怨,我們一家人能快快樂樂地生活在一起,該有多好……畢竟你是我的養父,你對我有十年養育之恩!!我已經犯過弒父大罪,罪大惡極!我不想再犯第二次了……絕不……」
胤禩似乎心有所感,痴痴地看著激動萬分的養子。
「爹爹……你就是我的爹爹,對麼?」姚水衣知道胤禩是自己的生身父親,此刻終於鼓足勇氣,叫出聲來,「我一直以為,我的爹爹是天底下頂好頂好的人!多少次,在夢裡,夢見爹爹、孃親、哥哥和我,我們一家人歡歡喜喜地聚在一起……我的爹爹怎麼可能是這樣一個壞人呢?他們方才說的,並不是你,對嗎?」她飽含著淚花,走過蹲下身子,溫柔地望著胤禩,道:「你說的也都是一時的氣話,是麼?是……是四伯伯迫害你,你才這樣說的,是麼?你告訴我呀!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對麼?」
胤禩十六年來,第一次聽到自己的女兒叫他,這種震憾是其它任何事都無法比擬的。他那顆為仇恨侵蝕得滿目瘡痍的心靈,突然為一股溫暖的感覺所包圍,適才的瘋狂與歇斯底里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抬頭望著從未謀面的水衣,竟似極了當年為了胤禛,傷心欲絕的妻子潔女!看到女兒那張質樸純真的臉龐,他的心猛地一抽。從她閃著淚光的雙眼之中,映照出了一個惡毒、無恥、卑劣、無情的胤禩。那個胤禩在向著自己獰笑,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道:「這就是你!你是一個魔鬼!!無可救藥的魔鬼……」
「不!不!!」他的良知在掙扎、吶喊,「那不是我,不是我!!」
他曾被稱為「八賢王」,在眾位皇子之中,最為和善,最得人緣。
但人的貪慾主宰了他的靈魂,一切都變了……
為了奪取皇位,他與胤禛兄弟相爭,結下了越來越深的仇恨。
他終於失敗了,而且輸得很慘。
「他為什麼不放過我?他已經做了皇帝,為什麼一定要殺死我?為什麼?!」他恨胤禛,恨與其有關的一切。
他發誓要將它們統統毀掉!
利慾使人沉淪,而仇恨卻使人瘋狂。
他向潔女的兒子弘易灌輸仇恨,是要雍正死得很難看;他奪走徐燦的兒子家洛,是要雍正的兒子死得很難看。當然,這兩名殺手會比被親人手刃的死者更加痛苦。
胤禩已經無可救藥地陷了下去,他在那張由仇恨編織而就的大網中苟延殘喘著,他已無法回頭了。
復仇,讓他快樂麼?
他又怎會真正快樂呢?
皇帝夢已然存在,所以他建立了紅花會。現在,就連這最後的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胤禩終於重新回到了現實中來,一種致命的孤獨包圍著他。他如何呼喊,如何突破,全都無濟於事。他再也沒有親人了——因為,他的親人,就是他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