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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劉思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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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炎到達出雲隘口時,已是閏六月八日了。六月二十日、二十一日間努西阿渡口激戰之後,連雁門關一樣戒備森嚴,不容百姓出入。霍炎等人執官牒手令才勉強入城,之後幾次三番會知雁門總兵官,說明自己乃是奉旨前往御前侍駕的文官,請他開城門放行,那總兵官卻道:不差這幾日。如今放你等出去,若平安無事,是我的運氣,若雁門稍有差池,我卻吃不了兜著走。

霍炎道:總兵大人,太后的懿旨言道:即刻啟程,不可遲誤

皇上身邊缺的不是你們這樣的文官,如今少的是能征善戰的大將。你自己願意陣前送死,總兵官瞥了一眼他身邊的郭亮,可總不能拖著別人墊被啊。

正是正是。郭亮連忙道。

再者,軍中兇險,你們手無縛雞之力,怎麼保得住自己?且不要說你了,總兵官揮著手中的軍報,道,皇上身邊的內廷將軍,何等的英雄,最後也不是重傷?

內廷將軍?霍炎疑惑道,哪裡有這麼個官職?

不曉得,那總兵官笑道,皇上說有就是有了。說起來探花定認得的,青衣總管辟邪就是了。

重傷?霍炎恍然大悟後悚然一驚,皇上呢?

他的意思是皇帝總和辟邪形影不離,辟邪重傷,皇帝定是岌岌可危。

皇上無恙。總兵道。

話雖如此,霍炎卻更是心急如焚,又熬了一日,到閏六月四日,聽說出雲隘口堅守如故,雁門關才開了城門,讓霍炎等人啟程奔赴前線。

霍炎在出雲城門前出示成親王的手令,又問皇帝的行鑾。

怎麼找到這裡來了?守城的兵士笑道,皇上的行鑾可不在出雲城中。現今城裡只有傷兵。

那麼皇上聖駕現在何處?

就在城下壕營。

郭亮開始嘆氣,霍炎卻哦了一聲。早覺皇帝是位頗有英武之氣的君主,現今看來,敢與將士同守險地,更是不凡了。

皇上身邊有個內臣受了重傷,想必現在城中吧?霍炎問。

內臣?那兵士想了想,難道說的是內廷將軍?

霍炎仍是忍不住笑了,正是。

你認識?那兵士頗有豔羨之色,可惜內廷將軍也不在城中,應當正隨駕駐紮在壕營裡。

那還算好。霍炎由衷地道。

這位老爺往行鑾去,倒不妨替小人傳個話兒。

傳個話?霍炎笑道,他實在想不出這兵士能有什麼話會對皇帝秉奏,一時不敢胡亂答應他。

卻聽那兵士道:請轉告內廷將軍,雖然他是個太監,我們卻十分佩服他,待哪日他領渡河決戰,可要記得帶上我們出雲城的人。

霍炎道:我記下了。

他與郭亮掉頭往西方壕營去,郭亮沉默半晌,突然道:原來做了將軍竟是這般的神氣。

霍炎道:不盡如此吧?哪個大將的聲名不是出生入死掙來的。

嗯。郭亮點了點頭。

折騰到壕營轅門前,已是日頭偏西了,在皇帝帳前求見,原以為已近日暮,皇帝說聲免,明日再見,便可自己回帳休息,豈知內臣道:皇上樂州軍營去了,天黑後才回來,兩位是等在這兒還是回去呢?

這便讓他二人無可奈何。

自然是等皇上回鑾。

那好。那小太監也不理他們,轉身便躲回帳中打盹。

霍炎和郭亮面面相覷,站在夕陽下左顧右盼,指望有熟人經過,好有個計較。站了一會兒,霍炎忽覺有人在身後拉自己的衣裳,扭頭卻見一個十七八的小太監衝著自己微笑。

小順子公公。霍炎喜道。

小順子低聲笑道:兩位老爺可憐見的在這裡傻等,奴婢師傅讓請二位帳裡坐,一會兒萬歲爺轉來,奴婢師傅必先知道的。

多謝多謝。兩人如蒙大赦,跟著小順子在營帳間轉了幾個彎。

小順子站定挑簾子,引二人入帳。霍炎仔細打量這座講究氣派的大帳,從方位看,似乎就在皇帝行鑾之後,因此不敢亂動。小順子請二人坐了,端上熱茶和點心來,道:兩位喝會兒茶,看會兒書,萬歲爺便回來了。

書到處都是,說汗牛充棟也不為過,霍炎笑道:辟邪公公遠征千里之外還帶著這麼多書,可見還是個學問家。

奴婢師傅即便有這麼些書,也得有人肯背到這兒來。小順子咯咯地笑,還不都是皇上的書。

郭亮正取了一本在手中,聞言立時嚇得失手落在地上。

不打緊,不打緊。小順子道,早前賞給奴婢師傅了,郭老爺看吧。

哦。郭亮放寬了心。皇帝的藏書中不少是孤本古籍的謄本,郭亮讀了這麼些書,也是從所未見,他是個嗜讀的人,看了一會兒便入了迷。

小順子見是機會,向霍炎使了個眼色,悄悄領他到後帳去。

裡面的辟邪披了件紗罩衣在肩上,敞著懷,懶洋洋坐在榻上,除了臉色蒼白些,倒彷彿在消夏,而不是重傷之後的體弱之態,此時抬起頭來,放下手中的書,向著霍炎微笑。

六爺。

探花爺。

兩人相顧一笑,重逢之後都煞是喜悅。

小順子搬了椅子過來請霍炎坐,拿手在脖子下方比劃一下,傷在此處,不得多說話,探花老爺多包涵。

霍炎驚道:竟是這般兇險的傷!

辟邪笑道:這就算很好了。八千子弟,回來的只有六百人。若非援軍趕到,只怕是全軍覆沒。

在雁門就聽說了努西阿渡口大戰,想不到是如此慘烈。霍炎嘆道。

小順子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沒有法子的。

辟邪用手中的扇柄在他頭上敲了一記,少多嘴。

是。小順子摸著腦袋嘟嘴退到外面去。

辟邪道:霍探花親自來了就好,能將京中事原原本本稟告皇上。

正是。霍炎整肅精神,把他在京中所見所遇如實對辟邪說了。辟邪卻不答話,將案頭兩個抄出來的摺子給霍炎看。

霍炎匆匆看完成親王的參本,已然渾身是汗,再將另一個掐頭去尾的摺子讀罷,不禁叫了一聲:怎會如此?若我沒見過這摺子,如實上奏,皇上豈不將我視作搬弄是非邀功請賞的小人?

辟邪一笑,這倒不至於。他伸手將第二個沒有具名的摺子從霍炎手裡抽回來,放在桌子的小抽屜裡上了鎖。

霍炎皺眉道:皇上一會兒召見,必定要問這件事,六爺看我如何回稟是好?

辟邪道:於步之這件事皇上尚不知道,卻也瞞不過幾日,地方官失蹤,布政使衙門少不得上奏,探花先不必理會。

是。霍炎舉著成親王的摺子道,可是這個

這件事上探花爺可不能有半點隱瞞。如果實情就如成親王所奏,萬事大吉;若非如此,探花爺知情不報,便是天大的罪過。

六爺說得有理。霍炎想了想,我卻只管將我所見如實上奏,皇上若問我的見解,我便說沒有見解罷了。

辟邪按著傷處忍笑,搖頭道:這可說不通了。探花爺不必有顧慮,且想皇上若如此親信成親王,還要留探花爺在京城麼?儘管將自己的揣測直截了當地說了,萬事有我。

霍炎笑道:半天就等六爺這句話呢。

還有一件,至於那船中還有沒有人,探花都不要再多說一個字,否則後患無窮。

霍炎頗多疑惑,辟邪卻因話說多了,咳起來,小順子奔進奔出地打手巾捶背,霍炎不好意思再坐,便要告辭。

小順子卻道:霍老爺既然遠道來,不知路上有沒有新鮮的見聞,有興致的話,說一個讓奴婢長長見識。

小順子公公跟著六爺出生入死,見得大場面比我多,這是笑話我呢。

小順子面有得色,笑道:哪裡哪裡。

霍炎卻被他提醒,想起出雲城守軍的話來,如實轉述給辟邪,又道:我不知這內廷將軍是什麼時候封的,此時給六爺道賀,不知算不算晚了。

辟邪笑道:這是皇上的玩笑之語,若連探花爺都當真了,叫我何處自容?

霍炎本對這個封號不以為然,見辟邪如此說,也是一笑,不再多言。

此時有人在外叫道:小順子,小順子。

大概是皇上從樂州營中起駕了。小順子連忙走出去。

辟邪拉住霍炎的手,低聲道:探花爺,那守城兵士說的話,可不要再說給別人聽了。

那是自然。霍炎一邊點頭,一邊嘆氣。

回來了,回來了。小順子走進來請霍炎快行,到外間見郭亮仍是聚精會神讀書,忙上前劈手奪過他手中的書來,拉著兩人轉到行鑾帳外,剛立定,便聽鈴聲亂響。

兩位老爺,皇上就快到了,跪候吧。

小順子抽身就走,留下他二人匍匐在地。霍炎感覺著地底傳來的震動,知道皇帝的鑾駕越來越近,垂著頭,聽見鈴聲一撥撥地過來,最後到處都是馬蹄聲,轟隆隆似乎從自己都上碾過去似的,片刻之後滿地煙塵,嗆得他透不過氣來。一時再無蹄聲,身後是內臣們的腳步響,霍炎眼光裡終於瞥見明黃色的衣襬,剛要叩頭請安,卻聽皇帝道:這不是霍炎麼?可遲了好些天了。

臣霍炎恭請皇上聖安。回皇上的話,臣等滯留雁門多日不得出關,因此到得晚。

郭亮也跟著磕過頭。抬起頭來看,只見皇帝黝黑的面龐,身軀比從前更加雄偉,濃眉蓬塵塵沾滿了土,似乎老了兩三歲的樣子,乍一看他提著馬鞭的模樣,儼然就是一員沙場的主帥。

霍炎因而笑著讚道:皇上好一派英武人君的風采。

難道看起來越發的象武夫了?皇帝很高興,隨便湊趣了一句,又道,起來吧,一會兒叫你們。

是。

霍炎和郭亮在外靜靜地等候,不刻吉祥傳出話來道:傳皇上的口喻:兩位愛卿遠來辛苦,著回營休息,明日御前當差。今天就不見了。

不出霍炎意外,他揣測皇帝必然單獨召見,趕緊回去換了衣裳,一會兒便有內臣來召,中書舍人霍炎御前說話。

這裡自然比不得宮裡的排場,雖然鋪了厚厚的氈毯,但霍炎跪的不是地方,仍能感覺膝下坑坑窪窪咯得疼,只好不停地出汗。

好在皇帝不刻就疾步出來了,一疊聲叫平身,還賜了座。霍炎少見這等禮遇,他的性子不會受寵若驚,又見辟邪跟著慢慢走出來在皇帝下首的凳子上坐了,更在心中道了一聲沾光沾光,向著辟邪點頭示意。

朕留你在京裡,想不到你上軍前來,你這是領了誰的手令?

臣奉的是太后懿旨。霍炎道。

皇帝象是自言自語,垂首喃喃道:太后怎麼會想起的?

霍炎不好做答,猶豫間辟邪的眼色已使過來,向著他微微點頭。

霍炎道:臣不是很清楚,不過聽說太后看了御前呈上京的摺子,知道皇上案牘勞頓,特地給成親王的口諭。

是嗎皇帝想了想,又問,你出京前,離都還安靜麼?

臣出京晚了幾日

皇帝已然開始微笑了,晚了幾日?

是。霍炎道,懿旨命臣即可啟程,臣打點完行裝,便登程出發,走了半日才想起幾件要緊的東西沒帶,又折回去了。

知道了。皇帝道,你滯留京中的幾天,可有什麼特別的見聞?

霍炎道:六月二十日,臣在成親王府門前的路上看見了寒州知府於步之。

朝廷裡可出過讓他上京的公文?

沒有。霍炎斷然道,只是寒州布政使蔡思齊替他告過病假。臣尾隨他到了慕冬橋碼頭,見他從船中迎出三個人來,其中一個年輕人確實是黑州口音。臣又跟隨那三個人,卻在天刑大道附近失去了他們的蹤跡。臣急奉太后懿旨,不得不速速出京,此後的事便不知道了。

皇帝笑道:卻不說你知不知道,你覺著於步之和那幾個黑州人是什麼用意。

霍炎有辟邪打過了保票,便毫無顧忌,直截了當道:皇上親征在外,藩王的心思總會活絡,臣覺得他們不是善意,若於步之也攙和在其中,與成親王自然脫不了干係。

不可誹謗親王。皇帝沉下臉來。

是,臣罪該萬死。霍炎知道皇帝差不多問完了,就勢跪在地上叩頭。

辟邪也不失時機地痛咳起來。皇帝揮了揮手,去吧。

帳中便只剩下皇帝和辟邪兩個人,皇帝靠在椅子裡歇了一會兒,對辟邪道:你今日可好些了。

好得太多了。辟邪笑道,皇上連日里奔波,奴婢只是藉著傷勢躲起來偷懶,皇上垂問,真是讓奴婢惴惴的。

聽你這麼閒扯便知道你的日子是極好過的。皇帝大笑,朕看你仍是不能走動的樣子。

走遠路怕是還不行。辟邪道,只能陪皇上聊聊天罷了。

那就聊聊景儀。皇帝將成親王的摺子摔在奏案上,朕就是想不通一件事,景儀為什麼急著將那個祝純殺了。怪就怪在,景儀若真想對朕不利,緣何竟放棄了這麼好的機會,將東王出首?

奴婢也疑惑。辟邪微微蹙起眉來,似乎在細想。

要不就拿於步之來問。皇帝狠狠地道,照霍炎的說法,於步之是東王和景儀之間傳遞訊息的人。

辟邪搖了搖頭,於步之是拿不到啦。成親王若曾有過大逆不道的念頭,於步之已然被他滅口;若成親王真如他奏摺上所說是替皇上打探東王動向,那於步之不是畏罪自殺,便是攜家眷出逃,幾千里之外,如何找得到他。

那就眼睜睜看著景儀玩他的花樣?

還不是眼睜睜地看著?辟邪笑道,就算成親王一萬個不臣之心,皇上又能將他如何?坐纛親王出個意外,那可真是後院起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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