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挽韁向青池裡看時,會覺得那水波連著四周暖綠的群山,倒像是一地芳草,夏夜秋日裡幽深無盡的青色寒潭,此時卻讓人不禁想躍入其中,一親芳澤。段行洲已顧不得身上朝廷發給的華衣和自己的體面,脫了靴襪踩在水中,嬉笑不已。
小岸上的鐵還三終於等得不耐煩了,本想直呼其名,想了想只得改口喚道,小主人,趕路要緊,上岸來吧。他甘做人婢,自然是萬般委屈,這句話壓低了聲音,說得陰沉,段行洲這樣沒心沒肺的人也忍不住一個寒噤,忙道:好、好、好。這水也涼得很。
青池水是山間融雪注入,自然是極涼的。旁邊一個身披蓑衣的老者放下魚簍,笑道,要不白銀魚為何會那麼肥厚?不過小哥兒浸在水裡那麼長時間,只怕要凍傷了。
段行洲不以為意,只說了句多謝,便穿靴上馬,繼續趕路。一路岸堤沿山勢蜿蜒,近湖處垂柳拂水,滿目均是玲瓏的新色。待轉過這處山腳,眼前豁然開朗,一座水寨蓋地而踞,黑壓壓的氣勢乘春風撲面而來。
這可不算水寨了。段行洲咂舌道,當比一座城池。
淡靜、淡靜!鐵還三不住提點他,眼前就是水色山莊了,記得拿出些世外高人的風範來。
段行洲立時變了神色,抿起嘴來,口角帶笑,學鐵還三眯著眼睛。鐵還三蹙眉道:倒不像世外高人,只像個色迷迷的闊少爺。
段行洲嘆氣道:我覺得聰明人都是這般模樣
鐵還三想了想道:那你覺著白痴又是什麼模樣?
段行洲連忙散去眼中的笑意,一臉魂不守舍的茫然無辜。鐵還三撫掌道:就是這樣才好,看來冷峻而若有所思,妙極了。
原來如此。段行洲如釋重負,暗記此時臉上五官的方位。
兩人說話間,一乘烈馬從眼前呼嘯而過,驚得鐵還三的馬匹倒退了兩步。鐵還三竟未看清馬上人物模樣,只得收緊韁繩,穩住坐騎,問段行洲道:你看清那馬上的人了麼?
段行洲搖搖頭:太快,沒看見。
應是萬中無一的良駒鐵還三頗有了些興趣,他心中雖好奇這等駿馬的主人會是何許人物,但為擺出派頭來,只得緩緩前行。一路上又有五六騎快馬飛馳而過,馬上人物都身負兵刃,均奔向水色山莊方向。
難道說要打架?段行洲摩拳擦掌,甚是高興,鐵還三也盼著在進入水色山莊之前探探對手底細,難得露出點兒笑容。
人道水色山莊船隻過千,此刻雖一時見不到,但湖面筆直貫穿的一條圍堰中桅杆排列得密密麻麻,二十座水門裡仍有船隻穿梭不已。眼前一條青石大道自湖堤直通山腰間山莊東門,路兩邊古樹參天,苔痕遍地,儼然是百年以上的武林大派的氣勢。沿大道轉過一片密林,遙遙可見兩層飛簷沖天的大門,猩紅大旗乘風飛揚,上篆方字,想來是方白帝的字號。
這時漸聞打鬥之聲,一眾人呼喝中不絕的尖嘯破風而出。軟兵刃?鐵還三道。兩人走近,果見戰團中一條金色的長鞭游龍般飛舞,反射著春日明媚的陽光令周遭的人個個都煥發出奪目的光芒來。旁邊還有六七個壯漢圍著觀戰,既不拍掌也不叫好,人人神色尷尬。
鐵還三心思卻不在打鬥上,他不住向四周打量,卻見一匹烏黑的駿馬裹著烈焰般鮮紅的鞍轡,漆黑的鬃毛從額至脊,打成兩溜整齊的小辮,辮梢上繫著珊瑚珠兒。馬兒雖在,主人卻不知去向,那馬兒不耐煩,用修美的蹄子踢動地上的黃土,更顯體毛肥麗,竟像一抹黝黑的陽光駐足路邊,在鐵還三眼中看來當真是美豔不可方物。忽聽段行洲輕咳了一聲,鐵還三見他作勢要坐在路邊的青石上觀戰,連忙收回目光,不情不願地從行囊中取出一個素緞的坐墊鋪在石頭上,段行洲這才大咧咧點頭坐下,對鐵還三道:有戲無茶。
鐵還三忍住怒氣,將水壺畢恭畢敬地奉於段行洲面前。段行洲飲了一口,嘆了口氣道:這時再有些瓜子嗑嗑就更好了。鐵還三氣得眼角抽搐,仍笑道:瓜子倒是有的,不過當街吃這種東西,有損小主人的體面。段行洲憾道:那就算啦。
那戰團卻在此時一崩而散,七八條漢子摔得四仰八叉,金鞭清脆地啪的一響便倏然不見,只剩一個紅衣年輕女子獨立其中,明月般圓潤白皙的面龐上美目流盼,嬌聲道:服了沒有?
那些被她抽倒在地的漢子個個頭破血流,傷痕累累,兀自呼痛,卻無人答應她的問話。這明麗女子在一片哀號中放聲大笑,直笑得柳腰輕擺花枝亂顫,滿面得色呼之即出,更襯得她英姿颯爽,風流無限。
段行洲卻怫然不悅,道:打傷了人,卻這般高興,這人是非不分,真是空有其貌。這句話以世外高人的身份說出來,竟是得體不過,鐵還三都有些詫異,道:小主人說得不無道理,不過中原人情大概是有些不同的。
那女子還在得意,全沒有聽見他們說話,觀戰的壯漢中有耳目聰慧者卻聽得清楚,無奈主人在前沒有發話,他們也不敢擅自上前發難,只得對段行洲怒目而視。
那倒地的漢子中卻有一人緩過氣來,見那女子甩了甩辮子就要離去,狠了心在地上滾了滾,一把抱住那女子的腿,叫道:姑娘,可別鬧了!
那女子頓時氣紅了臉,掌間閃出金鞭,對著那人沒頭沒臉亂抽,圍觀的漢子們也上前,口中直叫:快放手!這、這也不成何體統不是?只是那女子的鞭子抽得鋪天蓋地,那些漢子也不敢近身,眼睜睜看著那人一副死也不鬆手的氣概,俯首受鞭。
這場大亂看得段行洲大快人心,不由撲哧笑出了聲。那些壯漢見他一副興致勃勃的看戲模樣,終有人按捺不住,喝道:水色山莊門前,竟敢口出狂言,出聲譏笑!手臂一揚,一道金光從他指間衝出,撲向段行洲面門。鐵還三未及段行洲動作,已閃身在前,雙指微探,叮的一聲,凌空夾取到一枚金錢鏢,轉身呈與段行洲看。
這枚金錢鏢入手沉重,光華奪目,段行洲知其成色不錯,算算少說也有半兩足金在裡面,便笑嘻嘻地想將金錢鏢揣到衣兜裡。鐵還三見狀大驚,狠狠跺下腳去,踩在段行洲腳趾上。段行洲痛得蹙眉,這才想起自己身份不同,這錢是不能要了,只是舉在手裡,扔也不是,收也不是,萬分尷尬。
那傳送金錢鏢的漢子在江湖上也算數得上的一流好手,投身在水色山莊門下,分管山莊青離道上百多船隻,是有頭有臉的管事,既敢用如此貴重的暗器,自然極少失手,此時卻讓鐵還三一招間輕鬆破去暗器,便是一驚,但見主人模樣的段行洲端詳了一番金錢鏢,先是一笑,繼而蹙眉,然後若有所思,不知段行洲做何感想,更覺這白皙少年高深莫測。一時陽光西轉照亮了段行洲的面龐,已然看不清容色,只是輝光一片,不似凡間人物,當下氣餒,不敢再上前滋擾。
那美貌女子聽得這邊爭鬥,飛起一腳將抱住腿的漢子踢開,手中金鞭一揚,鞭尖直取段行洲指間金錢鏢。段行洲正在煩惱如何處置這枚暗器,眼前一花,鞭尖穿入錢眼中,一卷而去。這下給段行洲解了圍,他如釋重負、心花怒放,按捺住欣喜,只敢牽動嘴角笑了一笑。
這在旁人看來,又作他解:金鞭襲來時紋絲不動,固然是定力極佳,而遭遇這等無禮不過一笑置之,更是雍容大度了。
那女子取下金錢鏢,拋還給那管事,看了看段行洲,咦了一聲,道:我認得你。上元燈節的時候,坐白船衝撞我們船隊的,可不就是你麼?方哥哥總是提起,怎麼這個時候才來?
她正轉頭叫人速速通報方白帝知道,山莊大門卻突然洞開,數十錦袍家丁將一個白衣青年簇擁而出,向這邊走來。那青年遠遠抱拳道:貴客駕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這青年口齒清朗,舉止斯文,行動時飄飄若仙,正是方白帝親自出來了。
段行洲和鐵還三正在疑惑方白帝如何得知自己行蹤,卻見方白帝身邊一個老者也衝他們微笑,卻是湖邊偶遇的蓑衣漁翁,當下也不多言,段行洲上前抱拳道:在下段行洲,得蒙莊主相邀,瑣事辦妥,即來相會。
方白帝與之攜手互道久仰,又望了望段行洲身後的鐵還三,笑道:這位是這一笑讓鐵還三毛骨悚然,段行洲已答道:莊主見過的,這是小婢三兒。
原來是三姑娘這個稱呼更讓鐵還三魂飛魄散,也不知該不該稱是。正在此時,那幫被那女子打得落花流水的漢子見了方白帝,仰身呼喚:方莊主!
方白帝望了望,笑道:原來是蘇老前輩座下弟子。這次來是想接小姐返家的麼?我既嫁了人,蘇家的事便不管啦。那女子嘟著嘴走到方白帝身邊,叱責面前的漢子道,蘇家的賬目我早就不管了,出閣前也交接得清楚,這時候少了萬把銀子,又來找我是何居心?
那漢子哀求道:正是姑娘管得清楚,眼前救急的,只有姑娘
方白帝為難道:原來是蘇家的賬目事有求你家姑娘,如此我也不好說了。只是眼前山莊有客,不如等個兩三日,之後我派人送你家姑娘回府上。也請替我向蘇老前輩問安,就說大小姐在此也好得很。
這些漢子見方白帝如此說,也無言語,隨方家僕眾療傷自去。鐵還三強聞博記,便想起督州大派近水堂堂主姓蘇,蘇家無子,這一代的頂樑柱便是蘇漪,原當招贅夫婿繼承家業,不料水色山莊近年的勢力壓得近水堂抬不起頭來,只得將蘇漪嫁與方白帝為妾,與之聯姻結盟,以求苟延殘喘。這位蘇大小姐功夫上頗得蘇堂主真傳,見識過人,十六歲管家,是近水堂少不了的人物。鐵還三見此刻情景便知近水堂賬目出了大差錯,只得搬蘇漪回家救急解圍,這蘇漪卻是一心向著婆家,死活不肯回去,卻也耐人尋味。
那蘇漪吐了吐舌頭,跑去牽過那匹神駿的黑馬,翻身而上,道:方哥哥,這姓段的說我壞話,你也不用太客氣了!說著催馬沿青石大道直奔東門,一轉眼便不見了。
方白帝歉然笑道:那是賤內蘇漪,年少失於禮數,段兄見諒。
段行洲原打算扮個鬼臉也氣氣那蘇漪,以顯得自己氣勢上也不輸於水色山莊,不料聽得方白帝這麼說,只得無可奈何笑道:哪裡,方兄過慮了。
方白帝側身一迭聲的請字,讓段行洲先行,水色山莊的眾人圍在四周,錦衣彩袍,氣宇軒昂,都是抱拳恭迎,煞是氣派,只差鼓樂大作、鐘鼎齊鳴。段行洲卻悠悠地嘆了口氣。
眾人見他在如此禮遇之下反懶洋洋打不起精神,不知道他所為何故,初見之下也不便多問。他們卻不知段行洲有難言的苦衷:他在寒州當差時,早已是民眾眼中的混世魔王,見了面當然對他恭恭敬敬,不過多半時候都是遙遙看見便慌不擇路走避,他哪裡見過這麼隆重的歡迎場面,直喜得要笑出聲來,轉念想到若有點兒閃失,必被鐵還三教訓,只得按捺,權當水色山莊俏眉眼做給瞎子看,這般忍得他腑臆間生痛,最後長出這口氣,才算緩過勁來。
進了水色山莊東門,眼望山坡之上,一條翠瓦迴廊映著陽光蜿蜒而上,比春日的青山更為璀璨,似乎青龍入海,延伸不知何處,其上樓閣層層疊疊裡許,都在林中掩映,忽隱忽現。沿迴廊上行,回望青池,水色山莊圍堰之外無疑是一凹翡翠,而圍堰之內船隻密佈,竟然連水面也見不到。而遠處水岸處人口繁華,大門小院間穿梭的都是青池地界的商人夥計。愈往上行,愈是清幽,林間鳥啼蟲鳴,風拂樹梢,萬籟之聲充盈耳際,使人忘俗。忽而叮叮咚咚的泉水作響,段行洲與鐵還三向下一望,才知迴廊已然懸空而建,底下一條幽深的山澗劈開峽谷攜融雪翻滾而下。迴廊在此突然到了盡頭,因前面一座城門,才知道一溜雉堞隱藏在樹木之後。
鐵還三雖聲色不動,心中卻暗為一驚,若是尋常百姓,何以在深澗之後築城如斯。段行洲直截了當道:山莊之內築城?這山莊未免過於氣派,直如一座城池,不如更名作他想了想又笑道,白帝城。
方白帝甚是高興:請看。他領著段行洲向前走了幾步,出了迴廊,便見城門之上鐫刻的正是白帝城三個大字。
水色山莊諸人都是撫掌大笑:主人果然遇見了知音。
過城門又向前穿過兩個院子,才到正廳,也不覺太過寬敞,只是陳設傢俱襯得廳中分外凝重,雖是江湖大派的宅院,卻沒有絲毫的草莽氣。分賓主坐定剛喝了杯茶,方白帝便道:巳初時便聽說段兄到了青池,一直等候段兄進莊之後開宴款待,這些粗人早已餓狠了,不如現在開席。段行洲一上午都在趕路,為看蘇漪打架,又錯過了午飯時辰,早覺腹中飢餓,聞言自然大喜,脫口道:正好,我也餓了。
他自進莊以來,形容舉止裡都是懶洋洋的,此時這話說得沒有半分文縐縐的做作,仿若方白帝的殷勤好客原是天經地義,自有人覺得他應一生受慣了別人奉承,當是一路了不起的人物。
眾人移步至小宴客廳,見堂上只設四座,方白帝與那漁翁在堂上請段行洲和鐵還三坐了,其他水色山莊的人都在堂下席面相陪。
方白帝指著那老漁翁道:這是敝舍的總管,高創。
高創便恭恭敬敬揖手行禮,段行洲口稱高先生,拱了拱手算是回禮,至於這高創是什麼人物,在江湖上有什麼名氣,他自知記性不好,也不多加理會,自有鐵還三搜刮腹中的那些典故,絞盡腦汁想去。
方白帝便問及段行洲這一路往返何處,這個說辭早有周用交代,段行洲臨行時背了數百遍,這一問正中下懷,當即道:在下原住西南蠻夷之地,不值一提。每至歲末年初,便途經中原,往東海看個朋友。周用說得清楚,那地方原叫東海狩龍島,段行洲卻在此時犯了老毛病,含糊說成東海了事。
方白帝卻道他刻意隱瞞,更是追問:西南往東海,幾千里路。段兄念得故人情誼,不辭辛苦,年年往返,當真是重情義的人。
段行洲笑道:情義雖有些,不過他那處種得些花花草草,卻比他本人有趣得多,全為吃他的果子去,他不嫌我嘴饞就罷了。
方白帝一地梟雄,對天下門派高人皆有悉知,想了想道:難道段兄故友是在狩龍島居住?
段行洲聽他報出自己冥思苦想不得的地名,便是一怔。
方白帝看在眼裡,料定自己猜中,便道:傳說東海狩龍島島主武功高絕,從不涉足中原,在島上種植靈芝為樂,採補延壽,據傳已高壽百歲。段兄看來雖年輕,若年年專為靈芝去,只怕採得天地靈氣,應是神仙人物。不知段兄貴庚?我口稱兄臺二字,恐怕有些冒昧了。
段行洲不知如何作答才不會露了馬腳,正在為難,鐵還三在後面忽道:但凡自稱神仙的,多半是騙人。小主人在山裡混日子,每天還不是吃飽了睡,睡飽了吃,年年歲歲都是一般白過,哪裡記得過了多少春秋?
鐵還三在地方做捕快時,也曾男扮女裝刺探敵情,扮個女子說話本是小菜一碟,此時聲音溫柔低沉,別有韻味。而段行洲忽聽他冒出女子聲音倒嚇了一跳,扭頭看著他的臉打了個寒噤。鐵還三對扮作女子混進水色山莊這件事自是厭惡之極,說完這句話便看見方白帝笑吟吟望著自己,更覺吞了粒死蒼蠅般,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難受的。這三個人自鐵還三說話之後便各自心懷鬼胎,你看我我看你,其他人不知他們作何感想,都不敢說話,堂上頓時一片寂靜。
最後還是段行洲開口幽幽地道:你這話不對,我還作詩啊。
鐵還三也幽幽地道:小主人的詩,不提也罷。
方白帝卻道:詩如其人,段兄品格飄逸,我等想來,詩句也當令人神往,不妨吟上一首,我等也好賞鑑。
段行洲一喜,剛要開口說話,鐵還三已湊在他耳邊悄聲道:你敢念那個大船小捕快,我現在就殺了你。
段行洲便對著方白帝嘿嘿一笑:我的詩,不提也罷。
此時有水色山莊的僕人捧著木盆進來,先讓高創看過盆內之物,高創點點頭,對段行洲道:段爺,這是青池特產白銀魚,想來段爺未曾見過。
那僕人又將木盆端到段行洲面前,段行洲微看了看,見盆中魚兒也相貌尋常,沒有半點與白銀相似之處,便揮手讓人端去給鐵還三瞧。
高創道:段爺定覺得這魚沒有特別之處,三姑娘且試試盆中的水。
鐵還三依他所言伸了根手指探入水中,涼!這水好似剛融化的冰,刺骨的寒冷,難怪高先生說青池水寒,不料竟是這麼冷。他又想起先前段行洲在湖邊戲水,雖呼了句涼,卻也不見他酷寒難耐的樣子,此時才覺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