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慶熹紀事》小說信息

第三十四章 內廷將軍(第2頁,共2頁)

字體:

又是什麼內廷將軍?人叢中的田凌揮鞭劈開面前激憤的諸將,上前怒道。

辟邪駐馬,淡淡一笑,說到內廷將軍,便只是我一個。

田凌怔了怔,旋即道:公公自夕桑河谷脫險,可喜可賀。此番又是什麼指教?

辟邪環顧四周震北軍將領,見有怯懦垂首者,有奮勇怒目者,人人都漲紅了臉,面目猙獰,因而道:田將軍此處為了退兵一事,正在爭執麼?

田凌道:哪有爭執!渡口既然守不住,我自當奉王大將軍軍令退往出雲隘口。

辟邪搖頭道:田將軍如此一退,正將涼州五萬人馬扔在匈奴虎口之中。要退卻也可以,先將涼州五萬人接應出來吧。

田凌道:震北軍是皇上的親兵,涼州軍不過是藩王手下蕃兵,若我興兵救他,也有被圍之虞,折損的都是中原子弟,值得麼?

黎燦勃然大怒,大敵當前,一樣的血肉之軀,有什麼親兵蕃兵之分?

辟邪亮出劍上靖仁鏨字,火光下高舉於眾將面前,道:我持天子劍,命爾等接應涼州軍突圍

矯詔者大膽!田凌不等他說完放聲大叫。

辟邪回首向黎燦一笑,點了點頭。

黎燦腰間騰出一道黯然光華,只在夜色下閃了閃,田凌的首級便軲轆轆滾在他的馬蹄前。

呸!原先圍在田凌周圍主戰不退的將領都是大快,有人更是唾棄田凌的屍身。

辟邪擎劍道:別的都不必說了,隨我殺回去。

匈奴人只道這一部人馬落荒而逃,正輕騎趕來,見他們反身殺回,措手不及,兩軍糾纏一處,被漸漸向西牽制。

震北軍與涼州軍之間此時尚有三里寬的罅隙,已有六千匈奴騎兵奪得一處渡口,向中原軍腹地滲入。

辟邪道:我待放棄西翼的渡口,要涼州軍東移,與震北軍合圍這六千人匈奴,聯結渡口戰線,就只怕涼州騎兵不明我的用意,震北軍切入敵後沒有西翼支援,反成孤軍。

這有何難?黎燦道,不過兩三里路,我去一趟就是了。

他說得從容,完全沒有顧及到這一路上遍地都是匈奴人。震北軍中將領上前問道:要帶多少人?

不用。黎燦摘下長槍,道,不知拿什麼為號?

辟邪道:我們趁夜色行進,待切入敵後,再舉火。

好。黎燦飛馬而出,瞬間淹沒在黑暗裡。

還回得來麼?李師憂慮,不禁問道。

辟邪笑道:你以為他會硬闖?他可比你聰明多了。

魯修腿上傷得不輕,由人抬在車上,一直出著冷汗忍痛,此時開口問道:公公所謂的切入敵後,不知從哪個缺口殺入?

辟邪遠望這一部匈奴大軍黑水般翻滾,道:他們能渡河,我們就不能渡河了麼?他看了看魯修的傷勢,又道,魯將軍的傷不便行動,不如留在後方率軍接應。這孩子,他拉過小順子,就交給魯將軍看顧。

師傅。小順子急了眼,一把推開闢邪的手,我定是跟著師傅的了。

軍令可有兒戲?辟邪冷下臉來,將他綁在魯將軍身邊!

李師見狀對小順子亂作鬼臉,更讓他暴跳如雷,他掙不脫左右的人,只得叫道:黎燦說得對,師傅竟連我也算計,騙我、騙我。

辟邪頓時勒住韁繩,回頭盯了他一眼,待我回來再同你算這筆帳。他揮手招呼了五千人馬,滾滾北上。

未免驚動正在渡河的匈奴人,這五千騎兵迂迴東翼,貼著三里灣險灘衝入努西阿河西進。辟邪估摸時候差不多,黎燦應將策略傳給了涼州統帥,又聽南方殺聲漸緊,知道魯修已按計合圍,便要命人舉火,匈奴西翼卻天崩地裂般地潰動,倒出乎他的意料。

來得這麼快?他道。

公公?震北軍將士在一旁催促。

辟邪點頭,不必舉火了,正是時候。

殺!這五千人都是放聲高叫,對準河心的黑影放過亂箭,從此缺口中截斷匈奴騎兵退路,向西掩殺。

待兩軍合圍,迎面的正是身先士卒的陸過,見了辟邪也是意外的高興,公公怎麼在此?

辟邪奇道:你沒見到黎燦麼?

陸過搖了搖頭,沒有。劉護軍見震北軍來援,已緩緩東撤,這裡的匈奴人不斷滲透,我請了八千人馬從河裡抄斷他們的後路。

李師笑道:和辟邪想的竟是一樣。原來黎燦那小子竟未將話傳到。

陸過道:原來公公也是一般的計策,不謀而合省卻我們一場苦戰。

難怪來得如此之快。辟邪道,只是黎燦的下落如何?

你才說他聰明,自然不會有事。李師道,為什麼這麼擔心起來?

辟邪冷笑一聲,卻不理他,只是問陸過道:西翼戰況如何?現在已聽不見炮聲了。

陸過道:火炮裡炸膛的便有一半,另外的都燒得通紅。便是炮藥也用盡了。西面二十里渡口都是匈奴人強渡,這個缺口是補不回來了。

這時容不得他們細說,又匆匆奔回本軍中。震北軍和涼州軍自今日起就憋著一股鬱悶之氣,都是本著報仇殺戮的心,此時一邊頂住北來渡河的匈奴援軍,一邊將這六七千匈奴騎兵圍困,刀槍並起不給敵軍留一絲突圍的機會。李師見陣中殺得慘烈,不住嘆息,只是身不由己跟著辟邪輾轉。他二人領著千人直透匈奴陣心,衝散匈奴陣腳,又有南方一股精銳波開浪裂般衝殺進來,遠看為首者槍刃映著慘淡月色,身周已是一團朦朧蒸騰的輝光,無人再敢近身。

果然還活著。李師道,你看見了麼?他聽不見辟邪做聲,便勒住馬,回頭道,你還好麼?

辟邪趕上來道:怎麼?

如此深夜中,也能見他嘴唇白得透明,李師不由問道:難道渡口就傷得重?說話也沒個生氣?

辟邪不耐煩道:你少管我。靖仁劍隨話音脫手而出,擦著李師肩胛飛擲,李師唬了一跳,回頭見那長劍清脆貫透敵軍胸膛,那敵軍的馬刀堪堪揮到自己馬前,便嗆然落地。辟邪奔馬上俯身從屍首上拔出劍來,回頭冷冷道:小心了你自己吧。

李師卻不死心,提馬圍著辟邪轉了個圈,道:難不成剛才一通亂箭,射到你了?

辟邪冷笑道:我武功高你數倍,連你都安然無恙,我怎麼讓他們傷到分毫。

李師卻不依不饒,百忙之中追上來道:你明明已經受傷,何必硬撐?不如退出去,直奔出雲罷。

辟邪笑道:要是怕殺人,你可以先走。

李師氣得眼前發黑,跟在他馬後就是一通亂吼。他的咆哮歷來駭人聽聞,反倒嚇退不少敵軍。遠處黎燦見他高聲咒罵,不明所以,殺出一條血路過來,問道:你們在做什麼?

李師指著辟邪語無倫次,面色鐵青難看。黎燦見狀笑道:我道有一天辟邪會被你氣死,卻不料今天他先氣死了你。

辟邪厲聲道:哪裡有閒暇說這些個?他只道自己聲色俱厲,李師和黎燦卻幾乎聽不見他的聲音,不由互視一眼,都不再問,一前一後引著他殺出戰團。

轟然炮響,近在咫尺,南邊的天空火光沖天,冰川瀉地般的行軍之聲將此地淒厲的喊殺遮蓋地沉悶,匈奴殘軍面面相覷,中原強援在後,愈發兇狠,不容敵軍棄械。

陸過見兩軍之間的缺口已然彌補,對岸卻是數萬敵軍淌水來援,再行戀戰定致腹背受敵,便招呼後撤。退了二十里,煞住敗勢,重新集結整齊。那樂州步兵的槍陣滿山遍野地過來,將退兵放入,在前鋒結車為營,八十門火炮列陣,向北猛轟。

匈奴人渡河十五萬,令中原在努西阿渡口失地四十餘里,此時見火炮厲害,受命休整,也不窮追,炮聲也漸漸地止了。

黎明時分,努西阿靜靜猶如地獄血河流淌,再無人爭渡,數十里渡口拋下遍地死屍,在陽光下默然浴血。中原將士倚槍假寐,等待炙酷的殺伐暑氣隨著日頭越升越高,當頭籠罩。

小順子隨魯修撤回後方,尋了匹馬,人群中穿梭,在天亮時才找到辟邪暫住的帳篷。到正午時,炮聲又響了起來,中原前線豎起密密麻麻的箭樓,弓矢大作。辟邪一行在撼天殺聲中遠離戰場,地勢向出雲偏高,在緩坡上駐馬回首,只是一片煙塵,恍若隔世。

辟邪看著陸過握緊了巨弓,逡巡不去,便道:陸兄是想回去?

是。陸過回過頭來道。

那也須請了旨意。辟邪道,向皇上稟明,沒有不答應的。

出雲隘口的壕營極是忙碌,火炮箭樓等都架設的差不多了。京營也將槍陣挪到前鋒,騎兵守在明晃晃的御帳前,馬不卸鞍,遍地都是擦拭兵刃計程車卒。早有人在外看望,見辟邪等人回來,歡呼著層層稟報了進去。皇帝拋下駕前奏報軍情的大將,也匆匆從帳中走了出來。

你們都還好?皇帝拉起辟邪來上下打量,見他面龐白得沒有人色,不禁急問。

辟邪笑道:奴婢極好的,皇上垂問,奴婢惶恐。

你們呢?

陸過和黎燦知道這第二句才是問自己的,都叩稟無恙。

辟邪道:奴婢有軍情回稟。

進來再說。

皇帝的書房已設好,吉祥屏退眾人,請皇帝放心密談。

辟邪道:皇上恕罪,努西阿渡口還是沒有守住。

一條戰線上竟分不出兵來麼?皇帝已知道了大概,一針見血地問道。

奴婢此去才知道震北軍與涼州軍隔閡極深,各自為戰,沒有絲毫相互援助之心。王驕十年輕,其父死後勉強當此重任,軍中尚有人不服,軍令難行。

原來確有此事皇帝想到王舉一死,拋下的是這等爛攤子,很不是滋味。

那震北軍中有人倚老賣老,不顧大局,更怯懦不戰,幾致渡口崩潰,其中以大將田凌為甚,奴婢已奉天子劍,將其斬于軍前。辟邪道,奴婢看,皇上在此統領震北、涼州、洪州、樂州四部,固然是穩妥,但若無大將統領在軍前,也有貽誤戰機之慮。

說得有理。皇帝道,你心中可有人選?

辟邪搖了搖頭,開始咳嗽起來,皇上容奴婢告退

皇帝看著他漲紅了臉,握著手帕的手指微微地抽搐,不忍道:快回快回,召太醫看看。

不必,奴婢睡一覺便好。他愈咳愈烈,無暇顧及和皇帝說話,匆忙退出帳外,小順子已上前扶住。

快回帳中。辟邪神色焦急,踉蹌走得甚快。剛到帳中便一頭栽倒在床,蜷縮成一團,緊緊按住胸前忍痛,口中吐息艱難,卻不肯哼一聲。

師傅小順子竟比他抖得更厲害,讓辟邪一把拉住手。

半晌辟邪才緩過氣來,放開手第一句話竟道:哪裡都不要去,你若告訴別人,我就先殺了你。

他雪白的面容,冰冷的語聲,看來竟似屍首在說話,嚇得小順子一個冷戰。

是,我不說。小順子突然放聲大哭。

我還沒有死,你哭什麼?辟邪啼笑皆非,有些眩暈地想解開鎧甲透氣,雙手卻抖作一團,最後只得扶住榻上的案子喘息。

師傅捏斷了我的手小順子抽抽噎噎道,痛、痛

辟邪一怔,忙道:對不住,對不住,我看看。

他撈起小順子的胳膊,一邊看一邊咳,最後一記猛嗽,眼見將小順子的袖子噴得殷紅的一片。師徒二人一瞬間都楞住了,半晌都沒有出聲。

※※※

入夜時炮聲卻更近了,中原大軍西翼仍在不住潰退。匈奴人在西翼受阻,未及強攻三里灣以東渡口,王驕十與洪定國固守如常,因而涼州護軍烏維便領涼州騎兵匯同劉思亥一部,以騎兵與匈奴人平原上交戰。

辟邪醒來時身周悄寂無人,摸到一邊的宮衣穿了,想叫人,卻甚懶得開口。聽得小順子在外低聲道:剛剛看過,似乎是要醒來的樣子,你再等一等?

黎燦笑道:那便不必了,知道沒事了,我便要趕著回稟李師要緊,他中了一箭,卻變得太爺一般。

辟邪忙起身,慢慢走出來。

師傅!

李師怎麼了?辟邪啞著嗓子問。

黎燦道:還好,腿上中了一箭,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回來包紮一下便可以走動,我叫他老實待著,不然現在已過來煩人了。

那就好。辟邪笑了笑,人都哪裡去了?

小順子道:皇上軍前督戰,侍衛和京營跟去了大半。

啊,黎燦撫掌道,我卻忘了道賀。你這內廷將軍可是做定了。皇上已頒旨,姜放統領中原兵馬,辟邪封作內廷將軍,暫領京營呢。

多謝。辟邪嗤笑一聲。

小順子上來勸道:師傅再歇一會,睡到明日早上便都好了。

辟邪搖頭,走一走,透透氣。

他衣裳一如平常結束得整齊,月光下人更是白得觸目。黎燦跟著他前行,似乎能聽見支撐他身軀的冰雪般的元氣在逐漸消融的聲音。

我們不知道你還中了一箭。黎燦道,以你的身手,怎會如此?

辟邪淡淡道:那人的箭,天下又有幾個人能躲得開?你遇見了他,不妨試一試。

這話說給我聽倒罷了。要是李師聽見

辟邪已然笑了起來,躬起身咳了兩聲。

北方的死劫就是一個水字。黎燦突然笑道。

辟邪回過頭來,也是噗哧一笑,那瘋話你還記得?

你不也記得?黎燦道,不知他說得對不對?

算對吧。辟邪輕撫胸膛,只是不知道來得這麼快。

順著緩坡,可以越過雪白的聯營望向努西阿,看見的戰場只是星星點點的戰火。黎燦絞盡腦汁似的在想什麼,辟邪不禁笑道:命運這種東西是想不透的。

黎燦看著他,所謂的水字,就一定是這努西阿河?

還會是哪裡?看到平日飛揚跋扈的黎燦如此躊躇,辟邪越來越覺得有趣。

黎燦伸了個懶腰,誰知道呢。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