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邪道:這原是件極好的事,但牽扯到那女子出身的地方,無論如何總是不體面。若僅是銷了那女子的賤籍,霍炎能將她名正言順地娶進門為妾,對他來說已是少有的恩典,只要他是個懂事的人,一樣會對皇上感恩戴德。皇上賜婚,反而不美,霍炎在家必有原配,這一來豈不亂了他家中名分,今後重用他時,又給其他朝臣一個貶低他的口舌,皇上這邊,不免有人會說皇上只因一己之好,不顧天下的綱常,給後世子孫開了個不好的先例。奴婢說得魯莽,皇上恕罪。
成親王不住點頭道:你想得比我周到,這還象樣。說著眉頭一皺道:這裡有個難處,臣已經答應了霍炎,皇上看如何跟他說。
皇帝道:你自己多事,還要朕給你善後麼?
辟邪笑道:這是霍炎的家事,皇上出面不免太過,成親王既然不好說,不如奴婢替成親王跟他講明白,如何?
皇帝笑道:很好,成親王也巴不得你過去陪他下棋呢。
既然計議己定,成親王次日便召霍炎進王府,名曰侍弈。霍炎在約定時候請見,王府的內臣將他領至花園池塘邊,遠遠看見成親王一個人坐在藤椅上,膝上覆著張皮褥子,咋舌搖頭望著棋盤冥思苦想,心中一笑,報名道:臣霍炎請見。王爺吉祥如意。
成親王這才抬起頭來,笑道:快過來,替我支一著。
霍炎也是個擅弈的才子,往棋盤中一望,卻也跟著皺了皺眉,道:這個想了半天,執起黑子道,勉強走這一著,王爺看如何?說著向棋盤中落子。
成親王看了,笑道:不瞞你說,我剛才也想過走這步棋,就怕仍是要中別人的圈套,既然我們英雄所見略同,不如下這子,看他如何應對。
霍炎左顧右盼,也不見有其他人在,卻聽成親王向池塘邊上叫道:我這步走完啦,該你啦!
霍炎這才瞧見柳蔭底下一個宦官服色的少年站起身來,將手中漁杆扔在一邊,走近看了看,隨手落了一子,便去端一旁的茶喝。成親王伸手搶過茶盞道:這個早涼了。又命人奉新茶來。這邊霍炎低頭對著棋盤猛瞧,不住搖頭。
成親王笑道:這是大內第一的高手,探花知不知道?
霍炎見少年清麗絕倫,身材消瘦,總覺似曾相識,那少年已經笑著抱拳道:原來是今科的霍探花,奴婢是宮裡針工局的辟邪。
成親王道:霍炎,你且替我把這盤棋下完,我去把要緊摺子寫完就過來。說著將霍炎按在自己原先坐的椅子上。
辟邪也坐了,笑道:探花請。
霍炎思量半天,方才接著落子,辟邪見這局已經殺到中盤,霍炎又是替成親王執棋,也不便贏他,攻勢大減,下的飛快,最後自然又是和局。霍炎笑道:公公棋藝超群,在下十分佩服。
哪裡,辟邪道,怎麼比得上寒州霍大才子。奴婢去年在寒州時就聞霍探花美名,當時不及相見,甚是遺憾,今日託王爺的福,能和探花郎手談,回去說與師兄弟們知道,定讓他們豔羨。
霍炎連忙跟著客氣謙遜,道:原來去年在寒州的就是辟邪公公,在下在寒州寂寂無名,難為公公知道。
辟邪一笑:探花郎過謙,你一篇文章告倒兩名大吏,激起一場民變,當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可以堪稱闖禍的天才了。
霍炎大驚失色,道:公公,何出此言?
辟邪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一張疊的整齊的文章,用雪白的手指遞到霍炎面前,初次見面,一點薄禮寥表敬意。
霍炎開啟一看,正是自己惹事生非的那篇文章,嚇得急忙收在懷裡,道:原來是公公在寒州相救。
辟邪打住他的話頭道:不是什麼相救,當時不過覺得你的文章好,拿出來看看,第二天走時忘了放回去,哈哈。
霍炎心道:哪有此事,對辟邪十分感激,望著他晶瑩面容,不知如何答謝。
辟邪道:紫眸姑娘還好麼?霍探花最近常往那裡走動,已經驚動聖聽。皇上本想將紫眸賜婚與你,探花可有耳聞麼?
霍炎道:臣下一點小事,豈敢驚動聖上。
辟邪淡淡笑道:皇上現在年輕,做事不太顧小節,現在為了寵你一個,將你的家事變作了國事,開了這個先河,將來管不住其他人效仿,自然心中懊惱,必先拿你是問,於霍探花的前程實是大礙。是奴婢攔住,霍探花可別怪奴婢多事。
公公!霍炎冷汗浹背,道,我也想讓成親王稟明皇上收回成命,現在有公公替我在聖上面前講明,免去許多周折,霍炎十分感激。
辟邪道:你不必謝我,都是當今皇恩浩蕩,皇上免去紫眸賤籍的旨意已在成親王爺處,王爺自會找人辦理,還有一件只怕探花為難。辟邪從袖中抽出一張銀票,遞給霍炎道:令堂原本不贊成,又在千里之外,探花在京中哪有銀兩贖紫眸出來,這裡是三千兩,探花拿去替紫眸贖身,在京中購置產業,早結良緣,不要辜負皇上美意。
這萬萬不可。霍炎想也不想,道。
想必探花嫌棄,辟邪嘆了口氣,這些銀兩對奴婢來說是意外之財,不算什麼,紫眸姑娘苦等你兩年,探花現在急用,何必拘於小節?咱們性情中人,還在乎這個?
霍炎心頭一熱,點頭道:是,公公說的是。
辟邪笑道:這就好。奴婢回去晚了怕皇上怪罪,這就向王爺告辭,探花在此稍等。
霍炎突然問:公公,你可認識吳十六麼?
辟邪回頭道:吳十六?見過兩面,怎麼?
霍炎笑道:也沒什麼。只是公公今後有何驅策,只管對霍某明言。
辟邪微微一笑:同是為皇上辦事,今後仰仗探花郎的地方還多著呢,多保重。
※※※
不久天氣見暖,景佳公主下嫁涼王必隆的時候漸近,寒州進貢的小寒絹悉數運到京城。針工局早已打好衣裳樣子,小寒絹一到,照樣裁剪,餘下四百匹歸庫,作為公主妝奩,屆時起運。明珠在針工局也是忙得不亦樂乎,除了趕繡多件要緊的衣裳,還要掌教針工局繡工的針法,一開始還沒什麼,後來見了辟邪,不禁恨聲道:我好端端的代師傅不作,跑到宮裡與這些俗人為奴,都是怪六爺。
辟邪訝然道:怪我?當初早就對你說過,不讓你跟來,現在後悔卻要怪我?
這些衣裳哪件要做,哪件不要做,還不是六爺一句話,為什麼要派這麼些差事下來?
辟邪正和小順子大嚼明珠拿手的寒州船菜,停下筷子笑道:今後還有更多差事,你要是不願意,何不等公主出嫁之後就回寒州去?
明珠笑道:任六爺怎麼說,我也不會回去。只是覺得宮裡氣悶,不如六爺帶我出去玩玩兒。
小順子連連點頭:正是,正是,自從去年回來,再沒出去過一次,明珠姐姐來了許久,京城什麼樣子也沒見過,師傅得閒,順便也把我帶出去。
辟邪道:只要是明珠說的,你就樣樣附和,現今宮裡忙得不可開交,吃頓安穩飯已實屬不易,哪裡得閒出去?
話音剛落,如意笑嘻嘻進來,道:這裡好香,你們針工局也不用尚膳監派飯,只管自己開小灶,可想到我這個二師哥了麼?
明珠起來道:二爺快坐,難得回來,不如一起吃過午飯再走?
如意挾了點素菜吃了兩口,笑道:姑娘不如去尚膳監當差,何必給辟邪支使,可惜我命賤福薄,沒空多領教姑娘廚藝,這會兒皇上傳辟邪呢。
成親王正陪著皇帝午膳,見他們來,從一邊拿起一件繡金夾襖,對辟邪道:這是皇上才剛賞的,這手藝不同凡響,是不是你帶回來的寒州姑娘所繡?
辟邪道:正是。望著皇帝笑道:明珠民間來的,少有拘束,才剛抱怨現在差事多,若被她知道皇上拿她為公主趕繡的東西賞了別人,一定又找奴婢生氣。
你有膽子在朕面前嚼舌頭,還會怕了她?別學如意一樣整天跟朕慪氣。
成親王道:聽說她繡的一扇九歌圖屏風值一萬兩白銀,這幾天金匱有一件屏風,開價一萬兩,鬨動半個京城,我很想買在府裡,你替我去看看是不是明珠繡的真品。
辟邪道:明珠就在宮裡,王爺想要什麼,只管命她再繡,再者奴婢只遠遠看了一眼,現在去看,也瞧不真切。
皇帝往周圍看了看,見其他內監站得遠,壓低聲音道:去年抄董裡州的家,苗賀齡翻遍他的布政司也沒找到這件東西,當時還是你說,董裡州一萬兩買個屏風放在家裡也沒用,一座橋塌了,死了多少人,他尚且有恃無恐,定是後臺極硬,這屏風一定在他後臺主子家裡擺著。你這次去,給朕查明到底這屏風從誰家裡出來,你看不真切,帶明珠一起去也無妨。女官出宮多少不便,成親王適才說了,他會向太后稟明。
是。辟邪道,既然主子這麼說,奴婢明日就去。
回到居養院嚮明珠一說,明珠自然點頭答應,連小順子也想跟出去。明珠最後抿嘴一笑,道:六爺,明珠這廂先謝過六爺了。
辟邪道:謝我做什麼?還不是皇上的差遣。
明珠笑道:那扇屏風董裡州給了誰,現在如何會出來,六爺還不是知道得一清二楚,還用去查?只管和皇帝直說就是,繞這麼大一個圈子,是為帶我出去散心吧?
辟邪笑道:在宮裡為奴,要緊的不是什麼都知道,而是該裝糊塗的時候,就糊塗。顯得你無所不知,反而招人忌諱。
明珠道:是是是,六爺這是教訓我呢。我只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