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君策馬鞭。
闥穆阿黛急吸了一口氣,努力地微笑,一字字唱道:
任君只騎天涯盡,
也作蹄下煙塵盤旋。
※※※
斷琴湖一役便使均成折損了五成人馬,家眷子女被屠殆盡,只有知牙師倖免於難。屈射人元氣大傷,被迫退回原來山戎的國境。均成能保全一半部族,還是多虧謝倫零機警,得知伊次厥大軍壓境,絕不存半點僥倖,協助闥穆阿黛領國民先行退避,逃了兩日才為伊次厥追上,不然必是全軍覆沒。
均成勉強安定國內,才有空照應日日酗酒消愁的奪琦。
要醉就一起醉吧。均成搶過他手中酒碗,一飲而盡。此夜屈射頂天立地的兩位英雄在月色下酒醉痛哭。
哭聲就這樣蔓延開來,舉國同慟,山湖失色。
謝倫零扶著帳柱,推了知牙師一把,道:父王在哭,你卻不能哭。
為什麼?我娘也死了啊!
知牙師暴怒,狠狠還了謝倫零一拳。謝倫零傷口劇痛,臉色也變了,伏地喘息。
老師!老師!知牙師大驚,圍著謝倫零亂轉。
你父王哭的不是妃子,不是兒女,他哭的是心中的悔恨。謝倫零拉住知牙師的手,道,你心中何來悔恨?為什麼要哭?
是。知牙師似懂非懂,卻十分聽話地抹去眼淚,跑去均成帳中,拔出均成常用的佩刀,站在月色下以金色的童音高叫:不許哭!都不許哭!有我在,就要報仇!
只有均成和奪琦聽見了他的高呼,均成訝然之下,看著奪琦,你能愛惜他,猶如愛惜闥穆阿黛的兒子一樣麼?
也許吧。奪琦想了想,改個名字,就叫阿納,他就是闥穆阿黛的兒子。
※※※
屈射從此再也不被伊次厥放在眼裡,此後三年,伊次厥將全部精力放在整頓兵馬,南侵中原之上。而均成也利用這三年恢復元氣,暗中與烏桓、羌胡、盧芳諸國結盟,共議抗翟之事。
中原上元九年,伊次厥再次南下。中原皇帝荒淫,對伊次厥掉以輕心,涼州竟然毫無防備,被伊次厥連下出雲、雁門,直逼涼州城。中原朝廷這才如夢初醒,拜顏王湛為大將,再次領震北軍北伐。這場仗打得艱苦異常,鏖戰五個回合,才將伊次厥逼退至涼州界外。兩軍共六十萬騎,黑壓壓在努西阿河兩岸擺開數十里聯營。
烏桓、羌胡、盧芳等國公推均成為首,諸國聯軍秘密南下,欲享漁翁之利,企圖抄斷伊次厥退路。諸國聯軍共十萬,藏身於杭格勒沼澤。
這日黎明,霧氣縹緲的時候,有孤身一騎穿越沼澤而來,馬上少年手持紅色旌旗,慘淡的陽光中十分觸目。屈射前哨大駭,只當被伊次厥發現了藏身之地,暗暗搭上箭,準備取他性命。
且慢!謝倫零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按住他的手,那是中原的旗幟。
果然那少年朗聲道:顏王震北軍麾下使者求見屈射王。
放他過來。均成也聞訊趕來,認明瞭顏湛的旗幟,命道。
那少年快馬奔近,在均成面前施禮,顏王在南二十里外設宴,請屈射王攜王子同往。十四五歲的少年,舉止不卑不亢,平靜得駭人,雙目望向均成時,甚至凜然有些威嚴。
知道了。均成早年的興奮被時光消磨了許多,只微微點了點頭,必定赴約,請回。
奪琦與屈射貴族都道:宴無好宴,王要赴約以示屈射之勇,王子便不必去了吧。
均成此時仍只有阿納一子,奪琦自然不放心。
謝倫零笑道:王子還是去得好。
為什麼?奪琦大奇。
那個邀約的使者,就是顏王的嫡長子顏鎧。他的兒子敢涉險地,王的兒子也不能示弱。
均成終於動容,命人叫上阿納,帶了謝倫零和五名屈射貴族出身的勇士,欣然赴約。
向南二十里的矮坡之上,只有孤零零一座白帳,中原士卒雖有百來人,大多卻是準備盛宴的僕役,只有一位五短身材的青年將領,遠遠抱拳,便策馬給顏王報信去了。四周安靜得難受,謝倫零不失時機地咳嗽起來。
來了,那便是顏王。他捂著嘴微笑。
顏湛坐於黑馬之上,不疾不徐行來,修眉軒展,微笑道:這便是射落我中原大將洪失晝的屈射王,久仰了。
均成大笑道:久仰二字本是我想說的話呢!
在均成的燦爛光輝下,顏王卻有月華般的鎮定氣派,白帳之前,塞外與中原的主宰者的恢然氣勢似動天庭,飛卷流雲也行得慢了,稀薄的陽光隱去,天空陰霾。
顏王請均成至白帳內入座,共盡一杯之後,直截了當道:中原與伊次厥糾纏已久,此番既然來到軍前,我擬永絕戎翟大患。努西阿河無論對中原還是匈奴,都是必爭的天險,我欲擊潰伊次厥,必然要渡河決戰。
然。均成點頭。
顏王道:只恐渡河時為他所趁,望屈射王能相助一臂之力。
要我先出擊戎翟側翼,中原趁他混亂,過河擊潰他?
正是。
屈射貴族面面相覷,都望著均成。
均成一笑,正中下懷。
王!屈射貴族都是大驚。
顏王親自奉酒在均成手中,道:如此一言為定。
但有兩件事,均成卻不急著飲酒,其一,伊次厥的人頭歸我。其二,此戰之後,中原大軍須退回努西阿河以南。
又有何妨!顏王仰頭飲盡杯中酒。
均成起身飲幹,道:我信你。與顏王一同將酒杯擊碎與地,都是微笑。
如此我便不再久留。均成道。
顏王卻攔了一攔,屈射王留步,我請王子見個人。
誰啊?阿納聽不懂正事,正覺無聊,此刻睜大了眼睛。
阿九,過來。顏王向後招手,認識你今後最好的朋友,最強的對手。
一個錦衣孩童步出,走到阿納的面前,拉了拉阿納的手,我叫顏久。
白皙的孩子,象新雪垛出來的人物,阿納覺得指間纖細無力的體溫傳來,不由笑道:阿納。
顏王耐心地對顏久道:只需二十年,屈射王便能一統草原諸強,屆時為屈射王南下攻打中原的,就是你面前的小王子了。
兩個孩子還都有些茫然,但均成卻知道,顏王所說的,正是他今後筆直的人生軌跡。
我會再遇到他?顏久仰頭看著父親,哥哥呢?
顏王笑道:哥哥自然在朝中啊。
哦。顏久使勁晃了晃阿納的手,你和我。
阿納就留在這裡吧。均成道,讓他告訴你中原究竟是什麼樣的。
顏久大喜,留下來,留下來,我有一匹好馬,你也騎。
阿納嗤笑他,我的馬更好。
父親們大笑起來,謝倫零看著兩個仍象玩偶般的孩子,不自覺地打了個寒噤。
※※※
中原與伊次厥又僵持了一個月,此間均成統領人馬悄悄繞至戎翟側翼。就在努西阿河流凌的前夜,均成一部臂纏白綾,高舉彎刀,十萬精騎直撲伊次厥聯營。一瞬間漆黑的夜色被火光染成黯淡骯髒的血紅。殺聲之間,對岸鼓聲悶如雷霆,顏王鐵甲隆隆逼近,馬蹄帶著努西阿冰冷的河水,踏上北岸。殺戮連天,戰火不絕,伊次厥亂軍中幾度重整人馬突圍,都被衝散,三十萬大軍戰成二十萬,就在次日傍晚一潰而崩,敗軍四散奔逃,顏王鐵甲和均成輕騎緊追不捨,千里敗退之路,處處是戎翟的白骨屍骸,。
伊次厥倉皇逃往原來王帳所在帶林,均成抄山路迎頭阻擊,終於遭遇。伊次厥身邊只餘五千餘騎,被均成大軍衝擊,頓時潰不成軍。伊次厥身中流矢落馬,亂軍中被馬蹄蹂踐,踩斷脊骨,奄奄一息。
均成跳下馬,從奪琦手中接過利斧,走到伊次厥面前。陽光中俯視的臉龐就象主掌地獄的神祗。
不過一死伊次厥拼力咬牙道。
均成沉默,巨斧切斷長風,清脆地斬下伊次厥的頭顱。
這便是上元九年定涼州一役。均成與顏王大勝後最終在努西阿河握手道別,兩人遠眺大河南北,對今後的路程無不了然於胸。唯一讓均成吃驚的是阿納,與顏久分別後,在馬上悄然抹著眼睛。
你在幹什麼?均成問道,怎麼哭了?
阿納扁了扁嘴,慚愧無語。
為了那個孩子?均成驚訝道,那個孩子今後回來殺你的時候,連眼皮也不會眨一下呢。
阿納似乎沒有為父親的箴言所動,只是纏著謝倫零學寫漢字,說要給顏久寫信。直到阿納的漢字漢語都爐火純青的時候,這封信也沒有寫成,而顏久也從來沒有隻字片語的訊息傳來。
均成此後十七年再也沒有渡過努西阿河,輾轉縱橫多年之後,屈射征服四方二十八國,草原幾乎為其一統,均成也在慶熹二年稱帝,從此之後,再無戎翟單于,取而代之的,便是屈射的均成大單于了。
至慶熹十年,均成的疆土已擴充套件到北方賀裡倫邊境一帶,其時東方尚有斡陸,均成正親自領兵征討,而賀裡倫人游牧不定,性格兇悍,經常放牧至屈射境內,一旦與屈射人兵戎相見,四處游牧的賀裡倫人便蜂擁而至,十一歲以上男子都挽弓上陣,直戰到最後一人。如此消耗分散屈射的兵力,漸漸成了均成的大患。而斡陸激戰正酣,均成分身無術,北方征服賀裡倫的戰事,便交給了奪琦。
左屠耆王奪琦五月興兵,至七月中便退出了賀裡倫。均成聞訊,自然大驚。
為什麼退兵?他問奪琦遣來的人。
左谷蠡王重傷,只怕不行了。
均成豁然起身,碰翻了手邊的水盞,什麼?
均成五十歲的時候,早年共同征戰的朋友大多已去世,而奪琦與他並稱屈射的雄師,卻總能化險為夷。他似乎從來沒有想過死神的利斧終於有一天會落在他和奪琦頭上。
將前方十萬人悉數調回,轉攻賀裡倫。
父王。阿納呼了一聲。
謝倫零道:單于,只需三個月,斡陸就為大軍攻下,此時撤回,豈不是前功盡棄?左谷蠡王還在世,現在就說報仇,不吉祥。
均成道:賀裡倫人早成我大患,若我不取下它,留在身後總有後顧之憂。
謝倫零道:暫時消除賀裡倫之患並非一定要動用大軍。我願意為單于做說客,使兩國暫停干戈。
均成搖了搖頭,不會的,賀裡倫人的性子決不會投降息兵。
不試試怎麼知道?謝倫零笑道。
謝倫零次日就啟程了,而阿納則奉命接管奪琦轄下大軍,一旦謝倫零說降賀裡倫不成,便立即提兵北上,不計死傷,必須攻陷賀裡倫全境。
謝倫零去了十日,卻帶回了好訊息:賀裡倫願臣服均成大單于足下,並將公主送往均成王帳和親。無論是均成還是阿納,都覺大出意外。相問之下,謝倫零總是笑眯眯用中原話道:不足為外人道也。
八月金秋,賀裡倫已然下霜,清晨走出帳外,滿眼都是白花花的,清冷的風能吹人一個寒戰。阿納立於帳外,在冷風裡跺著腳,一地白霜濺溼了他的牛皮靴子,他伸著懶腰,向北邊眺望。
賀裡倫和親的隊伍正慢吞吞而來,如同深秋仍找不到洞穴的僵蛇。
啊,來了。身後奪琦笑道。
這兩天他的身子似乎好了很多,有時能在奴婢的攙扶下出門走動。
阿納心不在焉地點頭,沒有比這種事更讓他覺得索然無味。
降國的公主不受屈射人的禮遇,賀裡倫公主慈姜在一片寂靜中下了馬車,抬起冰藍色的眼睛,默默環顧周圍奪琦下屬的敵意,忍耐著向奪琦和阿納跪拜。
阿納向她微微頷首,算是行過了禮。慈姜在使女的簇擁下又回到馬車中。
啟程。阿納吻過奪琦的手,上馬吆喝。
車輪轆轆,馬蹄刨起慘白的泥土,奪琦向他們慢慢揮著手,雄偉的身軀卻在晨光中倒了下去。
舅舅!阿納唬了一跳,奔到奪琦身邊,快抬進去,抬進去。
奪琦在溫暖的空氣裡才緩過來,胸腔裡呼嚕嚕翻滾著濁氣,均成娶得太多了。他撫摸著阿納的臉龐,生的兒子卻沒有一個能比得上你。
阿納急於檢視他的傷口,吼道:舅舅!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奪琦微笑,只是將要講的話一口氣說下去,你喜歡那個賀裡倫公主,卻也不要急。
我沒有。阿納被他道破心事,漲紅了臉。
奪琦看著穹廬頂上即將燃盡的油燈,慢慢道,他和我一樣,也快了。以後都是你的。
※※※
八月,左屠耆王奪琦在賀裡倫邊境薨逝。均成聽著阿納親口說出噩耗,只是茫然。他撥弄著以伊次厥頭蓋骨做成的酒碗,靜靜地出神。
奪琦最後說什麼了?均成在阿納背後問。
阿納從門前轉身回來,舅舅說,闕悲王和已故大閼氏闥穆阿黛,還有舅舅自己,都想問父王一句話。
什麼?
在忽勒成人禮上,父王盯著酒碗裡看,他們都想知道,父王看到了什麼。
均成微笑,他似乎能看見闥穆阿黛和奪琦在闕悲膝下爭論不休,闥穆阿黛那時應是紅撲撲的面龐,奪琦那樣的讓著她,卻永遠不會放棄自己的主張。
看到了什麼?均成仰起頭回憶,他還記得人頭被端走時,脖腔裡的血滴滴嗒嗒打在自己的靴子上,歌手黑油油的髮辮拂過自己的臉,厚重胭脂白粉的覆蓋,讓人看不清歌手最後的神色,直畫到腮上的嘴角似乎仍在笑,連眼睛也安詳閉著,象是一頭心安理得挨刀的牲畜。
均成記得一開始自己只是驚異於天空的湛藍,這樣淺的一碗酒,居然也能映出無窮的天際,一朵白雲在清澈的酒色中飄過,當他慢慢正視,那狹小的倒影中妖魔般醜陋的面龐令他倒抽了一口冷氣。可笑的雙鬟,面頰上通紅的兩塊胭脂的圓斑,他顫抖著,抬頭重新打量祭壇上歌手的頭顱歌手的面龐總是一樣。
均成熄滅了為奪琦祈福的長明燈,轉過臉看著阿納,是命運。他道。
※※※
慶熹十二年初夏,均成發兵賀裡倫。在極北,這個季節的夜晚稍縱即逝,而晚風仍是透人骨髓般的冷。
賀裡倫國王以利刃割破臉,面目猙獰如狂,在陣前對均成高聲詛咒:我將公主嫁你,換來的只有兩年的太平麼?背信棄義的,不得好死!還我的女兒來,還我死去的臣民來!
均成絲毫不為所動,這些年,他連冷笑也極少有了,只靜靜開啟嘴唇,為奪琦。
踏平賀裡倫,不要俘虜。阿納奔襲陣前,傳令全軍。
肅穆的夜裡,黑雲蔽月,寂靜中只有大單于數萬強弓挽開的聲音。賀裡倫人似乎知道下一瞬便是國破家亡,從四面八方趕回國效命的戰士們挽著手,擊打胸前鎧甲,在風中大聲悲歌。
生於賀裡倫,溶雪淙淙新草芳;長於賀裡倫
呸!別唱啦!什麼樣的歌聲能動屈射人心絃?屈射戰士大肆辱罵,嘲笑不止。萬軍中,只有均成牽動嘴角。
父王?阿納見他鬆開韁繩,緩緩向前行去,大驚失色。
這歌聲均成木然仰起臉,望著黑暗的北方,象要拼力看透什麼。
阿納提馬躍出,賀裡倫的箭雨已劈頭蓋臉打了下來。
父王小心!
恍惚在最前的均成渾身輕輕一顫,捧著胸膛,賀裡倫的利箭攢在心窩上。
怎麼這麼痛?均成訝異,痛到四肢百骸無不顫抖,痛到眼前忽暗忽明,痛到戰聲遠去,只有一個最遙遠的聲音,在死神的利斧下,雷霆襲來。
看!藍色的眼睛。
※※※
看!藍色的眼睛。七歲的忽勒捏住了均成的下巴指給周圍的人,寶石一般,少見。
不是這裡的人吧。忽勒的衛士踩在新草中的血泊裡,彎下腰來,仔細端詳。
均成撲簌眨著眼睛,因為聽不懂他們的話,微笑起來,眸子象最遙遠的天空似的,轉成無窮的深藍。
剜下來,鑲在我的刀上。忽勒開始使勁拔掖在腰帶上的匕首。
剜下來就不好看了,畢竟不是寶石啊。衛士大笑,王子要天天看著這樣的藍眼睛,就要把他留在身邊。
忽勒嘟起嘴,他能幹什麼?還沒有我高,能幫我上馬麼?能和我摔跤麼?
嗯衛士想了想,王子七歲,應該有個歌手了,等他再大一些,騎馬摔跤都可以。
喂!你會唱歌嗎?忽勒用刀柄捅了捅均成的胸口,唱歌。
唱歌。衛士跟著忽勒哄均成,唱歌。
均成迷茫地退了一步,依然縮在草垛裡。
笨蛋。忽勒罵了一句,不感興趣地走開,細細的歌聲卻突然傳來,忽勒慢慢轉回了頭,好像還不錯
是還不錯。那衛士笑道。
均成在母親的屍體邊擺弄著草枝,正自得其樂地哼著歌:
生於賀裡倫,
溶雪淙淙濡我草芳;
長於賀裡倫,
山巒迭迭馳我牛羊;
成於賀裡倫,
黃草瑟瑟飼我馬壯;
死於賀裡倫,
白冰皚皚為我屍床。
莫斷腸!
天極夜夜指故鄉,
兒郎!
歸來戰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