僕傭這便捧上清蒸的白銀魚,只見雪白的魚肉間一絲絲脂肪卻更是白得醒目,入口之時脂肪在舌間融化,其鮮美醇厚,可謂天下無朋。段行洲讚歎道:真是美食。
席上便由此說起青池的風土人情,段行洲和鐵還三要的是循序漸進,所以並不急著問方白帝出身門派,七拉八扯也將至散席。僕人上茶,說是青池的翡翠茶,段行洲接過啜了一口,忽怔了怔:這茶我吃過的。
僕人忙道:上錯了茶。從段行洲手中收走茶碗,剛要轉身離去,鐵還三忽然從席間一閃而至,他的身法飄忽出塵,猶如一片白雪飄落,卻一樣嚇得那僕人一哆嗦,幾乎將手中的茶碗掉落。
鐵還三從他手中搶過茶碗,揭開蓋子看了看,見其中茶色墨綠,與自己碗中澄清碧綠的茶色大相徑庭,便又嗅了嗅,這時段行洲已道:小三,上錯了就上錯了吧,用不著大驚小怪。
鐵還三回首道:我們一路回來並不太平,就算方白帝無心加害小主人,也怕有仇家暗下毒手,飲食上還是小心為好。
段行洲自然順著鐵還三的話說,笑道:也對。
眾人見鐵還三張口就直呼莊主名諱,眼裡除了段行洲旁若無人,對水色山莊也諸多不屑,無奈他們主僕說話,旁人雖想反駁卻也不好插口,席上正尷尬間,忽見一隻湛藍的衣袖覆住了方白帝面前的茶碗,其中伸出的雪白的指尖似乎閃電般在人們眼中亮了亮,那藍袖飄搖著便向段行洲過來。
這奉茶而來的女子舉步比尋常女子大些,好像她一生中總有人在她面前匍匐跪拜,步子若小了點便怕踩到了信徒們按在地上的手指。她的身材也比尋常女子高些,當她的下頜微微揚起的時候,更是高得令人不可平視。她的手指也比尋常女子白些,她在段行洲面前揭開茶碗,遞出那翠綠的茶碗時,她的手指被映成一段碧玉般的晶瑩。
三姑娘放寬了心,水色山莊雖非名門大派,卻也不會輕易讓不法之徒混進莊來。這女子俯下眼睛,看著段行洲一笑,段先生,請用。
一笑間紅唇在白皙的面龐上綻出桃紅色的波瀾,那茶、那風、那軒堂闊室在這一瞬間都是桃紅色的。
段行洲如沐春風,湊近了些,不過他最為激賞的,正是飯後口渴時,茶水就這樣帶著桃紅的色澤自己飄到了面前。至於在這藍衣女子手中飲茶時瀰漫在身周的淡淡馨香,也要退而居其次了。
這位是
這是二姐姐柯黛。蘇漪也從堂下走上來,她換了條百褶彩裙,綰髻簪花,添了些貴婦的斯文,眼簾在段行洲的目光下低垂,美目看來愈發濃麗。而段行洲最擅牛嚼牡丹,竟只掃了她一眼,便又盯著藍衣女子的面容看了看。
果然舉止和神情中與方白帝有些彷彿,原來是方白帝的姊妹。
不敢當。藍衣女子放下茶碗,福了福,笑道,都是莊主姬妾,分什麼長幼?
啊?段行洲不料自己竟猜錯了,一瞬的錯愕後,更仔細看了看柯黛的面容的確與方白帝無甚相似之處,連眼睛都帶著些不同尋常的幽藍。
方白帝忙笑道:這是賤內柯黛。
從京城出來之前,周用便說得清楚,水色山莊的事務從不見方白帝出面打理,都由他身邊一個美姬周旋,事事辦得妥帖,今日一見,原來竟是如此人物。這等才貌,海內無雙,然以刑部的通天眼線,之前卻聞所未聞,這女子像從石頭縫裡蹦出來似的,橫空出世。這一潭青池不知藏了多少蛟龍,也難怪朝廷對水色山莊顧忌頗深。
柯黛又上前挽住鐵還三的手,笑道:我家莊主也不知唸叨了多少回三姑娘,剛才見姑娘身法絕倫,定是受過高人指點,想來是段先生點撥。我孤陋寡聞,從未見過真正的高人,一時興起,想與三姑娘攀個交情,冒冒失失出來,先生莫怪我無理。
此番周用強命鐵還三扮做女子進入水色山莊,其中最要緊的差事便是與方白帝的姬妾周旋,探出方白帝的底細,更加之此時柯黛柔荑似水,美目流盼,鐵還三自然也樂得讓她牽著手,笑道:柯黛姐姐抬舉我家小主人了,他沒有半點真才實學,不提也罷。姐姐貌美,我好生仰慕
那就多住些時日。柯黛眉尖一軒,望著方白帝笑道,這裡姐妹也多,三姑娘不愁沒伴。
鐵還三按周用所授欲擒故縱之計,應道:小主人不肯的,他還指望今夜就要過督州呢。不如明年我舍了他,住在莊上,任他一個人坐船出海也罷。
方白帝聞言蹙眉道:怎麼,段兄今日就離去麼?我道段兄會在舍下盤桓數日
段行洲道:不敢打擾。這次拜訪莊主一來赴莊主之邀,二來也體會一下中原人情,好回去說給眾人聽。每年在中原匆匆過往,少與中原人打交道,不通中原世故,實在怕人見怪,還是早點回去好。
方白帝有個要緊理由須得留段行洲在莊中,忙道:所謂人情世故,最要緊的是知己相交。與段兄雖匆匆一見,卻是相見恨晚,請段兄務必賞光多住幾日。
段行洲見方白帝果然如周用所說執意挽留,更是有恃無恐,只是搖頭晃腦謙辭。方白帝又道:小弟記得段兄東去時乘坐的是一條白舟,現今縱馬西歸,一路上窮山惡水,更是辛苦,不如我莊上為段兄備下輕舟,調齊縴夫,只怕比段兄陸上輾轉更快些。
鐵還三見火候差不多了,剛想作勢勸他留下,不料段行洲執拗地搖著頭,就是不允。
蘇漪忽道:三姑娘,咱們不理他。我看你在莊前總是盯著我的馬看,定是喜歡,咱們出去騎馬去。你若住長了,和那馬兒混得熟了,我就將它送給你。
鐵還三愛馬如命,這句話不由令他喜不自抑,他臉上一露喜色,蘇漪便拉住他向外走,道:咱們也不與他們老爺們兒攙和,三姑娘跟我玩兒去吧。
柯黛也是緊隨其後,笑道:段先生放心,我們陪著三姑娘就是。
他們簇擁著鐵還三一走,段行洲不免大驚失色,他記性不好,凡事都由鐵還三擋在前頭,眼下自己忽然孤單一個人面對方白帝盈盈笑意,更是急得額上青筋亂跳,只得搬出世外高人的嘴臉來,勉強對付。
鐵還三被蘇漪拉著,過了三四重院落,其間樹木茂盛,隱約更是飛簷重重,再看林間似乎岔道密佈,曲折幽靜,方知水色山莊之隱秘深遠。柯黛與蘇漪領著鐵還三,一路說說笑笑,詢問鐵還三家住何方,武功跟誰學的等等。鐵還三隻說講明瞭身世來歷,便有說不清的麻煩,搪塞過去。說話間來到後院馬廄,只見那匹黑色駿馬與另一匹紅毛黑鬃的馬兒並轡而立,陽光照著,幽然兩片沉沉的光芒,似乎美人的眼波。
你喜歡我那匹馬,你就騎它。蘇漪挽過黑馬的韁繩,交給鐵還三。
鐵還三喜不自已,按著鞍子一躍而上,姿勢漂亮灑脫,蘇漪嬌笑著喝了聲彩。鐵還三正待撫摸黑馬的鬃毛,那馬兒卻尥起後蹄,嘶叫不止,接著暴躁跳起,企圖把鐵還三掀下馬背。蘇漪笑得更歡了,叫道:它可認生得很。
鐵還三先吃了一驚,聽蘇漪這麼說,心中不免暗罵一聲,夾緊了馬腹,緊收韁繩,想按捺住那馬。那馬兒神駿非常,以鐵還三的手段,居然絲毫無用,那馬兒只管活蹦亂跳,沒有半點收斂,撒開四蹄向馬廄院外奔去。蘇漪拍手大笑,卻見鐵還三甩開鐙子,立身飄搖在鞍上,猶如仙子飄飛在一朵烏雲之上,頓時咂舌不已。那馬兒轉了個彎便不見了,蘇漪笑得前仰後合,對旁邊服侍的馬倌兒道:你們看小黑可會將那三姑娘整慘了?她跨上紅馬,正要前去尋找鐵還三,不料馬蹄滾雷般接近,鐵還三提馬縱入,韁繩一勒,那黑馬俯首帖耳立定,只見鐵還三玉樹臨風,清俊非凡。
柯黛鼓掌喝彩,笑道:小黑俯首稱臣,待明日便只聽三姑娘的話啦。
三人也未帶隨從,自後山城門而出,越過一座吊橋,方至郊野密林。鐵還三回頭觀望,見身後又是一條深澗,原來白帝城就築在兩峽絕壁之間,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而適才所見城中岔道繁多,院落重疊,就算官兵一時破城,這水色山莊的首腦也難搜獲。臨行之時,周用說明了不少水色山莊的情形,從未言及這座城中之城,可見刑部派來的坐探中,大概只有段行洲與鐵還三走得如此深遠了。
他們沿溪水跑了一會兒,便收馬歇息,鐵還三得機問道:上元節那晚,我看水色山莊船上女眷甚多,今日只見到了柯黛與蘇家姐姐,也是有些憾然。
蘇漪撲哧笑道:那些都是柯黛姐姐的手帕交,都是督州各大門派的小姐太太,不是水色山莊的女眷。我們姐妹四個,莊主都管不住,娶得再多,只怕後院要打起來了。
那兩位姐姐現在何處?
蘇漪道:她們思念高堂,回去省親侍奉湯藥,不在此間。
是麼?鐵還三不由想到,若今日蘇漪聽了父親的話,回了孃家,那麼方白帝身邊豈不只剩下柯黛一人,因此趁柯黛走得遠了些,抽空對蘇漪道:柯黛姊姊甚是美貌啊。只是面貌與中原人有異,別有一番風韻,想來方莊主愛如珍寶。
蘇漪道:柯黛很早就侍奉莊主,那還早在水色山莊之前了。我姐妹應莊主之命,稍諳莊內事務,只柯黛因莊主總在運河工地,從前代為處理莊上事務,所以現在還在堂上行走。
這便是說柯黛的出身來歷連同是水色山莊姬妾的蘇漪也不清楚。而蘇漪便在此時不自覺地咬了咬嘴唇,晶亮的細齒閃著微光,給她稚嫩美豔的面貌平添了些決斷的厲色。
鐵還三饒有興趣地望著,忽聽柯黛在深澗邊上道:那不是你說的那種蘭花嗎?果然很香啊。
可不是。蘇漪立時笑得委婉,將它移至姐姐院中才好。她從鞍囊中取出一隻精緻的鐵鍬和一個小小的花盆,將衣襬掖入腰帶中,緊了緊靴帶,站在崖邊望著那花,暗自尋思下去的路線,深澗裡一股烈風飛卷,忽地撲在她臉上,讓她不禁退了半步。
鐵還三微微一笑,從她手中拿過花盆鐵鍬,飛身而下。旋風擊打他的衣袂,令他覺得倒似乘風直上,輕點幾處凸起的岩石,他已離那蘭花不遠,原本幽幽的馨香,現在更是沁人肺腑,鐵還三以雙足勾住左右的山藤,身子如同一根樹枝般平平支出,騰出雙手小心翼翼將那株蘭花移入花盆中。
他捧著花盆,一時不急著上去,趁此機會打量這深澗,見其中最狹處也有三四丈,其下水勢洶湧,比之白帝城正門前的那條河水有過之而無不及。忽覺眼光掃過之處白色衣衫飄飛,彷彿看見方白帝若有所思的笑臉,他一驚之際,鐵鍬竟從手中滑落,叮的擊在岩石上,隨即一朵雪花似的落在河水中,倏然不見。他扭頭過去,陰暗的深谷中翠綠覆蓋,沒有半個人影兒。
鐵還三攀上崖頭,將花盆交給蘇漪,道:不小心將鐵鍬失落了。
柯黛忙道了聲多謝:三姑娘身手矯健,定是從段先生處學了不少高妙武功。
鐵還三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又笑道:我家小主人的武功也不見得濟事。倒是方莊主,行動間飄然若仙,我小地方出來,孤陋寡聞,竟從未見過這等身法。
蘇漪道:那是當然,方哥哥的武功我是見識過的。上回見他輕飄飄一掌,便將對面的船推出一丈多遠,身子都沒有搖過一下。她說得神往,眼光掃到柯黛時,眉宇間卻不免落寞,又笑道,不是我不害臊,方哥哥確實堪稱人中的豪傑,不知與段先生相比,哪個武功更高些。
他們說著閒話,徜徉林中,至傍晚才由人陪伴鐵還三回到下榻的院中,見一群僕婦捧著食盒進屋,問起才知道,中午散席之後,段行洲便推說累了,一直沉睡至今,方白帝本打算夜宴段行洲,見狀只能將席面送了來。鐵還三騎了一整天馬,腰痠背痛,聽這麼說,甚是惱怒,走進屋要喚醒段行洲,卻見他雙目睜著。
他們可走了?段行洲悄聲問,見鐵還三點頭,才坐起身來,嘆道,我的記性不好,你不在我生怕說漏了嘴,只得打了幾個馬虎眼混過午飯。又裝睡了一下午,直挺挺躺著腰痠背痛,好生辛苦。小三啊,端杯茶給我喝。
鐵還三紋絲未動地坐在椅子上,道:說起茶來,席上倒是好險。他們給你端上的那杯茶是西南地方上有名的羅漢春,人人飲之,驅除瘴氣。若你不是久居西南之人,絕不知道這茶的來歷,這正是他們試探你的法子。你一口飲下,便道曾經吃過,瞎貓碰上死耗子,竟被你矇混過關了。
段行洲笑道:我也算是刑部點名的捕快,這點見識還是有的。又道,方白帝已許諾,屆時備下輕舟縴夫,送我們西行,比陸路還快些呢。我見你與他夫人熱絡,只得勉強答應了。
鐵還三點頭:辦得好。便將下午所見所聞對段行洲講了,道:方白帝身涉險地,不住尾隨窺探,他如此在意你我的武功路數,只怕絕非刑部所料只是招攬高手那麼簡單。
段行洲笑道:這些江湖門派裡,總是高手越多越好。
方白帝武功之高,海內罕見。別說督州地界,就是翻遍左近青、洪諸州,也未必找得到一個擋得他三十招的人。這兩年莊裡更是高手雲集,氣候已成,他志在青池之外,也當知道時局絕非武夫所能左右,何苦輕易為了一兩個來歷不明的人拋頭露面。鐵還三蹙眉想了想,又道,以他的武功,我們在莊中即便查實不法之事,也難生擒,這個差事挺難辦呢。
段行洲昂頭挺胸道:既做了朝廷的官差,吃朝廷的俸祿,當然拋頭顱灑熱血,真有那一天,豁出性命去,也要拿他歸案。
鐵還三在這種時候自然是狠狠往口中塞滿米飯,鼓起腮幫子點頭,省去接他話頭的麻煩。
段行洲又問:自蘇家那姑娘口中可曾探聽到方白帝的來歷麼?
鐵還三搖頭道:如今看來蘇漪不但對方白帝一無所知,連柯黛的身份也是說不清楚。只是方白帝一直督理運河修築,經年不在莊中,蘇漪的婚事竟也是由柯黛代方白帝定下,迎娶之事也是柯黛一人打理。說起方白帝來,蘇漪的口氣雖然親熱,卻難免帶有幽怨之意。從前方白帝不露面時,這些姬妾都在莊中,而今方白帝招搖過市,另兩個小妾卻都回了孃家,要非蘇漪執意留下,也回孃家去了。照我看竟只有柯黛一人專寵,方白帝的真面目也只有柯黛一人知道,連其他姬妾也要瞞著,這方白帝的身份也未免太過詭異了。
段行洲道:這隻有靠你與蘇漪周旋,問個清楚了。尤其是那個柯、柯
柯黛。
對,這些姬妾中只有她知道方白帝底細,一定要和她多多親近。
話音未落,院中有婆子笑著來了,捧著鐵還三今日採擷的蘭花,更捧著兩堆脂粉裙釵,笑說是柯黛送來的禮物。
請三姑娘笑納。
段行洲和鐵還三都若有所思地望著柯黛送來的釵環首飾,鐵還三更是幽然嘆了口氣,連段行洲聽著也生出些不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