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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赤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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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順子張了張嘴,卻半晌無話。

陸過見辟邪就要上馬,攔住道:雖不能與公公同往,但陸某的坐騎當得軍中之首,公公一路事態更急,流火定能助公公如虎添翼。

多謝。辟邪握了握他的手,飄身上馬,猛夾馬腹,沿途亮出王驕十手令,衝出營門時,卻覺身後有一騎尾隨,他掉轉馬頭,果見小順子如影隨形地跟著,當下舉起馬鞭,對準小順子的坐騎的眼睛抽下,那馬頓時悲嘶狂跳,將小順子拋在地上。

師傅!師傅!小順子滾起身來奔上前大叫。

辟邪頭也未回,湛藍如洗的天空之下,頂著雪白殘月,絕塵而去。

※※※

六月二十日,辟邪飛馳努西阿渡口西線。三里灣以西聯營兩座,其一為震北軍三萬,堅守淺灘;另一為涼州騎兵,於兩岸開闊地帶縱橫,時時與匈奴短兵相接。這兩日更是激戰不休,震北軍將領田凌早就疲累不堪,此時匈奴暫緩攻勢,他正假寐,見了辟邪自然不會有好臉色。

聽說要調兵,看了王驕十手令,扔在一邊,他第一先問道:你這個訊息從哪裡來?

奴婢自去北岸勘查得到。

難道就不會是你胡說八道?

辟邪笑道:軍中怎能戲言?將軍請想,所謂兵不厭詐,匈奴人多年覬覦中原,籌謀許久,必定有出奇制勝的策略。若要強攻,數月之前便可強渡,何必等至這時。將軍,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一旦將軍不予調兵,致匈奴偷襲得手,必損至大局。

那山我也去看過,田凌不以為然,道,你一個小太監,養在宮裡,哪裡知道崇山峻嶺的險惡。

辟邪抬頭看了看天色,已然是正午了,若在此多費口舌,只怕貽誤戰機。他早知此人愛挑撥是非,為人又跋扈,早在領命出巡之前已生殺機,此時按著佩劍上前,田將軍,我雖一個小小的太監,卻也知道屈射人翻越雪山作戰,早有先例。全聖十三年,均成曾帶兵五千,翻越斷琴湖畔瑪楚克雪山,兩日之內佔領山戎國全境。田將軍熟讀兵史,不會不知。

田凌只是略有耳聞,卻沒有他說的這般清楚明白,尤其是辟邪最後一句話,說得他惱羞成怒,他計較自己得失,忍不住道:你只管信口開河,若我此處失守,這個責任誰擔?

辟邪靜靜道:自然是我。

田凌一記語塞,旋即嗤笑道:你?將你剁成肉泥,也贖不回這渡口。

如果匈奴兵馬自夕桑雪山下偷襲我軍側翼,失了渡口,這個責任誰擔?辟邪見他頓時氣餒,執出皇帝手諭,這裡是皇上親筆手諭,想必將軍不會違抗聖命。

處置呼叫自便?田凌接過來看了看,無奈之下,仍忍不住取笑,內廷將軍?這是個什麼官?

辟邪淡淡一笑,皇上說有便是有了。皇上信得過我,將軍卻信不過我麼?他見田凌已無可奈何,卻要給他個臺階下,上前道,田將軍說得不錯,我只是宮中一個小太監,就算我此番阻擊成功,這個功勞算在我頭上,我又能升什麼官?發什麼財?蔭什麼子嗣?手諭是皇上寫的,若奴婢猜得對了,阻擊成功,這個功勞總有田將軍一大份;錯了自有皇上擔著,少不了要我的腦袋。大將軍的手令也在這裡,就算他年紀輕些,比不得其父王舉大將軍,總算也是個憑證,田將軍有什麼後顧之憂?

田凌這才全然醒悟,被他說破心事又覺難堪,看著辟邪輝光四射的雙目,才知這小太監實在不好惹,因而笑道:小公公說得是。不過這裡少了這許多兵馬,守起來就難些。

辟邪笑道:田將軍善戰,朝野早聞大名,就算少了這五千人,渡口一樣也是守得固若金湯,奴婢可放心得很。

田凌當即道:如此便不貽誤小公公戰機,我這就調五千精兵給小公公。

既然伏擊渡河騎兵,弓箭還是首要。將軍這裡多用箭樓駐守,步弓所用箭制與其不同,萬請多多賜予。

那是當然。田凌一口答應,與辟邪一同點齊人馬,命副將焦同順統領,隨辟邪奔赴夕桑雪山。

焦同順是使馬刀的好手,一路在陽光下霍霍揮舞雪亮的刀鋒,一邊笑道:小公公不覺得這是痴人說夢麼?那雪山如何是人翻得過來的?

不然。辟邪還未答話,焦同順身邊的參將魯修卻介面道,標下有位好友,曾一人一騎翻過夕桑雪山。

辟邪心中一動,回首道:魯將軍說的好友是哪一位?

他是涼州軍的人,一直是必隆王爺的侍衛統領。王爺回涼州之後,他卻留在軍中效命,人極是神勇。

辟邪笑道:不知那位涼州將軍的大名。想必是魯將軍護送景佳公主來涼州時結識的好友。

正是。魯修道,他名叫赤胡。

辟邪默默想了想,道:前面就是涼州軍營,請魯將軍速速將赤胡將軍請來。

是。魯修催馬脫隊而出。

越向西,戰事出人意料地越是平靜。似乎在不祥的安靜中預感到什麼,河岸上處處能見涼州騎兵厲兵秣馬,整頓隊形。即便是在中午伙食的時候,也是輪番休息,不見一人顯出鬆懈神色。五千人的隊伍過境,早有人會知涼州都督,河岸上的騎兵在將令之下迅即分出道來,讓他們飛奔。

迎面一騎奔來,正是魯修,匯同隊伍對辟邪道:公公久等了,赤胡聽我說了緣故,已點齊三千人馬,就從後面追上來。此處涼州的統帥也向東翼求援。

好。辟邪點頭。看來赤胡認為匈奴必能飛渡雪山,辟邪不由嘲笑自己心中未嘗不存一點僥倖。

不過魯修嘆道,震北軍與涼州軍近來頗不和睦,只怕來援的還是涼州騎兵。

辟邪命焦同順帶軍先行,自己和魯修駐馬相望。不刻便見涼州騎兵十騎一隊,整整齊齊行進過來,煙塵中湛藍大旗繡了金色涼字旗號,極是醒目。

必隆王爺麾下精兵軍紀嚴明。辟邪讚道,人說震北軍已是極嚴了,我看也比不上涼州軍。

魯修笑道:末將雖是震北軍中人,卻覺得公公此話不錯。

擎旗的將軍將旗幟交於副將,命人繼續前行,自己縱馬過來,呼道:哪個是朝廷的欽差。

在下辟邪。

赤胡三十五六歲年紀,一付漆黑飛卷的虯髯,體格壯麗,深綠的眸子在辟邪臉上流轉,人卻怔了怔。涼王麾下赤胡。

兩人抱了抱拳,辟邪平靜依舊,毫不動容,赤胡甩了甩腦袋,道:上差想問飛躍雪山之法?

正是。

夕桑雪山不可渡。赤胡斷然道。

辟邪卻不意外,或許不可渡,卻未必沒有捷徑。

赤胡大笑,上差聰明。赤胡四年前為老母採摘雪蓮,上去過一回。到半山腰,就積雪難行。他指著山南緩坡,道,我沿著那緩坡向北,往峭壁處去,卻發現一處狹縫,堪堪可以過一個人,不過五六尺遠,就到了山北,腳下小道只容兩馬並騎,想來是採雪蓮的牧民留下的舊途。

不過五六尺遠?辟邪嘆氣,十七年處心積慮,只怕早已覓得此路,這兩年騷擾中原,為的就是掩人耳目,派工匠上山鑿開通道,連身邊的人都一無所知。均成對中原的執念,可謂瘋狂。

中原有什麼好?赤胡對魯修綻開嘲色,你去過涼州,知道涼州的好處。

魯修順著他點頭,只是笑。

事不宜遲。赤胡道,以我們八千人,淺灘上能擋住多少匈奴人,要得就是個先下手為強。

正是。辟邪道,原以為他們翻過雪山,多有折損,人困馬乏,我們還有可趁之機,現在看來凶多吉少。涼州軍中可否再增兵夕桑?

不可能了。赤胡道,前面已傳來飛報,匈奴大軍約八萬人正從此處南下,兩個時辰之內就到。

既如此,生死由命,兩位好自為之吧。

赤胡見他輕描淡寫地說這句話,不由訝異,到底是皇上身邊的人,膽色果然不同尋常。我說怎麼內臣封了將軍了。叫什麼來著?他問魯修。

內廷將軍。

內廷將軍辟邪仰面大笑。

赤胡將他的笑容細嚼慢嚥,低頭回想著什麼,辟邪和魯修已撥馬追趕前方大軍。

八千騎兵漸漸逼近夕桑對岸,高山相挾的河谷裡微微迴盪著一股騷亂的低嘯,傾斜陽光照耀的剔透冰雪顛峰,更加光華奪目。山坳林間升騰著一股淡淡的水霧,象山鬼出行時飛駕的妖雲。

掩旗!赤胡低聲下令,命涼州騎兵悉數下馬,牽著坐騎緩行,藏身在南岸山坡的樹林中。

弓弩手。辟邪指著山坡道。

是。魯修領著漢軍中三千強弩,抄向涼州軍後側佈陣。

焦同順帶著剩下兩千人,也要後撤,被辟邪攔住。

涼州的硬弓都在八十石以上,遠比震北軍強,此戰靠的就是弓箭拉開扇面截殺,將軍這兩千人只能在前。

咳咳。焦同順乾咳一聲,公公說得是。

赤胡在他們身後輕聲笑了起來,上差你呢?

辟邪道:我出來的匆忙,沒有攜帶弓箭,只有長劍一柄,自然是立於最前了。

我還有一柄弓,借給上差使。赤胡從馬上又卸下一柄強弓來,連同箭壺交給辟邪,就是不知上差拉得開拉不開。

辟邪彈了彈弓弦,笑道:就怕會拉折了這張弓。

赤胡做了個鬼臉,躲入林中。

流火煩躁地刨著地上的沙子,想要打鳴的時候,讓辟邪按住了鼻子。

辟邪靠著它的耳朵,喃喃道:你是馬中的君主,我是人中的賤役,我都不怕,你為什麼要怕?

流火終於安分了下來,四周一片寂靜,能聽到身旁的人低沉的喘息。放眼北岸,山陽青翠,鬱鬱蔥蔥,只覺天地平和靜謐,哪裡有什麼殺機,只是山谷中的回聲卻越來越響了,象是有人試圖用雙手按住沸騰的水面。

阿拉庫!

山谷跟著放肆尖叫。中原士卒凜然一驚,面面相覷。

阿拉庫!突然爆發出萬眾咆哮,連山谷的回聲也膽戰,被壓抑成細若遊絲的嗚咽,被銳利的江風吹散。

悠長的號角聲從怒吼中清越而出,對面林間隨即一抹亮光閃過,然後是一片、兩片蔓延開,最後整個山坡上都是雪亮的閃光,似乎山間生長的都是藏在鞘中的利刃,這時驟然綻出殺戮之花。雪峰頓時黯淡下去,蹄聲如同她的體中奔騰肆虐的山洪,那片刀光奔騰洩來,塵土自其下飛騰,直衝青天,如同整個雪山崩動。

軍中一陣譁然,聽見赤胡叫了聲:天神顧佑,來得竟是時候。

只怕有五萬人!焦同順卻是臉色慘白,失聲大叫,騰地站起身來。

辟邪將他按回地上,冷冷道:我們卻有五萬利箭,來得正是時候,又有何懼?

擋不住的。焦同順吼道,我上了你的當了。

周圍計程車卒倉惶地看過來,辟邪低聲道:出息些,你標下子弟都看著你呢。

退兵吧,公公。焦同順口中哀求,手卻往腰裡抽刀。

辟邪冷笑,靖仁劍倏然出鞘,焦同順的頭顱撲地滾在馬蹄旁,士卒一片譁然。

一樣是死,你們願意死在我的劍下,還是出去殺兩個虜匪,掙一條命回來再說。

士卒們閉上了嘴,紛紛往箭壺裡取箭,默然扣於弦上。辟邪回頭,可以看見赤胡向自己招手微笑。

你快急高涼州和震北軍統帥。辟邪命身邊伍長。

那漢子奔出去一會兒,又轉了回來,我叫人去了,我不走。

辟邪一笑,好漢子。

山坡上滾落的沙石已濺起河面上的水花,在陽光下激起岸邊一片水霧。

開弓。辟邪揮手。

八千人張弓時的細小喧譁,在這鐵蹄聲中無比渺小。辟邪環顧,處處可見強矢在陰暗裡散發著銷魂的黯然光芒。

天神佑我坐騎倖存,載我屍骸歸國;天神佑我同袍平安,攜我遺言返家。

涼州騎士的祝禱聲飄來,象是吹拂密林的瑟瑟風聲。

呸。辟邪身邊的震北軍士笑道,我卻願天神佑我一箭殺一敵,箭盡才亡。

辟邪手撫地面,感到地獄也在恐懼,戰慄的陰魂正尖叫著湧出來。沙塵將陽光遮得黑暗,馬蹄將山谷踐踏得呻吟不止。手持馬刀的匈奴騎士已從林中奔騰而出,驟然躍入眼簾,一會兒功夫,便覺滿山遍野,鋪天蓋地而來。

哼。辟邪在陰暗中歡笑心中純粹凜冽的殺機令他暢快難言,戴上頭盔,取過赤胡的弓,靜靜開滿。

匈奴前鋒已近河心,水至馬腹,頓時緩了下來,北岸大軍有些擁堵,高聲的催促和笑罵夾在馬蹄聲和水流聲中,震得山谷顫抖。

大約七十步左右辟邪回首示意,便聽魯修大叫一聲:弩手放箭!

尖利呼嘯從頭頂飛掠,最前的匈奴騎手齊刷刷落於水中,無主的戰馬仍執著地向前吃力跋涉。

放箭!仍是魯修的聲音。

涼州軍和辟邪身周的弓手在嗡嗡的弓弦聲中淌著冷汗,靜靜等待中又期盼這摧城的烏雲永遠不要踏入自己彀中。

眼前的大軍就如洪流激於巨石,氣勢稍滯,片刻分散,便又重新匯聚。陣腳剛亂,敵軍大將已衝上前鋒高叫:不要慌!盾牌,盾牌。涉水的騎兵立即從迎頭痛擊中回過神來,自坐騎身側摘下木盾牌遮擋,繼續向前推進。

射馬!魯修立即命道。

赤胡見中原軍中箭勢不可緩和敵軍攻勢,起身叫道:涼州軍

涼州士卒挺起身來,向前走到較開闊地帶,抬起箭矢指向青空。

放箭!赤胡手臂一振。

利箭穿透天空,又撲倏倏驟雨般打在匈奴頭頂。

啊。短促的慘呼,一個震北軍士卒胸膛中箭倒,滾在辟邪腳邊。

對岸。赤胡向辟邪示意。

北岸的匈奴騎手正用數排強弩還擊,多數落於河中,仍有部分能殺傷中原士卒。

魯修一部射殺的馬屍開始堆積在河灘,匈奴空有鐵騎,一時也受阻不進。

辟邪慢慢收起弓箭,上馬。他道,抄側翼。

兩千人在樹林中急奔,向上游水深處繞了半圓的圈子,猛地衝入河灘,放箭!辟邪率先開弓,趁其不備,痛擊其左翼。一輪箭下,匈奴先死傷了三四百人,隨後依舊頂起盾牌,從縫隙裡還擊。

辟邪一擊得手,不願有更多的傷亡,叫道:撤回。

赤胡軍中已有近百人中矢,不得已回撤林中,抽空向河裡望去,卻見匈奴弓箭幾乎擦著辟邪一部人馬空擊水波,一時也忍不住嘆:太過行險了。

三波攻擊過後,匈奴人沒有討到任何便宜,山坡上有人吹起號角來,不一會兒河中的騎兵有序回撤,在北岸稍作休整。

中原軍也有空稍作喘息,辟邪檢視自己一部,死五十,傷一百十七人。赤胡的涼州軍中死二十,傷七十一人。而魯修那邊還未有傷亡。

不中用的人就快快撤出。辟邪四處看了看傷者,留在此處必死無疑。

魯修道:我這裡箭只剩三成。

赤胡將軍呢?

一半。

那還能再守片刻,之後麼

馬刀還是人手一柄。赤胡笑道。

辟邪點頭,放完箭,就且戰且退。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然偏西,不過兩個時辰,援軍就到了。

涼州軍中有人忽地站起來,將軍,可聽到了麼?

噤聲。赤胡凝神細聽,象是渡口那裡交戰。

算得精準啊。辟邪笑道,若非我們在此阻擊,這五萬匈奴此時正好到渡口了。

魯修道:無論如何,能打亂他們的陣腳,我們已是勝了。

火箭!陣前士卒大聲示警。

又來了。赤胡向他們點點頭,奔回自己陣中。

辟邪起身眺望,見對面河岸上正用巨大的弩機施射火箭,滿天流火罩來,打在林中。此番連魯修一部也受攻擊,頭頂上的樹枝掛住松油火箭,過不一會兒,便燒起來。

赤胡道:散開陣型,堅守。

未曾受傷計程車兵尚能翻滾地上熄滅衣服著起的火苗,而傷重不能搬動者一旦身上潑上火星,便只能嚎叫等死,一時哀號四起。

堅守,堅守。辟邪遊走陣中,不斷大聲鼓舞麾下士卒。

鐵蹄踏水聲又起,此刻卻是重甲騎兵踏陣,連人帶騎,要害之處都覆以雙層牛皮甲,便是箭能透甲,也不過皮肉傷。

我下來。魯修在高處道,帶著強弩三千人上馬,從赤胡和辟邪陣中穿梭向前,直到河岸,赤裸裸露在匈奴眼前,火箭便換作了鐵矢,密密麻麻向他們撲來,剛立定便被射殺五六十人。

震北軍的強弩也極是厲害,一通亂射倒也壓制住片刻功夫。

辟邪向赤胡搖頭叫道:如此是守不住了,我帶人衝陣,你們徐徐退卻。

是。赤胡呼嘯一聲,涼州騎兵上馬,向下遊河岸退去。

辟邪對自己陣中的震北軍道:你們的箭制弓弩相通,速速收集餘箭,遞上陣去。其餘人隨赤胡將軍後撤。

他自己認鐙上馬,手持精弓站於魯修陣中,以他超絕箭法,專射敵軍騎手雙目,竟是一箭一屍,十餘箭無一落空。

敵軍大譁,騎手開弓,多向他施射。辟邪手提韁繩,流火輕靈轉身,在陣前時疾時緩奔走。辟邪馬上箭也是極準,又射落三人,中原軍中忍不住歡聲雷動。辟邪見敵軍距河岸不過三十步之遙,知道勢不可擋,對魯修叫道:回撤。自己奪過身邊士卒的箭壺,一人押全軍於最後,且射且退。

片刻之功,南岸上便擠滿了涉水而來的匈奴重甲騎兵,河灘狹窄,不利重甲行軍,匈奴人推進得稍慢,河中輕騎飛渡,上岸後擠開前面開道重騎,從縫隙裡蜂擁而出。

兩軍相隔一箭之地,辟邪皺眉道:須得再阻一阻。當即兜住馬頭,任敵箭在自己身周亂飛,不及躲避,只盯準敵人面目,扣弦雙箭連發。匈奴前鋒被他搶先射倒十多人,不由氣勢一阻,二十多騎戰馬隨後壓上,距他一步之遙,收了弓箭撤出馬刀來,揚著滿天塵土圍住他砍殺。辟邪輕笑一聲,從流火背上飄身而出,長劍凌空嗆然出鞘,殺入敵陣之中,足尖輕點馬首,衣袂挾風,猶如戰神趨駕滾滾煙塵輾轉奔襲,一劍便刃一人,頃刻便將敵軍前鋒殺戮殆盡。

兩軍駭然之際,他又轉身追上流火,翻身上馬。魯修一部已去了一些路程,百步之內唯有他一人駐馬獨立,向著匈奴人笑道:殺我,便過來。

匈奴騎士卻極強悍,眼見他殺人如麻,心生怯意,卻無一人願落於人後,對他大叫了一聲,更是奔洩而來。

身後卻是殺聲滾滾,赤胡一部喘了口氣,又掉過頭來廝殺,狹長地帶,兩股人馬放過一輪箭,便如同兩股激流匯聚,頓時攪在一處,前後左右,觸目所及都是敵騎,人人都殺紅了眼,馬刀到處,都是血肉飛濺。

河中刀山還在緩緩移來,上岸後分成兩路,一路取道河岸,一路取道樹林,成夾擊之勢圍殲赤胡。

赤胡見勢不妙,持刀呼嘯疾退。匈奴前鋒的輕騎自然緊追不捨,忽見赤胡殘兵兩面一分,頓時讓出魯修的箭陣,聽得號令,又是一通箭雨如蝗。

如此轉轉折折,辟邪領殘軍退出五十里開外,再後退,就是河岸開闊地。遠處鼓聲如雷,蹄聲潑雨,想必渡口戰事正緊。若退出此地給匈奴集結,那麼渡口也不保了。眼前的匈奴大軍已包抄成新月一般的戰線,距他們一箭地,勒馬待命。

辟邪看了看天色,正是紅光照目的傍午時分,不知援軍何時能到。三千殘兵正如洪峰前的枯木斷枝,豈堪一擊?辟邪掣出劍來道:進一步全軍覆沒,退一步中華亡國。你我必死無疑,一同血戰到底罷。

赤胡在戰袍上擦去刀上鮮血,舉過頭頂,讓它在夕陽裡揮舞生輝,涼州男兒何在?

在。一千涼州騎士高舉馬刀,齊吼道,以將軍馬首是瞻。

震北軍此刻也只剩不到兩千人,箭矢用盡,多持長刀,陣中有人笑罵:***,咱們中原人也沒死絕呢。

嘴臭!涼州騎士回罵道,千萬留住你那條小命,等爺爺我來找你算賬。

一時三千人笑罵成一團。

匈奴人端坐馬上冷眼看著他們,嗜血地咂嘴嬉笑,急切回首期待將命。中原殘軍終於慢慢靜了下來,拂拭兵刃,收緊韁繩。

有人卻在河上突然唱起歌來:

啄我雙目騰明月,

折我斷肢發新樹。

遙望帶林三千里,

無歸無歸魂無駐。

同袍已從將軍死,

無人告我父母知。

飛鷹飛鷹啖我頭,

載我血肉歸故土。

夕陽照得河中鮮血更是流紅萬里,卻不及那趟來的駿馬更似火焰。那紅馬比之一般的戰馬足足高了兩尺有多,河水雖深,仍不及馬腹。馬上的人在輝光裡模糊了輪廓,只聽他的歌聲,便已覺恢宏。

阿納辟邪綻開笑容,撫摸著弓背。

紅馬悠然火中漫步,匈奴戰士們在那騎士的歌聲下垂首,靜靜傾聽著。

掬我鮮血湧清泉,

扯我流腸成新路,

遙望斷琴三千里,

無歸無歸魂無駐。

兄弟早從親王死,

無人告我女人知。

豺狼豺狼噬我足,

載我髓骨歸故土。

紅馬立定了,馬上人似乎光芒之神詠頌真言,慢慢地道:對面,是無畏的英雄,用你們高貴的刀,送他們上天!

最後一個字就是大喝出來的,山谷中鏗鏘一震,匈奴人大吼一聲,便山洪般湧向渡口。

辟邪狠狠抽了流火一鞭,它四蹄飛騰,逆著匈奴人黑色的潮汐,向河中紅馬騎士衝去。

此時此地遭遇匈奴激戰,決非辟邪所期,然而上天既是這般迫不及待地安排,眼前撲面而來的刀光更不必畏懼要死,也是死在這個人手上。辟邪想。

他扣箭,張弓,盯準那人的眉心,任飛來的箭矢擦破自己的手臂,然後就見那人也轉過臉來,清清楚楚地看見他也扣箭,張弓,烏黑的鋒芒在血色的陽光裡飄搖。

咽喉就這麼一緊,辟邪的弓撲地落在河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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