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劉府家宴,並無戲臺,十幾張花團錦簇的席前,優伶們奉老太太的命,沒有扮裝抹臉,清彈清唱也是獨有韻味。飛娘冷眼向席間打量,老太太、太太以下,有席面的便是劉恆宇的小姐和親眷的女兒,姨太太們都未曾有座位,而是穿梭席間佈菜,未曾見得一個懂戲模樣的。
飛娘因而悄悄溜至二門上,招呼韓自在來,低聲道:你去告訴杜風齡,我看過了,這裡沒有哪個像是他們要找的人。
家宴聽戲也未出來?韓自在皺眉,病了?
不要亂說。飛娘看了看四周的人,告訴他,我們接著留心就是了。
她轉身回到花廳,卻見劉府老太太正拉著蔻兒的手說話,劉恆宇已不知什麼時候坐在席間,也正盯著蔻兒看。飛娘不由一個冷戰,忙走近了些,聽得劉老太太道:和你媽媽學的?你這個師父戲不俗,像是正經京中大班子的出身。
老太太見多識廣。蔻兒笑道,班主姐弟打小便沒了親人,後讓戲班子撿了去,帶到京裡,唱了多年,才自立門戶。
難為你一個婦道人家這麼顛沛流離。劉老太太對飛娘道。
劉恆宇笑道:老太太心疼喜歡,便讓他們多唱些,多賞些,也不枉他們辛苦一場。他說完,坐了坐便走了,這一句話卻惹得劉老太太高興,吃喝聽戲,竟到三更才散。小紅班正煩惱如何回客棧,總管劉全過來說已在二門外的院子裡給小紅班預備了住處。這小套院收拾得乾淨軒敞,看方位,距劉恆宇的書房也不甚遠。女孩兒們橫七豎八地在裡間找地方睡了。一會兒夜闌人靜,飛娘悄悄地出來,抽起煙,默默地想著心事。
四更時分,星辰更是奪目。飛娘揉了揉眼睛,還兀自支援。忽聞內宅裡一點嘈雜,一瞬間便聽僕婦家丁大叫:有賊!掠了姨太太去了!飛娘蹙眉站起身來,那喧譁聲更是近了些。蔻兒也醒了,嚇白了臉,出來顫抖著拉住飛孃的胳膊,急問:那、那賊人如何了?
兩人仰頭看時,劉恆宇書房處騰出一條人影,輕飄飄蕩在夜空中,一個起落便向院外馳去。阿彌陀佛。飛娘唸了聲佛。
可嚇死我了。蔻兒道,總是出去了才好。
此時卻生突變。一條人影來勢更疾,一語不發,向著書房出來的那條人影后心便是一劍。這一劍挾千鈞之勢,帶著股魚死網破的狠惡決心。前面那人聽得金風破空,半空中扭了扭腰,輕巧轉過身來。可如此一來,便似將胸口送上劍鋒去了。那人也不料如此光景,竟愣了一愣。
蔻兒見狀啊的一聲,抓著飛孃的袖子,撲通摔倒在地。飛娘心也狠狠抽了一下,幾乎驚撥出聲,耳中叮的脆響,原來是那人危急時袖中甩出一條鐵鏈,鐵鏈前面不知什麼事物,正迎頭撞在那劍尖上,那劍在空中尖嘯一聲,噗地戳在房頂的瓦縫裡。
只見兩人電光石火般一合一分,後來使劍那人空中便失平衡,撒開手去,懷中又掉出一個人來,摔在房頂上,向那劍鋒滾去。使劍那人呼了聲不好,竟搶身撲在劍前擋住。連飛娘也聽見衣帛撕裂的聲音,那人哼了一聲,復將滾落的人抱在懷中,方踉蹌抄起劍起身,惡聲道:也罷,既要擋我的路,就拼個死活。
誰要擋你的路,你壞了爺的好事,改日再找你算賬。對面那黑影輕輕招了招手,那條鐵鏈便倏然收回袖中,他冷笑一聲,頭也不回搶先走了。
使劍那人呆了一呆,又見火光漸近,這才收了劍,發足狂奔而去。
這算哪一齣啊。飛娘啼笑皆非,嘆了口氣。
一時蔻兒在眾姊妹呼叫中醒來,拉住飛娘問:可有人死了?
飛娘笑道:傻孩子,你也忒菩薩心腸了。就算死了人,他們黑吃黑,也是罪有應得。
蔻兒臉上一紅,低頭道:沒死人就好。不是誰都像媽媽這般鐵石心腸。
這邊女孩兒們七嘴八舌,不刻又有李師爺來叩門。韓老闆,刑部大堂的老爺問話,請你麻煩一趟。飛娘出來笑道:李師爺,這院子原是住著圖方便,豈料竟招惹了無窮的麻煩。早知這般審賊似的,我們可就不住啦。
李師爺一迭聲道歉,領著飛娘往書房去,這時裡面燈火輝煌,迎面一個端正體面的英俊青年站著,向飛娘略略點了點頭。飛娘打起簾子,看清楚正座上的便是劉恆宇,他手邊一人一身皂衣,只顧低頭喝茶,那股子冰冷似乎是夜色中提煉出來的魂魄,自然是鐵還三。
飛娘將院中所見大略講了一遍,低頭躲在一邊不出聲。鐵還三半晌方抬起頭,仔仔細細地上下打量飛娘,最後透出口氣來:這位媽媽好眼力,認出了賊人用的兵器是帶鐵鏈的。看來今晚來的,果然有那個誇臺兩州作案的大盜。
劉恆宇想了想,道:蹊蹺、蹊蹺。鐵捕頭適才在案發處仔細察看,作案的手段可是和前些日子誇臺地界的賊人一樣呢?
很是相似。鐵還三又轉過來問飛娘道,這位媽媽可曾看見那使流星錘的賊人從哪個方向來的?
飛娘道:是聽見打鬥聲才抬頭看見的,並不曾看見那賊人從何處來。
鐵還三想了想,笑道:也罷了。他從來面色冷淡,如此一笑倒似惡狠狠地冷笑,飛娘看了,心中不禁咚咚地狠跳了幾下。
劉恆宇揮退飛娘,鐵還三看她走出去了,才對劉恆宇道:大人,這個流星錘雖只尋官宦人家下手,卻從未聽說他掠奪家眷,可見府上人口失蹤,未必就是流星錘所為。若看小紅班所宿院子的方位,倒是距大人書房重地不遠,只怕兩個賊人故弄玄虛,盜竊老太太房中金銀、掠去人口是假,正經卻是要到大人書房裡尋寶呢。
劉恆宇沉吟道:這卻也不會。所謂書房,不過是些舊書他說到這裡,忙命外面的青年道,翟溶,快去看看我收藏的那些名家古畫可曾有什麼閃失?翟溶應了一聲,片刻後來回道:放得好好的,不見有人動過。
鐵還三笑道:劉大人太過高估了那賊人,他一介流寇,懂得什麼字畫?卑職勘察前幾戶失盜人家,發現金銀之外,都少了一件玩意兒。
玩意兒?劉恆宇笑問。
從前巢州名匠夏攸,喜弄機巧之物,件件精巧絕倫,十多年前可謂名噪一時。可惜他手藝巧奪天工,必遭天譴。不知為何,他竟又研究起攻城器械來,並做成七件模型,於人炫耀。當初四海太平,他這般鑽研攻城兵器,卻為了什麼?朝廷恐這些器械為不臣之徒所用,後尋了個罪名,將他問罪處斬,舉族連坐。
幾件玩意兒能有多大氣候。劉恆宇搖頭道,當年辦差的人,也太過謹慎了。
劉大人卻小瞧了他。前些年流寇下河西十五郡,大將軍劉鋒只用了他一件破城錐,便在一月內連克十五城,收復失地,掃滅反寇,其威力可見一斑。若是這七件兵器一同出世,不論哪座城池,都只在一瞬間灰飛煙滅了。
劉恆宇道:這七件兵器若為朝廷所用,也罷了。
當年抄家時,卻未尋得這七件兵器,就連夏攸其他的精品也不曾搜到,只怕是流於民間了。
難道那幾家所失的,都是夏攸的遺物?
大人明察秋毫。鐵還三道,卑職開始只是猜測而已。那幾位大人家中,並無他人實實在在見過,以訛傳訛,說得神乎其神。倒是後來,在一家失主的臥房角落裡,搜到一件摔壞的計時器械,本以為是夏攸所做,驗證之下才知是件贗品。想必是賊人尋了線索來盜寶,見是贗品,便隨意扔在地上不取。可見賊人不但盜取的目標是夏攸的遺物,而且對夏攸的手藝所知甚詳。若大人這裡不巧收藏了夏攸的遺作,可要萬分小心了。
劉恆宇哈哈大笑,那賊人若是為此而來,可要麻煩他空跑一趟了。
你看福祥班是怎麼回事?飛娘問韓自在,個個都不如昨日精神。
你在裡面住,不知道。韓自在拉著飛娘到了無人的角落,低聲道,劉府家人裡有嘴快的,都說昨晚被賊人擄去的,就是鄒福祥嫁入劉府的女兒。那鄒姨太太早在去年就發了瘋,整天哭哭鬧鬧,劉府瞞得甚緊,特別是對鄒福祥和福祥班的人,從來不透半點口風。若非這次人被擄去,被丫頭當做新聞講出來,恐怕連外面的小廝家人也不知道。鄒福祥丟了女兒,性命事小,若失了名節,福祥班跟著丟人失勢,他們自然都霜打的茄子似的,還有什麼精神?你說那使劍的人也是,偏偏要擄個瘋女人走
說到偏偏,飛娘唬了一跳,難道是昨日未曾見到鄒姨太太,說給他聽,才會姐弟二人說到這裡都住了口,想到同一個人身上。不刻臺下喝彩如雷,下場門的簾子一掀,杜風齡一身長靠退場下來,接過師弟遞來的手巾擦臉。師弟們服侍著卸行頭,圍著道:熱成這樣,師兄怎麼還穿這麼厚實?
啪。杜風齡將師弟伸過來替他解衣裳的手打掉,道:別亂動。他眼皮也不抬一下,拂開眾人裡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