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卻渾然未覺,只心不在焉地哼了一聲。鐵還三卻又走近了一步,一副心意已決正待殺人滅口的厲色從眼眸中一掠即出,那青年似乎被猛然刺痛了臉,不禁向後縮了縮,厲聲喝道:濁仙!
啊,是!那人如夢初醒,終於仰起臉來,白淨的面龐像是能看見其下安靜流淌的血液似的,晶瑩而能透過陽光。鐵還三這些年在六扇門裡打滾,閱人無數,此時見了這人卻一時也有些迷惑,猜測不出是男是女,年歲幾何。那人順著青年所指看向鐵還三,滿臉迷茫淡靜突然斂成一道鋒利的冰冷,眼中金光一盛,沖天殺氣便向鐵還三雙瞳迫來。
鐵還三隻覺那雪白的面容已幻化成一片迫人輝光,壓得自己透不過氣,忙出指向那光芒中刺去。那人卻對鐵還三這一招不理不睬,只顧自己伸出小指自杯中蘸了一滴酒珠,手指一展,便凝成一粒冰珠,哧地跳起來,射向鐵還三手指。鐵還三未料有此一招,被射個正著,只覺這粒小小的冰珠所挾勁力無窮,彷彿手掌被洞穿似的,痛得他一蹙眉。那人又展開隨身的扇子,迎著鐵還三的來勢立起扇面橫在面前,雖是守勢,卻有一股洋洋灑灑的內力直如冰峰崩裂,在他身周鋪天蓋地飛卷奔襲而出。
鐵還三胸內氣息一滯,只覺再近半寸,身上活氣便會被這冰冷的內力剝得精光,大駭之下從門口疾掠而出,而那人自始至終卻還不曾在椅子上挪動一下身子。鐵還三才知這人的武功非但是自己從所未見,更是已高到自己不能揣測的境地。他心念飛轉,忽想起一個人來,他再望了望正座上的青年,心中更是清楚,如此一來自己便不必在此胡鬧,想叫段行洲罷手退出房去,卻在這一轉眼間,段行洲倏然無蹤。房中這三人適才都專注在鐵還三與那人兩招交手之上,全沒理會段行洲,更不知他何時離開。
忽聽段行洲不知在何處大叫一聲接招吧,包廂中的桌面突然掀到半空,湯水飛濺處,段行洲挺身而出,將那青年從椅子上直撲到地下,那青年不料如此變故,微微有些錯愕地望著段行洲衝自己面門舉起來的拳頭,眉宇間卻還是一股諒你也不敢的氣勢。
你還不服氣?段行洲撇著嘴冷笑。
與鐵還三交手那人見此場面終於有些動容,手掌緩緩挪到段行洲頭頂上,只待他這一拳下去,就取他性命。
鐵還三一聲住手剛想出口,段行洲卻盯著那青年看了看,忽地收回拳來,起身拍拍衣襟上的塵土,笑道:瞧你七個不平、八個不忿,一臉有恃無恐,你可是公門裡的人?可是尚書大人叫你們來試探我們的?
那人俯身將年輕人扶起來,只是微笑著幫著他拂拭身上的塵土油漬。那青年道:倒不是他叫我來的,只是聽他說新來的小捕快才堪大任,因此來湊個熱鬧。他們兩個跑得倒快,讓我們白生了一場誤會。
段行洲還有話要問,鐵還三忙拉了拉他的衣角,他只覺自己使眼色已將眼窩轉得生痛,段行洲仍是不解地問他:什麼事?
那青年趁機對同來之人道:這兩個還看得過去,我們回去吧。
是。那人側身閃在一邊,任年輕人走在當先,下樓而去。
鐵還三知段行洲不會善罷甘休,忙攔住道:不用追了。
段行洲嗔道:雖說那年輕人看來一身官腔,許是衙門口的人,可另一個不男不女,總共就說了三個字,不知是什麼門道。倘若不問個清楚就放跑了他們,一旦走漏了訊息,我們怎麼向上面交代?
鐵還三望著那二人離去的背影,道:小段,我知道你記性不好,不過剛才那個年輕人的相貌你可要好好記住了。
段行洲抬眼吭吭哧哧地用力,轉了半天眼珠,道:勉強算是記住了。怎麼了?
這人鐵還三壓低了聲音道,就是當今的皇帝了。
段行洲哈哈大笑,忽然認清鐵還三的臉色,又看了看自己的拳頭:呵?他自己都發現走了音,打了個寒噤問道:你從前見過那個、那個
從未。鐵還三搖頭道,只是與我過招那人乃是宮裡的大太監。
哦?段行洲回想了一下,不由點頭,不錯,那人是宦官不假,可是與宦官交往的人不少,那人就一定是那個、那個
那宦官所用乃是一門罕見的高深武功,江湖上早已失傳,只在宮廷中有一個派系的宦官師徒傳承,據傳武功修為在二十年以上的,舉止容貌便猶如神仙臨世。這派人從來只侍奉皇帝一人,絕不過問宮外的閒事。由此看來,那主人定是皇帝無疑。
段行洲目瞪口呆了半晌,最後結結巴巴地道:小三啊,如此說來,我豈非犯了驚駕之罪?哎呀!他在屋中跳著腳,欲哭無淚,拉住鐵還三的袖子,道,他好端端不在宮裡日理萬機,跑到酒肆裡來做什麼?
鐵還三便抿起了嘴,他既不在乎那宦官的武功高強,也不在乎段行洲在皇帝臉上揍上一拳。他此時所想,竟破天荒頭一遭與段行洲相同什麼樣的大案會驚動皇帝微服跑到酒肆裡滿地打滾?那從未露面的方白帝究竟是什麼人物,能令皇帝親自審視辦案的捕快?難道不將方白帝緝拿歸案,皇帝便似針芒在背,寢食難安麼?
方白帝鐵還三默唸這個名字,望著黑沉沉的京師,深思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