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採鱗從碟口掠下,拉住坐騎的韁繩,看著蔡思齊,低聲道:「火起之後,承運局見城南火勢猛烈,著實救之不得,想到北城是寒州糧倉所在,還有兩處木器廠,若也被人一炬燃盡,寒州城便全城皆毀。民女只怕那些縱火的賊人也知道其中的干係,便帶人前去索敵,路上遇見布政使衙門派去的官兵,便會成一路,分守幾處險要。果然擒獲不少亂賊,身上搜出不少油火之物,因此現下幾處要害都還太平。那些兇徒都是百姓的裝扮,唯獨衣襟一半白色,另一半卻是鮮紅的。這些人意在寒州關防,恐怕已混在這些出城的百姓中,為奪城做接應,這裡不事聲張,悄悄告知寒江上的承運局夥計,令他們在百姓中留意,一旦看見,就暗中處置。」
「暗中處置?」這樣殘酷的話從吳採鱗的口中說出來的時候也是端正而帶清白之氣,蔡思齊訝然笑了,「城中的官兵可知道了嗎?」
「俱已交代了。」吳採鱗道,「這會兒北城百姓也在出逃避火,街上已亂作一團。亂賊夾雜其中,一路上殺傷人命,官軍與承運局沿途與之交戰,正逐巷接仗,連同百姓,死傷已過千人。故城北雖然火勢不大,卻一樣亂得緊,但凡百姓逃命的街道,官兵連腳都下不去,城北被焚也是遲早的事。」她輕描淡寫地說來,彷彿亂世清風般拂身而過,只是她鞍上所懸長刀已然赤紅,她自城北快馬奔到此處,那刀上血跡仍不曾幹,正緩緩地將血珠滴落在她纖巧的足旁。
「多仗承運局鼎力維護局面。」蔡思齊拱手道,「承運局就在城東,不知可倖免了嗎?」
吳採鱗難得露出一絲笑容來,淡淡道:「當焚盡了吧。」
蔡思齊吃了一驚,怔怔看著吳採鱗翻身上馬,忽問:「令尊可知道了嗎?」
吳採鱗道:「家父現在何處,民女也不知道。待他迴轉寒州,民女再詳細稟告。不過家父從來深明大義,定同民女一般,知道承運局這個宅子不過軀殼,對承運局來說,最要緊的還是寒州太平。」
吳十六卻是在寒州的。
火勢還未起來的時候,吳十六已在寒州東門外的驛道上了。幾日在海上,被日頭曬得脫了層皮,疼痛不止。他拿著涼手巾一邊擦汗,一邊嘟噥著抱怨,想著此刻城門已經關閉,要緊的事須得明日才辦,他就頭痛,唉聲嘆氣地更響了,正兒八經地盤算起如何賄賂關防開啟城門的事來。
他孤身一人走到護城河邊,只怕城頭上是些愣頭青,不認得他這張老臉,這個跟頭就栽大了。他提起仰面,正要叫門,不料吊橋就在他眼前「咔啦啦」地放了下來,反嚇了他一跳。只見城門洞內一騎飛躍而出,他眼快,認得馬上的正是陸巡,忙喚道:「陸將軍稍住!」
陸巡的馬快,從他身邊一掠而過,衝出幾丈遠,才勒住馬,兜轉回來,詫異道:「吳大老闆原來在寒州?」
吳十六打了個哈哈,笑道:「正想尋人行個方便入城,不想遇見了陸將軍。將軍不在黑、寒道上,怎麼也回了寒州?」
「我執勘合,正要去寒州屯營調兵。」
陸巡的語聲急促,戰袍前一線鮮亮的血跡,不知是誰濺灑,他將馬勒近,低聲道:「有人混入了寒州城。」
他眼中的殺意還未退去,目光刺得吳十六微微皺了皺眉。
「呵——」吳十六吁了口氣,知道寒州軍權現已落在陸巡手裡,而鎮守寒州道副總兵官楊力和此時恐怕已身首異處了,「現在情勢如何?」
「關防上的張競估摸大概有五千黑州人混入了城中,雖然現在還未亂起來,我卻怕今夜有極大的變故。」陸巡道,「若杜閔想趁亂奪城,他大軍必定就在左近。前兩日探報說他撤兵回了黑州,只怕有假。」
吳十六抽了口冷氣:「明日就有狂風大雨,杜閔要行軍的話,無論水上陸上,就是要今夜動手。如此不耽擱將軍,我先要討個便宜進城。」
陸巡拱了拱手,猛抽了坐騎一鞭,向三十里外的屯營飛奔。
吳十六跑過吊橋,搶入城中,沒有閒暇回家,徑直奔向布政使府邸的花園。才走到一半,就見靈福寺火起,前方百姓湧出街道,紛紛觀火,將前路堵得水洩不通。吳十六跌足怒罵了一聲,更不敢遲疑,飄身上了屋脊,展開身法向布政使司掠去。
布政使府邸不但有蔡思齊的妻小,更兼住了兩位欽差,因此城裡走水之後,被官兵把守得甚嚴。吳十六此行機密,不願被人看見行蹤,只得在外逡巡。不刻火勢蔓延開來,烈焰沖天,把守的官兵慌了神,紛紛向火場眺望。吳十六這才得了空,擰身貼到花園圍牆外,展臂輕輕一搭,人已越過圍牆,落在院內。
早年董裡洲還在時,吳十六多次蒙邀與寒州各大行會一同陪著董裡洲行樂,知道花園中可以安置要員居住的地方不過一兩處。寒州此刻亮如白晝,吳十六稍瞟了一眼便認明瞭方向,潛至吳再予暫居的屋子後窗下,果聽一個少年道:「大人的赤膽忠心奴婢見識了。大人慾以一己之力救百姓於水深火熱之中,奴婢欽佩之至。只是大人身負朝廷重命,於步之一案尚未查明,大人萬不可辜負了皇上的重託啊。寒州地方事務,自有蔡思齊等人處置,這場大火過後寒州還需大人督陣平亂呢。」
連窗外的人都能聽見吳再予狠狠抽氣的聲音,吳十六已等著他慷慨激昂地大聲陳詞,卻聽吳再予支吾了一聲,之後便無動靜。吳十六素知吳再予的為人,知他生性執拗自負,極少聽人勸告,他此刻突然不作聲,倒讓吳十六心中大是詫異。吳十六正想抬起頭來看個究竟,眼角卻瞟到身側寒鋒映著漫天紅光,火辣辣地向自己面門刺來。
吳十六哼了一聲,手臂支地身子凌空向後翻去,那劍鋒便擦著他的身子一掠而過,「哧」地割破他的袍角。吳十六身形不敢遲滯,足尖觸地,雙臂一展又向後掠去一丈。對面的劍鋒卻來得極快,盯準他的前胸一刺而至。吳十六喝了聲彩,身子一偏,讓過劍鋒,晃身上了園中的大樹,閃到樹冠之後。對手劍勢被樹木枝丫所阻,不能再指望貫注全力一襲得手,因此衣袖一拂躍上樹來緊追不捨。
正中吳十六下懷,引著那人到了園中池塘邊,見地勢開闊左右無人,收住腳步,轉回身來。不料對手來得太快,還未等他開口,彷彿那人的胳膊突然伸長了三尺,那劍光一閃,又殺向他的面門。吳十六忙低頭躲過,低聲喝道:「七爺!是我!」
康健怔了怔,倏然收回劍來,望著吳十六道:「吳大老闆,這種時候悄悄來訪,可要多生誤會的。」
吳十六笑道:「七爺說的不錯,只為找個清靜的地方說話,一時魯莽了,見諒見諒。若非有天大的要緊事,我一介草民,也不敢妄自前來打擾。」
康健道:「什麼要緊事,吳大老闆儘管直言。」
吳十六又四下環顧,確定沒有人可以竊聽兩人說話,方道:「七爺這次可是攜朝廷晉封杜閔的旨意來的?」
康健蹙了蹙眉,道:「這個是自然。杜老王爺暴病身亡,杜閔又是嫡出的世子,子繼父爵,天經地義。」
吳十六笑道:「七爺這話說得不錯。那為什麼七爺身邊帶著兩份晉封旨意呢?」
康健吃了一驚:「吳大老闆,你雖是寒州水面上的霸主,只是朝廷的事,也要伸手了嗎?人是要講本分的。」
「我的本分是寒江水面上太太平平走船,做我的小買賣兒。可惜天下大亂,寒州城被人付之一炬,我還有什麼本分可講?」
「我已聽說火起,卻因懿旨所在,不能擅動。現在寒州如何了?」
吳十六嘆了口氣:「幾百年繁華,今晚都完了。更可惡是縱火人的本意並不在毀去寒州。現在寒州依舊四門緊閉,待火燒得大了,百姓逃命,由不得蔡思齊不開城門。看火燒的方向,就是逼著老百姓從西門出逃,等西門一開,就有人殺入城來了。也不瞞七爺說,前幾日少湖水上交戰,遍地都是杜閔的船,他雖揚言撤回了黑州,難保不是個疑兵之計,我恐他現在就在寒江口,等著寒州敞開大門。承運局的船都在少湖之北,就算能悉數趕回,在黑州水師面前,也是螳臂當車,阻他不得。搞不好杜閔白栽承運局一個與亂賊勾結,阻擾官兵援救的罪名,承運局可擔當不起。」
「黑州人進了城,自御史吳大人、蔡大人,再到奴婢,都是萬死莫贖。」康健悄悄打了個寒戰,「如此火勢之下,吳大老闆不顧承運局安危來訪,必定也是擔著重大的干係吧。」
吳十六「哈哈」一笑:「畢竟是七寶公公的高徒,個個聰慧過人。不錯,只要杜閔進了城,無論是蔡思齊還是七爺,乃至我吳十六都是永世不得翻身啦。寒州大火,非你我可救,只得束手旁觀。不過杜閔那裡還需阻得一阻。原本這件事要同七爺商量了,一同去黑州辦,現在看來,事不宜遲,就請七爺跟我去黑州的戰船上走一趟。」
「這話怎麼說?」
「七爺自京中出來時,是上月二十日,其時杜桓剛死,杜閔的報喪本章還未到京,晉封世子的旨意便出來了。當今皇上親征,坐纛的是成親王,可七爺捧出的旨意卻是太后的懿旨,草民等只能說太后娘娘料事如神。」吳十六說到太后時,目中兇光一盛,他見康將面露訝異之色,忙將目光轉至別處,「太后娘娘的一道順序晉封黑州親王世子杜閔繼承王位,另一道卻是將王位賜予杜斕,是不是呢?」
「吳大老闆知道的事情不少啊?」康健冷笑。
吳十六道:「並非我喜歡管這些閒事,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吳大老闆對這兩個旨意瞭如指掌,旨意怎麼頒法,吳大老闆必也揣測到太后聖意了?」
「東王勢大志遠,諸子也是如狼似虎,能人輩出。可惜為了立嗣一事弄得諸子不和,再加諸妻妾孃家勢大,各自樹黨,爭鬥不斷。此番東王家急症死了多人,除了東王及王妃之外,多個成年的王子也一併染病死去。那些外戚原本扶植的王子既已暴死,正是惶恐失勢的時候,只得暫時委屈在杜閔淫威之下,暗地裡不免擔心日後杜閔要將他們如何處置,現在必定要抱成團地對付杜閔呢。」
康健道:「吳大老闆說的不錯,不過杜閔在黑州帶兵多年,死黨可不少呢。」
「這些人現在實握兵權不錯,不過那些側妃的親戚也都身居要職。杜閔對這些人芥蒂頗深,一直不敢也不能將這些人納入麾下。因此杜閔出征在少湖,那些有異心的卻都在黑州。除杜閔之外,只有杜斕因領兵海上得以倖免,此人聰慧過人,原本沒有什麼特別的野心,杜桓對他甚愛,他也是個至孝的人,這時已經得知杜桓是杜閔所弒,領著戰艦火速馳回黑州去了。那些失勢的外戚要的就是這麼個主兒,必攏在他身邊攛掇與杜閔作對。」
康健笑道:「杜斕又是何以得知其父是杜閔所弒的呢?」
「唉!紙裡包不住火。杜閔既做得這種喪盡天良的事,自會走漏風聲。」
「如此說來,吳大老闆覺得還是將王位給了杜斕好?」
「非也非也。」吳十六搖頭,「杜閔是正經的親王世子,王位不給他於情理不合。況且王位由杜斕繼承,杜閔必定不服,他們兄弟廝殺起來,黑州大亂之後,反倒給了倭寇機會掠地,大大的不妥。東王兄弟急之則相救,緩之則相爭。杜閔得了王位,豈容杜斕此時佔黑州,必要引兵回去,杜斕見杜閔名正言順得了王位,只得偃旗息鼓暫時不生吵鬧,朝廷只消旁看他們兄弟自己互相牽制共敵倭寇即可,日長之後,他們兄弟生變,那時皇上也凱旋還朝,正是收拾東王的時候。」他解開衣襟,拿出一封信來,「這是杜斕交我呈給杜閔的書信,若七爺此時能帶著我去一趟杜閔船上頒旨,這封信就能擠對得杜閔立即回兵黑州。」
「好。」康健一笑,「我願隨吳大老闆一行。」
西門敞開的訊息,不過頃刻便傳到了離水少湖之上。寒州大火燭天,在少湖戰艦上的人都可藉著火光窺清身邊人的面目。
「火依舊燒得慘烈,此時進城,只怕禍及王爺的先鋒。」偏將把寒州百姓自西門湧出的訊息稟報杜閔的時候,忍不住舉目瞟了世子的面龐一眼。
杜閔垂目看著掌中的劍柄,依舊出神般毫不動容。「那就再燒上片刻。」他道,「水師依舊向寒州進發,在寒江裡拋錨,圍住西門,等我命下,即刻攻陷寒州。」
「遵命。」偏將領命下去,舉火為號,依次傳遞主將鈞命。
不久戰船拔錨,船身輕輕一蕩,便溯水而上,駛入寒江水域。這次爭奪寒州之戰,實是迫不得已。黑州大部人馬確已轉回通水關與椎名壽康決戰,親隨杜閔身邊的,只餘兩萬精銳。秦毅借追索五十萬白銀之事,出入東王府邸數次,已將黑州全盤部署盜出,杜閔深知此時機會千載難逢,一旦錯失,便再無可能突襲寒州了。今日趁颶風未至之際,遣派五千人馬混入寒州,意在令寒州城防不攻自破,待寒州滿地瘡痍,人人自危時,黑州人馬便可以平倭為名,順理成章進駐寒州。朝廷就算不甘寒州被奪,也不敢妄自發踞州之兵攻城而以致寒江以東內戰。杜閔知道,只要佔得寒州,搶得進駐中原的據點,等通水關大局平定,便可一鼓作氣攻陷寒江流域全境,進而自雙龍口兵發離水,迴避只擅陸戰的踞州兵馬,那麼攻克離都就指日可待了。
他撫摸著黑州杜家祖傳的寶劍,一遍遍琢磨著自己的大計,總覺得有個隱隱的憂患,噬咬著自己的血肉,令他就在這即將得手前的一瞬,依舊坐臥不寧。
船身輕輕一震,像是有小船靠攏,杜閔從沉思中回過神來,這才發現,不知何時戰船已無聲無息地停下了。
副將快步從外走進來,稟道:「王爺,戰艦進入寒江水道,便遭遇了寒江承運局的人馬。他們橫江封鎖了水路,船舷上架起弓箭,揚言若大軍再向前,他們就要放箭了。」
「命前方接仗的船隻率先發箭,只管衝散他們的船隊,你喊下話去:黑州水師入城為剿滅作亂的倭寇。承運局再做阻擋便同勾結倭寇罪論處。」
他這番當機立斷,副將十分佩服,欣然領命去了。不刻前方殺聲驟起,寒江水面上原本就被城中火光映得通亮,再加上黑州水師與承運局之間火箭亂髮,船隻延燒,一條滔滔長河,竟如滿江流血一般。
承運局的船隻不堪火戰,不過半個時辰,就抵擋不住,退卻不止。但承運局內的夥計多為水寇出身,幾百人嘴銜鋼刺翻身下水,潛至黑州戰艦之下,奮力將前鋒船隻鑿沉,只求阻擋水路。這場水戰一直膠著,杜閔早已不耐煩,喝令大船向前,調轉炮口,向承運局船隻猛轟。頃刻間寒江之上檣櫓亂拋,斷肢橫飛,承運局船隻急退,不一會兒就打出白旗。
杜閔戰艦上的傳令官飛奔而來,稟道:「承運局打出白旗,幫主吳十六親駕小舟前來,要見王爺。」
「吳十六?」杜閔蹙眉,他早知吳十六其人是個軟硬不吃的悍匪,原以為承運局挫敗,一幫烏合之眾頂多一鬨而散,日後再圖他謀,怎會冒死來見?
「他還說什麼?」
「吳十六說要見王爺面呈降書。」
「降書?」杜閔失笑。
身邊的參將道:「承運局在寒江勢大,王爺若佔了寒州,日後少不得要和承運局周旋,若他誠心要降,也算去了個心病。」
杜閔點頭,道:「說的不錯。止炮。叫吳十六上來,聽他怎麼說。」他掀起一直垂著的簾子,越過船舷向江中打量,見承運局的船閃出一條水道,一個圓滾滾的胖子短衣執篙駕著一條烏篷小船劈浪而來,快得猶如飛箭。
「這人功夫不錯啊。」杜閔先讚了一聲。
吳十六的船靠攏了杜閔的戰艦,將纜繩拋給杜閔艦上的水手,輕身攀住纜繩,一縱間便已躥至戰艦船舷之上,從腰上解下長刀,隨手扔給圍在左右的水手,手中只執了一封書信,笑嘻嘻道:「吳十六請見黑州小王爺。」
「有請。」杜閔艙中的伴當出來,客客氣氣地道。
「折煞了,折煞了。」吳十六打著哈哈,健步尾隨那伴當走入船艙。
杜閔身披青色戰甲在高處端然而坐,健碩體格給他的貴胄氣派上平添了矯然不羈的氣韻。吳十六在他面前仰起臉來,陡然收起了笑臉,肅然正視。
「吳大老闆。」杜閔頷首。
「小王爺。」吳十六抱了抱拳,「小人受人所託,來得倉促,小王爺莫怪。這裡有封書信,請小王爺過目。」
一邊的伴當上前從吳十六手中取過書信,呈與杜閔。杜閔展開看了抬頭,便倏然抬起頭來,命左右屏退,待無人了,才盯著吳十六道:「小斕王爺現在何處?」
「小王爺與他自家兄弟,當比小人知道得更清楚。小王爺看完書信,若還有疑問,只著落在小人身上,以承運局之力,必為小王爺打探出來。」
杜閔垂下目光,慢慢將信讀完,自始至終不曾有半點悚然之色。吳十六心中暗讚了一聲,見杜閔合上書信,問道:「小王爺有什麼吩咐只管交代下來,小人一定盡力辦妥。」
杜閔冷笑道:「你們以為杜斕這封書信就能阻我進駐寒州嗎?」
「原不指望一封書信就能勸小王爺回頭,不過王爺請往江上看。」他吳十六掀起簾子,指著寒江深處,道,「承運局現正且戰且退,王爺水師必定乘勝追擊。再向前十里,就有洪州水師埋伏,小王爺此番帶來的水師不足兩萬,其中五千現失陷於城中,身邊不過一萬人出頭,再加剛才一戰,戰船被火燒燬,被鑿沉的也有二十多隻。洪王水師佔據上游地勢,以逸待勞,小王爺應知其中利害。再過片刻,陸巡前往總兵府屯營所調的兵馬也將趕到寒州。就算小王爺搶先進駐了寒州城,可知其中焦土遍野,小王爺的大軍何以立足?就算小王爺堅守,又怎堪寒州百姓的怨憤,承運局與洪州水師在外覬覦?若小王爺此時有黑州兵馬糧草作為後盾,這些事情本是無憂,可惜小王爺不料小斕王爺竟敢冒風雨之險,自海外迴轉黑州?小王爺此時再不撤兵,屆時黑州失於人手,小王爺獨困寒州,可知其中的兇險?」
杜閔想了想,道:「吳大老闆,承你掛念。容我問你一句,你為我如此著想,是誰的意思?」
「小人靠的就是寒江寒州吃飯,因此總盼著寒州太平。小王爺對寒州一直念念不忘,小人總感芒刺在被,寢食難安。然而黑州一樣是抵擋倭寇的門戶所在,黑州也不能亂過了頭。這天下好比寒江上做買賣,同行傾軋是常有的事,對手太強,我固然不喜,必定打壓,但若遍地都是小買賣跑船的,隨意壓低價錢壞了行裡規矩,照樣壞了我的買賣。」
杜閔望著他,微笑道:「吳大老闆是個難得的精明買賣人。你說的話,我記得了;你這個人,我一樣記得了。」
吳十六笑道:「那敢情好。現今小斕王爺已佔了黑州,小王爺這番回去,不知有什麼波折。既然小王爺聽人勸,小人感激不盡,這裡要奉送一件大禮給小王爺,萬望小王爺笑納。」
他從船艙探出頭去,對著來時所駛的烏篷小船,朗聲叫道:「七爺,請宣旨意吧。」
康健從船篷裡翩然而出,手中高捧明黃色卷軸,凌空飄飛,輕輕落於杜閔船舷之上。
「戍海黑州親王世子杜閔接旨!」
他的聲音在風中尖利地刺出,飄得江面上人人皆聞。
杜閔在高座微微一個寒噤,猛地站直了身子,他看了一眼吳十六,又將目光挪到那被鍛鍊得通紅的寒州之城。
「臣杜閔接旨。」杜閔欣然跪倒在地。
吳十六望著杜閔鎧甲整齊,端然行禮,卻回想著杜閔最後那目光——並非黯然,並非挫敗,只是領悟到什麼的透徹。
承運局不保了——吳十六忽然生出這樣無端的恐懼。
新晉封的東王杜閔悄然撤兵,城中五千黑州官兵被陸巡總兵府的屯兵逐街清肅,擠入城西的火場之中,大多數人不為陸巡一部所殺,便為烈火燒死。
夜風在黎明時吹得更急,不久大雨傾盆,將這場一夜燃燒不盡的火勢澆得冰冷透溼。這場大火在入夜不久就燒了起來,其時百姓尚未入睡,因此火勢蔓延之際,絕大多數寒州人都得及時從屋中逃脫,十多萬百姓無家可歸,在城郊野地的大雨中哭號。
吳十六從西門穿行入城,徜徉過滿目焦土,回到承運局門前。
陸巡已在此等候多時,遙望吳十六一行來到,撩起戰袍單膝跪了一跪。
「寒州未曾失於杜閔之手,全仗承運局捨命周旋,吳大老闆受我一拜。」
「這從何說起?」吳十六領著李雙實等人也是跪倒還禮。
陸巡迴望承運局內一片瓦礫,嘆道:「承運局不求自保,奔赴國難,如此大義,已無言可書。蔡大人日後上表,定要為承運局表彰功績。」
「豈敢。」吳十六忙道,「我們一介草民水寇,不敢有辱聖聽,萬望陸將軍在蔡大人面前進言,切不可提及承運局。承運局小買賣,實在不至蔡大人、陸將軍折節下交。」
陸巡笑了笑:「寒州付之一炬,蔡大人與我罪不可恕,不用多時朝廷就會降罪,所謂折節下交屆時也未必啦。雖然城防未失,但寒州百年基業已毀,今後百姓流離失所,又須提防瘟疫流行,這座城,是毀了。蔡大人與我都要想著如何向朝廷交代呢。」
吳十六望著陸巡「哈哈」大笑:「向朝廷交代?」他又搖了搖頭,「嘿」的一聲。
李雙實有些摸不著頭腦,跟著他向陸巡抱了抱拳。兩人向著承運局的廢墟走去,這日的黎明有些黯淡,陽光卻因炮烙著人們血液的焦土而顯得愈發灼熱。李雙實扭回頭去,見陸巡牽著馬緩緩遠去,一身的疲憊不堪竟將這大將的背脊壓得微微地彎著。
「陸巡一定也在琢磨十六哥的話。」李雙實道,「十六哥適才笑些什麼?」
吳十六不易察覺地嘆了口氣:「我笑他年紀輕輕卻為這點事憂心忡忡。他非寒州的總兵,能力挽狂瀾已屬不易,朝廷就算蠻不講理來問他的罪,也不過是永不敘用罷了,家人性命終於無恙。你我呢?」他咧嘴一笑,「寒州一炬,小王爺如何震怒,絕非你我可以揣測。我等不同陸巡,一旦問起罪來,可不是玩罷免謫守這樣的把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