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俊的小王子。奪琦帶著先閒曇跨入帳中,連忙打破他們主僕間片刻的沉默。車琴接回孩子,匆匆離開王帳。均成垂著頭,儘量凝視忽勒的靴尖。
坐。忽勒向闕悲領頭走入的貴族們點點頭,盤膝坐在豹皮氈上。先閒曇本已隨奪琦坐下,見均成仍站在一邊,大惑之下也站起來立於均成身後。
忽勒的臉色很難看了。闕悲故作不覺,和貴族們交換著菸絲,就著正中烤羊下的火,噼噼啪啪地抽起煙來。
回來做什麼?忽勒問均成道,聽說你打不過去了?
均成道:最終還是遭遇到了戎翟。我們軍前不過兩萬人,他們控弦者二十萬,不能相提並論。
原來他們也有東擴的意思。奪琦點頭。
忽勒冷笑道:那麼你怎會毫髮無傷地回來了?聽說他白了先閒曇一眼,你手下有不少人敢為你戰死。為什麼沒有血戰到底?
為誰血戰到底?為你?先閒曇脫口頂道。
奪琦忙喝止道:滾出去!右谷蠡王的待命武士二話不說,將先閒曇拖了出去,沒有給忽勒發作的機會。
均成鬆了口氣,道:戎翟單于伊次厥要與王議和。
議和?忽勒大笑,決不。
闕悲道:大王,正逢春季,人困馬瘦。均成苦戰一冬,很不易了。他那裡不到兩萬人,又多數不是屈射國人,這樣逼迫他們送死也不是辦法。要與戎翟爭地,是屈射舉國的大計,不能推諉到一個歌手身上。
忽勒不懷好意地道:舉國的大計?那麼右谷蠡王帶兵會同均成征討戎翟。
咳咳咳。奪琦還不習慣抽菸,嗆得咳嗽起來,笑道,王,這不是一場決戰就能解決的事。
怎麼解決呢?忽勒學著奪琦的腔調,笑道,要屈射屈服在伊次厥腳下麼?
議和算是一個辦法。闕悲道,戎翟征戰連年,伊次厥也累了,藉此時機屈射和戎翟都能太平幾年,休養生息一陣。
忽勒問均成道:你看呢?
王要戰,我願為王而戰。均成堅定地道。
忽勒完全忽略了均成的弦外之音,他為這堅定的語氣勾起了很多兒時的回憶,無論何時何地,這歌手總是堅定站在自己身後,勇敢衝在自己身前。
忽勒原本奇怪的興致倏然消減,變得不耐煩起來,會議最終也沒有結果。闕悲和奪琦夜裡叫來了均成,對他道:王的意思很明白了,屈射國內論到威信,我們父子自不必說,連均成你也儼然在他之上,王對我們猜忌頗深。在這裡殺你,他沒有這種膽量。這兩年叫你領著幾千奴隸輾轉征戰,只是盼著你為敵所殺,卻不料草原上歸降你的人越來越多。現在要右谷蠡王一部與伊次厥對決,更是一招借刀殺人。你千萬不要迷惑了。
均成沉默不語,闕悲和奪琦面面相覷。均成?奪琦詢問。
我們又能如何?這既然是王的意思,我們又有多少機會能夠改變?均成苦笑。
異想天開!簾子嘩啦響個不住,與闕悲交好的貴族魚貫而入,王才剛有了決定,要奪琦會同均成務必取下戎翟呢。
屈射的貴族早就不滿忽勒的喜怒無常和盲目衝動,不少人掀開闕悲的帳簾,第一句話便是抱怨。
戎翟何其之大,豈是我一部能取?大王有意西進,為何不舉國開拔?
大王這是懦弱!懦弱!有人急得跌足,白白損我精銳,卻無寸土相報,更是愚蠢。
闕悲靜靜抽著煙,聽著眾人的牢騷抱怨,並無一語。一場大戰下來,奪琦會不會死?闕悲打了個寒戰,整夜沒有熟睡。帳外火燭通明,右谷蠡王一部的戰士徹夜打點行裝,清點馬匹數,喧譁不止。黎明時,奪琦向父親辭別,闕悲在他馬前摩娑著他的頭髮,愛惜無限。
均成走到闕悲身邊,低聲道:無論如何,我會帶奪琦回來,我也許不配說這個話,但他如同我的兄長一般。
這就對了。闕悲微笑著拍拍他的肩,你們都要回來,不然有人會終身哭泣。
均成側著頭想了想,沒有人為我哭的,我不在乎。
※※※
戎翟無愧是草原上第一大國,單于伊次厥帳下,控弦之士二十萬,疆土更是屈射的三倍。這張爭鬥真是無勝算,無希望。奪琦和均成一路不停商議,苦於技窮。在兩國邊境均成屯軍之處,戎翟的使者早已等了多天,等著屈射的答覆。
開戰?戎翟使者聽到奪琦的回答也是一怔。
奪琦道:大王有命,逆水須行。請回復伊次厥單于,如果戎翟退兵一百里,雙方休戰也可。
戎翟使者冷笑道,你們好生狂妄,不知這是飛蛾撲火罷了。
等等!均成叫住拂袖而去的戎翟使者,想走了?
那使者變了變臉色,我是使節。
均成從使者的腰間抽掉他的佩刀,道:開戰的訊息我會親自告訴伊次厥單于。用我的劍和火,不煩你勞累了。
奪琦笑道:你打算不宣而戰?
均成道:敵眾我寡,正面交鋒就是徒然送死。我們不聲張地給他迎頭一棒,然後分散游擊敵後。縱然不能勝,也能給戎翟添點麻煩。你看怎麼樣?
奪琦點頭,眼下只得這樣。
當即命所有戰士不必下馬紮營,仍結束整齊,攜強弓,向敵營衝陣。戎翟領兵的骨都侯早聞細作回報屈射增兵一事,已覺不妙,正坐立不安等待使者回來,不刻帳柱微微顫抖,奔雷一般的馬蹄聲已殺了過來。
均成領兵不過五六千人,從來戰法詭異,極其注重弓矢,少有與敵正面交鋒的時候。此時人人將弓弦張滿,蝗箭如雲,鋪天蓋地射過,奪琦一部馬卻更快,從均成戰士縫隙中水銀洩地般直透戎翟聯營,到處放火,搶奪馬匹。
戎翟骨都侯雖然一時措手不及,但手下畢竟都是久經沙場的精銳,在此人數更有五萬之多,聽前營戰聲大動,都毫不遲疑,持刀上馬準備對均成和奪琦層層截殺。均成卻在此刻大聲呼嘯,先閒曇會意,急吹撤兵號角。這近兩萬騎就這樣箭雲中來,煙塵中去,掠得戎翟馬匹足有兩千。這第一仗屈射雖斬敵不多,但對戎翟來說,自恃大國的體面不啻於讓人潑了汙水,伊次厥自然十分震怒,命其右屠耆王東進,討伐屈射。
這兩國王帳實在相距過遠,戎翟大部仍在休息,右屠耆王孤軍一旦深入,便為均成和奪琦不斷騷擾蠶食。這樣輾轉的征戰,零零碎碎也打了一年多,兩國戰士廝廝殺殺,虛耗時光。戎翟右屠耆王沒撈到什麼便宜,向伊次厥單于交待不過去,對均成和奪琦更是說不出的痛恨。
次年仲夏,均成和奪琦兩部已經分開了三四個月,相隔百里開外,分成犄角之勢。這日先閒曇稟說,在河岸放牧的武士捉到了戎翟的奸細。帶上來一看,卻頗覺面熟。
你不是戎翟的人。均成開口便道,你是屈射人,我見過你。
那人一嚇之下,臉色大變,緊閉著嘴不說話。
他從哪個方向來?均成問先閒曇。
從戎翟過來的。
均成豁然起身,道:帶上他,立即拔營,會同奪琦。遣一個馬快的,先去告急。他瞪了那人一眼,我們屈射出了內奸了。
若此人將自己和奪琦兩部紮營地點通告戎翟,必然會有大軍來攻。均成命手下五百人護輜重囚犯遠避,其餘只帶快馬。百里狂奔之下,馬總有快有慢,五六千人綿延十里,早不成戰列。遠遠奪琦大營依稀可見,烈日之下也見火光沖天。均成更加緊,一馬當先衝入戰團。可惜均成一部陸續趕來,對戎翟毫無衝擊之力,只是越來越多的人捲入混戰。均成在火光中亂竄,不停找尋奪琦。
均成!奪琦在遠處卻先望見了他,大聲疾呼,撤了!
吹號。均成急命先閒曇。
號角一起,均成和奪琦兩部潮水般敗退。戎翟兵馬緊追不捨,屈射又敗出二百里,才煞住敗勢。均成勒住馬,剛喘了口氣,身邊先閒曇卻吭了一聲,栽下馬來。
均成和奪琦大驚,不知他受傷極重,急忙跳下來搶住他身子。先閒曇拽住均成的衣襟,勉力笑道:我不願為忽勒死,丟人!
均成看著先閒曇撒手氣絕,腦中嗡然作響。四周的戰士慢慢圍攏,卻沒有一個人上前,象奪琦一樣抱著肩,靜靜看著他的沉默。
均成在夕陽下顫抖了半晌,慢慢道:你們也是這麼覺得?他放開先閒曇的手,站起來問周圍的人,人們在他灼灼目光下,嚇得退了一步。
你們不是屈射人麼?他陰鬱地問與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朋友。
人們沉默,屈射士兵紛紛走到了奪琦身後,與均成的部下站得涇渭分明。只剩均成一人孤獨地站在先閒曇屍體邊,他被眼前的局面困擾,迷惑著自己的命運。
的確,他垂下頭,你們不是屈射人,不值得這樣懵懂為忽勒去死,都走吧。
奪琦意外地怔了怔,均成?
均成卻摔脫他奔開,抹去唇上的胭脂,翻身高坐於馬上,擎刀對幾千滿身血汙的敗兵傷殘高呼道:我會為死掉的人報仇。想和我一起去的,以後就是我的人!
人們面面相覷,卻猛地爆發一聲歡呼,跟你去!
你呢?均成催馬,在部下震耳欲聾地咆哮中俯身看著奪琦。
與其受忽勒背叛而死,不如背叛忽勒而生。奪琦上馬笑道,我本來就要去。
均成抓住奪琦的胳膊,緊了緊,向他感激地點頭。
把戎翟的使者帶來。均成命人道。
人們歡笑著擁上前,在血色長風裡揮刀高叫:
跟均成去,跟均成去!
幸,還是不幸?
奪琦笑著退到一邊,不知道這一仗最後的勝者又是誰。
※※※
均成和奪琦在忽勒王帳五十里外駐兵,僅他們二人悄然潛回右谷蠡王聯營。闕悲的帳中卻不見人影,四周一片死寂。均成與忽勒互視一眼,才知屈射國內已然鉅變。抽身想退,帳外已火炬通明,忽勒的臉色被火光照得陰晴不定,冷聲道:你們私交戎翟使者,賣國割地,天神再慈悲也不會原諒你們。
忽勒等待著均成和奪琦的大罵,但他們只是冷淡地看著他,似乎沒有開口的興致。
為什麼不說話?為什麼不說話!忽勒搶過一條鐵鞭,劈頭蓋臉向均成亂揮,小丑!賤奴!賤、賤、賤!
奪琦攔身在前,劈手抄住鋼投鞭尖。啪的一聲,右臂上頓時皮開肉綻。
王,夠了。忽勒的武士小心翼翼地從忽勒的手裡抽走鞭子。
四周是詭異的寂靜,忽勒面頰上的肌肉不自覺地抽搐,關起來。都關起來。
均成被人從奪琦身邊推搡開,跌跌撞撞地拉至祭壇,鎖至壇上鐵籠。武士們默然退走,象消失在黑夜裡,均成在一天繁星之下輕拂傷口。
均成,均成。
均成想自己肯定是睡著了,呼喚遙遠又真切。
車琴在黑暗裡扯著他的衣袖輕泣,他們明天就要處死你,就像紅孤兒一樣。
均成也不料自己會笑,愣了愣才伸手抹去車琴臉上的淚痕。
忽勒會知道你跑出來的,回去吧。
車琴從懷裡抽出一柄細小的匕首,塞在他的手裡,你小心。
知道了。均成握住她的手指,奪琦呢?
他很好。忽勒要用他和闕悲議和,不會殺他。
右谷蠡王還好?均成精神一振。
他早悄悄將人馬移走,右谷蠡王聯營一天前已成空城。忽勒很害怕。車琴慢慢閉緊了嘴,此時的均成就象舔乾淨傷口的困獸,被夜色浸透的眸子黑暗而充滿掠奪的渴望。
日出的時候,忽勒在祭祀和武士的拱衛下升座王帳。開啟牢籠的劊子手帶著肅穆的敬意,將手伸給了均成。
祭祀上臺吟唱刑歌,唱到一半,卻聽有人起鬨道:別唱啦,讓均成唱!
讓均成唱!
周圍的人鬨笑起來。忽勒在均成的笑容下嘴角抽搐,挪了挪身子。
均成悠然自得地放開嗓子:
能建萬層高樓,
使手摩天。
能築千里宮殿,
使足浸海邊。
均成向前跨了一步,嚇得劊子手倒退連連。被按在地上盤膝而坐的奪琦不禁放聲大笑。奴隸們遠遠地聚來,隨著均成大聲歌唱:
卻不知碧浪浣其駿馬足,
白雲懸其腰中劍。
什麼樣的高樓能蔽其心胸,
什麼樣的宮殿能鎖其行前?
歌聲震耳欲聾,連遠處雷鳴般的馬蹄聲都不能奪其氣勢。谷蠡王回來了!聯營西方的歡呼波瀾般盪漾而來。
夠了!忽勒豁然而起。均成袖籠中的匕首脫鞘而出,奪得釘在忽勒腳下。全場人都倒抽了口冷氣。均成已從劊子手腰中奪得彎刀自祭壇一躍而下。忽勒大驚,向後一退,頓時撞倒了大王寶座。
人們木然欣賞著忽勒的驚惶。均成持刀跟著忽勒闖入王帳,姬妾奴隸飛奔逃散,只剩下車琴抱著護露孤在一邊冷笑。
忽勒抽出腰刀,切齒吼道:來吧,終有一天要和你刀劍相向。
給你刀,你也不會用。均成打掉忽勒的刀,又逼近一步。
忽勒看了看車琴,突然冷笑,殺了我要什麼緊?我還有兒子,總有一天,你會死在我兒子手裡。
一個也不給你留。均成只覺恥辱燒痛了眼睛,彎刀不再遲疑,刺透忽勒胸膛,我喜歡趕盡殺絕。
忽勒咳地嗆了口血,均成把他撲倒,手腕再用力,將他釘在地上。忽勒喘了半天,抬手惡狠狠捏住均成的下巴,口中噴出的血濺得均成一臉斑駁,早知道你會看著我死,就應該把你的藍眼睛剜下來,鑲在刀上帶走。
均成扭開了臉,我不記得了。
忽勒吃吃地笑,藍眼睛
均成看著他嚥氣,有那麼一會兒失神,隨之突然跳起身來,盯住車琴懷中的護露孤。
均成!車琴尖叫,你要幹什麼?他是你的兒子啊。
均成抿著嘴,想將護露孤從車琴懷裡奪來。護露孤開始大哭,母子倆拼命地抓住對方的衣服。
放手!均成踢開礙事的車琴,將護露孤舉在陽光下。猙獰的面容令護露孤止住了哭聲,瞪著漆黑的眼睛,注視均成湛藍的眸子。
均成咧開嘴角,嘶著嗓子笑道:藍眼睛
車琴撲在均成腳下苦苦哀求,他是你的兒子,你的兒子,求求你,求求你。
均成只是喃喃念著藍眼睛,手上卻越收越緊,護露孤使勁抽氣,哭聲細弱,手腳不斷掙扎。車琴發了瘋似的上前撕打啃咬均成的手臂,均成很久才覺得痛,慢慢鬆開手,讓孩子掉在車琴的懷中,踉蹌地衝入帳外的陽光裡。車琴輕聲祝禱了一句,卻不見孩子的動靜,連忙伸手探他鼻息。
你扼死他了!車琴在他身後,冷冷地道。
忽勒人心背離,子女一概被奪琦和均成處決,卻沒有一個人出來吭一聲。姬妾中很多是貴族女兒,放還回家,另擇人改嫁。只有車琴國破家亡,無處可去,讓奪琦送至均成帳中。
車琴一如既往,新月般纖細皎潔,她在帳簾前慢慢開啟緊束的頭髮。
象神一樣美的人。車琴微笑著撫摸均成的面頰。
均成沉浸在三年前斷琴湖的綺麗,慾望洶湧澎湃,將車琴摟在懷中。
車琴在他耳邊輕送氣息,悠然道:誰知道你卻象豺狼一樣兇惡。
均成身子隨之一僵,車琴掙脫開他的雙臂,向帳外跑去。
車琴!均成追上她,胸膛貼住她瘦弱的後背,臉龐摩娑她的長髮,我終於得到,怎麼會讓你逃脫?
車琴的身子在慢慢地融化,輕聲道:我不逃。
均成心中一蕩,腹間卻猛的一記劇痛。他捂著腹部的傷口,茫然地倒退。車琴的身子無助地摔倒在地,山戎王室的利刃從背後透體而出。
溶雪般的美人,連流出的鮮血也是纖弱無力。均成跪在她身旁,就如初見她時那瞬一般,手足無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