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笑道:皇帝別笑你母后沒見過世面,如此的極品,哀家現在就想試試。
皇帝也是目眩神迷,道:豈敢。
明珠服侍太后披上,更難得穿在身上,不掩圖中一花一草,一羽一翅,金鳳纏身,百鳥繞背,華麗燦爛,雍容難言。
太后笑道:你是為了置辦公主嫁妝來的,家裡還有父母兄弟,哀家也不忍留你一生一世,只盼你調教好針工局的那幫蠢才,讓哀家眼裡少看些俗物就好了。
皇帝笑道:太后此言把辟邪也罵在裡面,早知自取其辱,何必帶明珠進宮。
太后道:他是個好孩子,心裡還想著主子,知道用心辦差,皇帝好好賞他。
辟邪連忙謝恩。明珠卻盈盈叩首道:太后和藹慈悲,民女願在宮中服侍太后一輩子。
太后皇帝自然稱讚不已,只有辟邪知她此言所指,只能跟著眾人苦笑。
太后又問明珠如何安置,辟邪回道:明珠總不成歸在內監的針工局,奴婢看還是放在尚功局,待公主出嫁之後,還可教習宮中女紅程課。北五所還有空房,就在奴婢住的居養院附近,因她是民間來的,奴婢怕她禮數不嚴,在各位主子面前失禮,還是先有奴婢督導,再者那裡離針工局也近,凡事方便。
甚好,太后道,尚功局還有空缺,現在就封明珠為尚功局掌制女官。
明珠領旨謝恩出來,辟邪笑道:這倒好,你一進來就是正八品的女官,我還要管你叫大人啦。
明珠哼了一聲道:我稀罕麼?
門前吉祥對辟邪使了個眼色,低聲道:你趕快回居養院。
什麼事?
吉祥不便多說,只是搖了搖頭。
辟邪不及安置明珠,帶著她和小順子趕回居養院,正碰上如意出來,見到辟邪,一把拉住他道:你回來的正好,再晚,就見不到了。
驅惡?辟邪大吃一驚,飛奔至東廂,見驅惡氣息奄奄,臉色青白,雙目兀自睜著,看到辟邪仍勉強笑道:你可回來了,想不到咱們兄弟還能見上一面。
辟邪急道:我走時還是好好的,這是怎麼了?
我的腿化膿沒治了,掙扎了一個多月,現在是挺不過去了。
太醫呢?沒來看過麼?
來了,驅惡笑道,還說我內傷未愈,***,一句好話沒有。驅惡言語裡仍帶市井氣味,一著急又帶出髒話,轉眼往門前一瞧,道:呦,對不住,這裡還有女客呢。
辟邪道:這是我從寒州帶來的繡工,叫明珠。
驅惡道:你做事歷來都有深意,這姑娘也不是簡單人物,說著嚮明珠招招手,細細看了看,對明珠道,姑娘,我受師傅所託,一直護著這個師弟,我是不行啦,今後你替我看著他可好?
明珠見他瀕死之際仍是心思敏捷、灑脫自如,十分欽佩,笑道:五爺放心,交給我。
驅惡哈哈一笑,昏昏睡去。
一時又近入夜,辟邪神色凝重憂傷,緊緊握著雙拳,守在驅惡床前,忽聽驅惡哼了一聲,慢慢轉醒,連忙遞上水去,覺得觸手的肌膚滾燙,知道驅惡高燒不斷,不禁憂心如焚。
驅惡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水,清醒了一些,望著辟邪道:小六,今晚你我永別,我有些事一定要說。
辟邪知道此時再多安慰也是無用,道:師哥只管說,我聽著。
驅惡強斂精神,道:咱們兄弟九年,我待你象我親兄弟,師兄弟七個裡,就是我倆交情最好,你的人,我最清楚,雖然這些年師傅教你的都是些心狠手辣的伎倆,我仍知道你是個仁善的人,我雖然不知道你以前和太后結了什麼仇,不過還是要勸你,仇恨這個東西,傷的不是別人,是自己。
師哥
你且聽我說完。世道輪迴,有前因方有後果,仇是報不完的。師哥就要死了,你曾言道,要太后雙倍償還,可是人命只有一條,你能讓她死兩次麼?你在她親屬兒子身上報仇,他們又與你何仇何怨?要說師哥現在的光景,不能怨恨太后,要說恨,師哥應該恨的人就是師傅了,他廢了我的身子,又以我的兄弟姐妹要挾,要我做了你的替身,可是他對我傾囊相授,又時時呵護,我從小沒有爹孃,他待我們就象親生父母,又重新給我兄弟,我心裡對他還是萬分感激。師傅現在想必已在泉下等我,驅惡說著不由一笑,他當年言道,收了七個徒弟才是名副其實的七寶太監,如果見了我今晚就去,一定怪我早死,害他身後這麼快就變成了六寶太監,呵呵。
辟邪念起當年進宮的情狀,依舊熱血沸騰,一時說不出話來。
得罷手時且罷手,小六,就聽師哥的一句話,不要做得太絕,到時後悔。
辟邪道:師哥,你說的話都對,但我如今只覺滿腔仇恨無處發洩,似有一柄利刃就要從身體裡脫鞘而出,如何罷手?
驅惡淡淡笑道:我不指望你現在答應我,你能記得就好。
明珠端了碗粥進來探病,奉到驅惡面前,喂與他吃。驅惡笑著喝了兩口,突然嗆出一大口血來,噴的雪白的米粥裡一片殷紅,不由吃力地靠回枕上,望著明珠微笑道:姑娘,你可真象我妹妹哪。眼光漸漸渙散,燭光下含笑氣絕。
明珠雖只與他相處一天,卻知他心地良善,頗有俠氣,心下也十分傷感,正想安慰辟邪,卻見他晶瑩的面龐上冷然無淚,喃喃道:你為什麼不恨我,為什麼不恨我?你的兄弟姐妹早已被師傅殺了滅口,你還待我象親兄弟做什麼!一把推開明珠,奪門而出。
驅惡既死,立即有人飛報慈寧宮得知,洪司言見太后已經就寢,低聲屏退來人,微一猶豫,仍將太后輕輕喚醒。
什麼大事?
洪司言道:不是什麼大事,半個時辰前,驅惡死了。
太后一怔,勉強道:死個奴才,也要三更半夜回我知道麼?
是,洪司言道,奴婢魯莽了,太后接著安歇。見太后默默無語,咬著嘴唇緊拽著錦衾,便坐在太后床邊,嘆道:姑娘當年發的毒誓現在都應驗了,顏家的人都已死絕,再無後顧之憂,自己的親生兒子又是萬乘之尊,還有什麼不如意?
太后望著洪司言笑道:我自從跟了先帝,就沒有過上一天如意的日子,就算顏家的人全都被我咒死了,我又何嘗有一點點高興?當年下詔殺他全家,我倒痛不欲生,不如是自己死了好。驅惡在世,我覺得有他的後人在宮裡,等那孩子來報仇,倒還有些盼頭,如今蒼天之下,陽世之中與他再無瓜葛,連他的最後一點骨血也作灰飛煙滅,這清冷宮闕還有我什麼牽掛?
洪司言見她說得悽楚,忙道:太后還有皇帝呀。
靖仁在上江撞著了我的事,現在心裡一定也在恨我,急著除去杜閔。太后隱去眼中傷感,目光頓時變得犀利,道,我原以為辟邪出宮是為皇帝辦這件事,特地派了康健監視,想不到卻是康健回來多嘴,真是個不中用的奴才。
洪司言勸道:康健年紀還小,好歹也是七寶的徒弟,奴婢看七寶的徒弟都還不錯,太后可別因一時之氣,耽誤了這個好端端的人才。
你說的不無道理,就怕他們師兄弟同氣連聲,都去捧皇帝,將來倒變成禍患。
洪司言笑道:一個小小的內臣,還怕他翻出天去?
太后突然問:你覺得辟邪怎麼樣?
洪司言想了想道:奴婢看他的做派就象七寶,一樣小心翼翼,不肯多說一句話。
太后點頭道:這也是個人物,好在現在歲數還小,不成氣候。
洪司言忽而憂心忡忡道:奴婢就怕他和皇帝走的太近。
太后笑道:靖仁現在的心思都在政務上,你放一百個心!今天晚上我還見他對董裡州那件事耿耿於懷,只怕明天就有動靜了。
皇帝一開始不過疑心董裡州有貪汙斂財的行徑,正要著人查辦,不料第二天竟傳來了寒州生員結眾鬧事,煽動民變的訊息。當天就有成親王景儀、太傅劉遠聯本參劾寒州布政使董裡州、寒州知府毛臻。更令皇帝震怒的是,董裡州憚壓不住局面,竟向東王杜恆請兵。好在學生鬧事,不成氣候,又有當地德高望重,頗有勢力的各界名人出來斡旋,鬧了兩天之後就風平浪靜,總算沒有讓董裡州做出引狼入室的事來。
至於長虹橋坍塌、有人死傷一事,若非學生大鬧一場捅了出來,只怕董裡州隱瞞不報,皇帝始終不會知道。皇帝當下和成親王及劉遠商議,如何派人去寒州撤查。
皇帝道:這次去的人責任重大,若也是個貪贓枉法的,讓朝廷如何向寒州的百姓交待。
舉賢不避親,劉遠道,臣有個學生苗賀齡,是都察院的僉都御史,為人清廉自愛,剛正不阿,可當此重任。
皇帝道:太傅薦的人一定沒錯,只盼有太傅十分之一的忠心和清廉,朕就放心了。便即令人擬旨擢升苗賀齡為都察院副都御史,巡按寒州,即刻啟程撤查寒州布政使董裡州、寒州知府毛臻,緝拿當地鬧事學生。
待兩人跪安,皇帝立即召了辟邪問話。
這麼大的事,你在寒州如何會不知道?為什麼回來不奏明朕知?
辟邪笑道:正是大事,不用奴婢回奏,皇上也會知道,何必急著說出來招人側目?
你這話又在說誰?
辟邪道:這次去寒州,有奴婢一個足矣,太后為何還派了康健同行?皇上細想就知道太后主子不放心奴婢一個人去,所以奴婢回來實在不敢多言。
皇帝點頭道: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你說還有什麼是朕不知道的。
辟邪道:其中還有一個隱情,奴婢在寒州時清點了今年市面上的上等新絲,發現比去年少了六成,大部分都是在朝廷的旨意下去之後的三四天裡讓人搶購去的。奴婢想,這個買絲的人訊息靈通,財力雄厚,而且既不怕到時這些新絲無法脫手,也不怕官府問他一個囤積居奇的罪名,定是董裡州暗地買了這些新絲,想等到織造進貢的寒絹時,再將它高價售給官府,他是寒州的長官,誰敢不從,只可惜國庫裡的銀子就這樣白白流到他的腰包裡去了。
皇帝不由大怒,道:這個天良喪盡的貪官,朕這就讓苗賀齡一併將這件事也查了。
辟邪笑道:萬歲爺息怒,奴婢倒有個其他點子。皇上現在身邊忠心耿耿的人不少,但將來若想和藩王們正面交鋒,用的人都須有機智過人的本事,這個苗賀齡是否能堪大用,不如藉此機會試探於他,且看他自己能不能查出這件事來。
皇帝笑道:你從前說自己是個陰謀家,朕還不信,現在倒是看出些端倪來了。
辟邪恭身笑道:萬歲爺目光如炬。
皇帝喝了口茶,突然道:聽說驅惡死了,朕本來想勸你高興些,今天見了才知道你已經想開了,這就好。
做奴才的,誰不會得個打罵,驅惡自己命苦,早些去,也是件好事。
哦。皇帝慢慢從辟邪的眼眸處挪開目光,辟邪目中僅有一點暖洋洋的神情已經隨驅惡一同消失了,一種純粹而凜冽的寒冷正刺得皇帝眼睛生痛猶如利刃皇帝想到這裡的時候,心好像少跳了一記似的那麼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