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雄鷹,屈射的雄師,身經百戰,毫髮無傷。卻最後傷在女人的手上。
黑暗裡有人輕聲地笑。均成睜開眼睛,雙十年華的闥穆阿黛正是濃麗到最盛的時候,漆黑的眉毛,象鷹翅般快樂高傲地飛展。
均成被她的笑眼迷惑,半晌沒有說出話來。
均成。闥穆阿黛支著下頜,側頭微笑。
公主?
你還記得我麼?
你還記得我?均成吃了一驚。
闥穆阿黛臉紅了紅,我說過不會忘的。
均成似乎看見鮮花瞬間綻放,令他反而糊塗了,不會忘了什麼?
笨啊!闥穆阿黛使勁扯動均成的捲髮,看到均成皺起眉,才又拿在手裡把弄起來。
均成笑道:這個我記得,有人是罵過我笨。
還有呢?
還不夠麼?均成訝然,是你告訴我的,我比忽勒強,應該得到更好的
笨死了!闥穆阿黛跳起來跺腳,虧我父王在你那麼小的時候就不停誇你。
均成艱難仰起身,谷蠡王還好吧?
不是谷蠡王啦。闥穆阿黛臉色陰沉了下來,已經是大王了。男人的腦子裡都塞的什麼啊。她甩了甩辮子,扭頭就走,在挑起的帳簾外,恨恨大呼:紅花、紅花、紅花!
這一年屈射易主,闕悲稱王,屈射與戎翟議和,將王帳東撤至斷琴湖一帶,幾乎將均成兩年所得疆土全部放棄。但伊次厥的胃口似乎不在東方,而是統領大軍,不斷騷擾中原,斷琴湖以西仍許屈射人放牧,屈射因此喘了口氣,得以在連年征戰之後休養生息幾年。
奪琦被封左屠耆王,屈射國內眾望所歸。闕悲繼而又免除了均成的奴隸身份,將公主闥穆阿黛下嫁,晉封其為左谷蠡王,地位只在奪琦之下。貴族們開始的驚愕過去後,都忍不住高興,興高采烈地來吃喜酒。沒有獻人牲祭天雖然有些遺憾,但當均成在手下將士簇擁之下行來,眾人才覺天神原來處處眷顧。
均成捲曲的黑髮在清風中飛瀑般披散肩頭,這日傍晚,青年更是英俊奪目,夕陽的輝光此時也不能與其爭鋒就象從灰白的蟲繭中振翅飛出烈火般的鳳凰人們一陣騷動。
闥穆阿黛從王帳中緩緩步出,黃金珊瑚的襯托下,濃麗到眩目。祭祀將紅線繫緊了兩人的手腕,宣佈公主和左谷蠡王成婚。新人向賓客們舉起系在一起的手,人群頓時歡呼沸騰。
奪琦為姊妹的幸福微笑,轉而望見均成浩大沉毅的雙目和不為所動的面容,不由沉思不已。
※※※
闕悲在位三年,主張休養,竭力避免捲入戎翟與中原的糾纏。戎翟單于伊次厥這四年中數次南下,均為中原大軍阻擾。他兵馬眾多,卻架不住中原精槍強弩以逸待勞,數次爭奪努西阿渡口,均告失利,只有小股人馬能從中原大軍縫隙中透入出雲雁門一帶,雖然掠奪牛羊奴隸不少,對中原來說,伊次厥仍然不成氣候。伊次厥多次遣使者要求與屈射合兵南下,都被闕悲婉言拒絕,要不就是敷衍了事。伊次厥對闕悲極度不滿,下令將斷琴湖以西的屈射人悉數趕回,殺掠眾多屈射國的牛羊。兩國劍拔弩張,又有兵戎相見的危機。
正值中原全聖十九年,伊次厥整頓二十萬大軍,八月裡再次南下,之前遣使者向闕悲最後通牒,如果闕悲不發兵協同戎翟南侵,那麼這二十萬大軍的去向不是南方,而是東方的屈射。闕悲與奪琦、均成商議之下,以均成領五萬騎助威伊次厥,暫作妥協。
均成和奪琦不到兩萬人與戎翟大軍周旋一年不落下風,在戎翟貴族中已是赫赫有名,伊次厥久聞均成善戰,在他到達的當晚便擺盛宴接待。這是均成第一次見到鷹目虯髯的伊次厥。滿身暴戾之氣的大單于對面前這位猶如神祗降世的輝然戰士,竭盡全力才掩飾住訝然的神色。
屈射的均成將來定是戎翟的心腹大患。伊次厥此生對均成只有過一句評價,卻讓人輾轉透給了均成。
均成對大將郅支道:伊次厥對屈射本有戒心,聽這種話,更知道他視我們為眼中釘。此番我們決不可輕舉妄動。我對你說這個,希望大家不要看見眼前一點便宜,便孤軍深入,腹背受敵。
郅支對均成十分敬慕,點頭稱是。整個秋季的混戰,均成一部拖拉在後方,極少出擊。伊次厥深以為患,無論如何出言挑釁,均成始終不為眼前小利所動,任伊次厥與中原精銳衝突。
伊次厥稱霸草原十九年,自有他極兇悍的道理,均成對他也頗多讚譽。然而整個秋季,伊次厥損兵折將,寸土未得,均成最後也不禁訝異,詢問戎翟的貴族,才知道中原此時領軍的將領都是貴胄,一人二十三歲,是洪州親王世子,洪失晝;另一人二十二歲,已是親王,名叫顏湛。這兩人雖然年輕,卻領兵已達五年之久。
想來是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紀,卻已名動天下均成第一次有種躍躍欲試的求戰衝動。他當即與郅支定計,準備繞過山脈,偷襲顏湛和洪失晝的大帳。郅支見他改了主意,自然十分意外。他雖對均成一貫言聽計從,仍忍不住問了句為什麼。
均成便是一愣,笑道:想較量。
好啊。郅支好戰,無奈憋了一秋,此刻聞言大喜,連忙傳命備戰。次日均成親領輕騎兩萬,在日出時向東南方的群山行去。一天之後,還尚未攀山,卻被郅支從後趕來。
郅支一夜未睡,看來憔悴不堪。馬到均成面前時,悲鳴一聲,頹然倒地。郅支跳在一邊,顫著被冷風吹得鐵青的嘴唇,道:大王病危,急召左谷蠡王回國!
※※※
均成跨入闕悲王帳時,屈射王身邊只有奪琦靜候。闕悲氣色並不難看,雙目仍然爍爍有神。奪琦擁抱均成,在他耳邊輕聲道:是回光反照。
均成點了點頭,上前讓闕悲握住自己的手。
我兒!闕悲嘆道,竟能再見,天神眷顧。
均成埋首在他雙手之中,親吻他的掌心。
我與奪琦商議已定,闕悲看了看奪琦,道,奪琦決定放棄屈射王位。
什麼?均成愕然抬起頭來。
闕悲撫摸著他的長髮,喃喃微笑道:明天,明天你就是屈射王啦。
可是均成茫然環顧闕悲和奪琦,心中莫名驚恐,為什麼?他幾乎是大吼著問奪琦。
奪琦坐在他對面,慢慢道:伊次厥久戰中原不下,若知難而退,將眼光放在草原上,遲早會對屈射發難。
那又如何?
這樣的局面,我撐不住。屈射之主,應該是你這樣的狠角色。
你做大王,我替你撐這個局面,有何不可?
奪琦搖了搖頭,無論王位是誰的,屈射最後都會落在你手中。
均成驚了一驚,默然看著奪琦。
奪琦在均成耳邊低聲微笑道:我也許是個懦夫,但我不想為朋友所殺。
連闕悲的喘息聲也漸漸靜了下來,均成第一次覺得無地自容的難堪。
你去吧,闕悲對奪琦道,我有幾句話對均成說。
是。父王。奪琦最後擁抱闕悲,闕悲拍拍他的背心,都知道此刻是訣別。
奪琦站起身來,擼了擼均成的頭髮,笑道:兄弟。他抽回手,又肅穆地低頭,王。
闕悲目送奪琦出帳,才慢慢對均成道:你不愛闥穆阿黛麼?
均成在他透徹的目光下不敢說謊,只是抿起了嘴。
闥穆阿黛愛著你啊。闕悲嘆道,她在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就愛著你。無論你是奴隸,還是遠征的大將,無論你是歌手,還是屈射王,無論你是小丑,還是太陽神,她都愛你。有一天你一無所有,她仍會跟隨著你。
均成緊握著拳頭,沉默許久,才抬起眼睛。
王。均成道。
闕悲微笑,卻無聲。
王?均成看著闕悲的臉色逐漸灰白,捧著自己的臉低沉地啜泣起來。
※※※
中原上元初年,伊次厥與中原朝廷議和。上元帝登基伊始,欲彰國威。誠邀之下,大單于伊次厥決定赴離都朝覲中原天子。塞外草原諸國,以戎翟為首,又以戎翟和屈射為最大的兩國。伊次厥無論出於什麼目的,都要攜均成同往。均成隨大單于第一次渡過努西阿渡口,遙望雁門,長風煙塵中,城頭紅色的旌旗飄飛不息。
顏湛還在雁門?
戎翟的骨都侯道:是。我們卻不入關。
那是見不到了。均成有些遺憾。
伊次厥一行先入涼州,自離水登舟東行,兩岸山巒疊嶂,高城如雲,江面濤浪飛卷,千帆競發,道不盡的雍容清麗,繁華滄桑。一望無垠的草原此時恍若隔世,均成手扶船舷,被著穿梭不息的盛景壓得透不過氣來。到達離都那日,千斤過龍門在前緩緩開啟,九道飛虹躍然眼簾,夏日藍江與黑壓壓的城池撲面而來,一片陽光般的宮闕猶如天帝的神殿,彷彿白雲的九層石階,將他輕輕託舉,高飛直上天際。在離都的十五天,均成流連在無窮的驚駭和激動中,當登上燃春橋頂,一個人靜靜放眼滔滔江水,均成才發現心中如此飢渴,想凌空攫取什麼,又不知道如何才能到手。
一人閒步向北,本該喧譁的都市,突然悄寂,一根沖天的旗杆,立在一片綠色琉璃瓦的府邸門前,紅色的旗纛因而更加觸目。大門上匾額裡的字,均成只認得一個,想開口詢問,卻沒有傳譯在側。門前的衛士見他體貌宏偉,心中驚異卻仍十分沉得住氣,竟無人搭理他。他在大門前逡巡半晌,卻聽有人在背後用匈奴語叫道:屈射王?
均成認得那素衣的青年,剛到離都時,他也是六個傳譯官之一,後因染恙,便不再當差。中原名字都拗口,均成已不記得了。
我認得你。均成道,你是謝什麼
謝倫零。那青年的笑容清秀,單薄到讓人擔心的程度,屈射王在此做什麼?
均成抬手指著匾額,這是什麼王?
啊,這是顏王湛的府邸。謝倫零向著走過來的顏府衛士擺了擺手,又問道,屈射王在塞外沒有和顏王打過照面麼?
均成憾然,沒有。
謝倫零笑道:主人不在家,不方便拜訪。不過,屈射王要是想喝上一杯,我倒可以做東。
中原的酒不好。均成大笑,水一樣。
謝倫零撫掌道:屈射王愛烈酒就極妙了,我想到了個好去處。
他們在燃春橋下僱船,經受命、奉天、承運、雙秋四橋,直抵飄夏橋暑樓。正值夏末,暑樓人滿為患,三層飛樓,充斥著低低的嘈雜人聲。謝倫零領著均成上樓,人群自然地分出一條通路,紛紛向著謝倫零點頭。暑樓的掌櫃迎出來,笑著和謝倫零飛速地低語。掌櫃的神情極是恭敬,均成即便對中原人情再不熟悉,也能覺得謝倫零在京的權勢很不一般。兩人跟隨掌櫃穿過坐滿了人雅座,蹬著狹窄的木梯上了閣樓。掌櫃支開窗,均成一眼向外望去,只見水霧浸透的藍天,涼風頓時撞入胸懷。
這是離都最高的地方了。謝倫零在窗邊盤膝而坐。
一時掌櫃送酒上來,拍開封泥,醇香四溢。此酒入口溫和,醇厚無比,並不覺其烈。均成一笑,酒入幹喉,卻立時將心臟炸得生痛欲裂。
好酒!均成大喜。
謝倫零不但口才出眾,談吐風趣,連酒量也是極佳,一點也不遜於均成。幾杯之後,兩人便袒腹相談,說的都是中原風土人情。均成只覺與謝倫零投契不已,飲至入夜,才大醉而回。謝倫零與其相互攙扶,醉醺醺踉蹌上了船,回到謝倫零在燃春橋附近的住所。那是一座破爛屋子,門前卻有一副對聯。均成看了看笑道:什麼風雨雷電的?
你識得漢字?
一路上有漢人教了些。
謝倫零側頭微笑,似有領悟,出神了一會兒,便用漢話念道:感風伯真情,危樓層層生瑞靄;蒙雨師錯愛,陋室處處沐甘霖通天氣象。
什麼意思?
謝倫零大笑,破屋子冬不能避風,夏不能遮雨,他領著均成上了閣樓,仰面倒在地上,從屋頂破瓦的縫隙裡,能看到滿天星辰,晚上夜觀天象,大樂。
均成並不是很明白,但看到謝倫零瀟灑豪放,也覺十分暢快。
次日均成稟明伊次厥,與謝倫零結伴順寒江南下,遊歷神州,直到少湖寒州才止。返程途中,均成先前目中的雀躍已變成了深沉寒潭。謝倫零在船艙中自斟自飲,目光卻不離均成片刻,因而在均成回頭望向他的時候,嚇了一跳。
謝倫零,跟我回草原去!
謝倫零被酒嗆得咳嗽不止,瞪著眼道:你說什麼?
把中原的大好江山說給我的臣民聽,把中原的漢字教給我的兒子們認識,把中原的兵書講解給我的大將
謝倫零攔住均成道:屈射王!你想做什麼?
謝倫零的笑容深刻異常,已不是平時飛揚瀟灑的青年可比,均成坦然答道:不錯,我喜歡這中原的江山,遲早有一天,中原就會象屈射一樣落在我手裡,遲早有一天,中原就會象戎翟一樣落在我手裡,遲早有一天,中原就會象草原一樣落在我手裡!
草原第一歌手的金色嗓子,飛快地吟唱出他蒼鷹般高遠的志願。謝倫零支著下巴,訝然傾聽。
怎麼樣?
謝倫零想了想,慢慢道:我有病,草原對我來說太冷了些。
均成一笑。
如果,謝倫零望著江水,你能保證我活到四十歲,我就跟你去。
你現在多大?
二十。
均成搖了搖頭,二十年,征戰,疾病你這樣的人,恐怕從馬上摔下來也會死。
謝倫零吃的一笑。
不過,就算你不答應,我一樣可以將你綁回去。
謝倫零放聲大笑,咳了幾聲,那麼,唱首歌吧!替我唱首歌,我就去。
好!均成袒露左臂,躍至船頭,放聲歌唱:天神的兒子,生在什麼地方?四個金色大海環繞的土地,穿流著滔滔流淌的清泉,鋪滿了鮮花和沉香,芳草和牛羊。清泉東面的河岸上,放牧著百萬白雲般的駱駝,清泉西面的河岸上,放牧著千萬火焰般的駿馬。
天神的兒子,長得什麼模樣?在他的頭頂上,閃爍著三道迷人的虹光;從他的背後觀望,放射著太陽的光芒;從他的胸前觀望,散發著月亮的光芒;在他灑出的輝光下,婦人可以穿針引線;在他散發的光輝下,牧人可以牧放群馬。
天神的兒子,休憩在什麼地方?水晶宮的宮頂,直插九霄雲上,與白雲相抱;水晶宮的城腳,覆蓋無邊大地,與大海相望;在水晶宮的裡面,親近的英雄,肩擦著肩,肘碰著肘;百萬人共唱讚歌,衣襟飄舞。
天神的兒子在歌聲中渡過了九十九年,在舞蹈中歡慶了九十九年,耳中從沒有聽到人們的哭聲,眼睛從來沒有看到人們的死亡
均成的歌聲意外地漸漸息止,初秋金色的陽光在寒江水面上粼粼悅目,千帆停駐,只為了這廣闊無垠的天籟傳聲。
謝倫零走至均成身邊,問道:天神的兒子,最後怎麼樣了?
戰死了。均成笑道。
※※※
中原上元六年,伊次厥撕毀和約,趁中原沒有防備,輕易渡過努西阿河,先下出雲,直奔雁門。均成出人意料地領屈射半數精騎,攜奪琦同行,相助伊次厥侵犯中原。均成行軍中對奪琦道:不為別的,只為再見中原。
你著了魔了!奪琦笑道,謝倫零這個傢伙!
卻聽後面軍中突然喧譁大笑,均成和奪琦連忙撥馬回去,只見一個孩子從均成行囊中滾出來,滿地亂跑。奪琦策馬過去,一把撈住那孩子的衣後領,提到均成面前。那孩子綻開笑容,湛藍的眸子滴溜溜亂轉,父王!
正是均成年僅六歲的第五子知牙師,知牙師是均成來自烏桓的側妃所生,頗承繼了烏桓人的機靈勁兒,淘氣異常。
均成訓斥道:這是要去打仗啊,你怎麼來了?
唸書、唸書,謝倫零煩死了!知牙師大叫大嚷,還不如讓我跟隨父王打仗去呢。
此時均成大軍離開王帳已有九日,眼看努西阿河在望,兵荒馬亂的,均成也不放心只有百多人護送知牙師回去。他看了看知牙師骯髒的面龐,感興趣的另有其事,你這些天吃的是什麼?睡在什麼地方?
睡在父王的行囊裡,吃就隨便啦,偷點什麼吃剩下的就行。
均成笑著將他提到自己馬前,傻孩子。
戎翟、屈射兩路大軍圍攻雁門關,城頭強弩石木雨點般打下來,伊次厥三日攻城不下,已折損千多人。
快馬報來的訊息更是雪上加霜,洪涼兩州的騎兵共十五萬,星夜疾馳來救。伊次厥命均成一部八萬人迎頭阻擊。均成倒是欣然允諾,在山口設伏。不料中原兵馬並不上當,前軍一萬人將均成伏擊識破,且戰且退,把屈射人誘至開闊地帶。中原兵馬結陣以待,十五萬對八萬人,將天地戰成一片血光。
混戰之中,均成身邊只剩百來人,這支人馬極其精銳,所到之處,見者披靡,竟漸漸透入中原中軍,隱約能見遠處翡翠色旗纛之下,有人杏黃的戰袍,十分搶眼。均成知他正是統兵的大將,鎮靜抽弓搭箭,弓弦響處,那人應聲倒於馬下。中原中軍的將領十分機警,立即還以蝗箭,均成腰間一痛,精鋼箭頭透甲入肉。均成的武士連忙將他擋在身後,他咬牙再射,將中原擎旗的大將射倒。旗纛一倒,中原騎兵頓時大亂,屈射人因而趁機死裡逃生。兩日苦戰之後,敗兵五萬人退回出雲一帶,卻不見伊次厥接應。
探子來報,原來伊次厥早兩日便放棄圍城,退回草原去了。
只是奇怪,那探子道,去向卻是偏東。
偏東?均成和奪琦相視大驚。
伊次厥早走了兩日,屈射敗兵豁出性命苦追,斷琴湖已在眼前,湖水那邊早就烈焰沖天。均成雙眥欲裂,屈射援軍困獸出籠般殺入戰團。伊次厥佔了大便宜,就勢退兵,留下的,遍地都是屈射婦孺戰士的死屍。
均成家眷死在最前,闥穆阿黛所生的長子阿納不過十一歲,死前仍是手握彎刀。
闥穆阿黛!闥穆阿黛!奪琦放聲大叫。
這裡。謝倫零氣息微弱,手握長劍倒在地上呼喚。
均成和奪琦撲過去,只見闥穆阿黛伏在地上,背後的傷口流血不止。均成渾身顫抖,將她翻過身來,她身下所護的兩歲的兒子烏達,卻是刀傷透胸,早已氣絕。
我幫不了她。謝倫零腹上的傷口已能見腸,嘔血不止之下,慚愧不已。
均成五雷轟頂般的迷茫,抱著闥穆阿黛,半晌才搖搖頭,不怪你。
闥穆阿黛動了動,換了口氣,卻氣弱不能回首相視,問道:烏達還好嗎?
很好,很好。均成低聲安撫她道,睡著了,是個有膽色的孩子。
闥穆阿黛驕傲道:我的兒子。
不錯,你的,我的。
奪琦手中彎刀嗆然落地,踉蹌走到一邊,撲在湖水中,掩面痛哭。
闥穆阿黛喘了一會兒,才笑道:再唱首歌給我,最後一首。就是那一首。
好。均成擦去她嘴角的血跡,輕聲吟唱:
能建萬層高樓,
使手摩天。
能築千里宮殿,
使足浸海邊。
卻不知碧浪浣其駿馬足,
白雲懸其腰中劍。
什麼樣的高樓能蔽其心胸,
什麼樣的宮殿能鎖其行前?
闥穆阿黛凝視著他湛藍的眼睛,漫聲和道:
烈日冰輪照天界,
才知是其雙眼。
陰山崑崙橫霞裡,
才知是其趾尖。
均成的聲音漸漸嘶啞,埋首在她的頸間,不能作語,耳邊只有闥穆阿黛輕細的聲音,只能感到她冰冷的手指戀戀不捨地拂在自己的臉頰上,又輕輕把弄著自己的髮梢。
願作頃刻迷霧,
為君白裘衫。
願作不息長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