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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麗忽(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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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七月頭上的時候,正是皇帝親征的第四個月了。雖然兩岸俱屯有重兵,但努西阿河南北還算平靜。每日里中原、匈奴兩國人馬相互滋釁,但無論是中原大軍還是屈射人都未有妄舉之象。

「這番拖延下去,只怕轉眼就要入秋,待大雪下來,糧草難以接濟,屆時軍心渙散,於我軍極為不利。」

這已經不是皇帝第一次聽見這種勸諫,但軍中此時並無甚破敵良策,連姜放也是面帶憂慮。皇帝向諸將微點了點頭,道:「知道了。這邊的戰事不知會拖多久,若朕在此久耽,必令全軍倉促決戰,確非良策。眾卿無非是勸朕早些迴鑾,朕不是聽不進良言的人,只是茲事體大,容朕再議。」

皇帝臉色很不好,看來十分疲倦,他揮了揮手,吉祥便忙掀開簾子到外面,命退諸將。眾人都不敢再議,叩頭告退。

吉祥不失時機地捧上藥碗來,奉與皇帝。北方的夏季去得特別早,這個時候早晚就很涼了,中原宮廷中出來的人多半養尊處優,連內臣也不例外,曠野裡的營地裡早起晚歇地走動,自皇帝以降,鑾駕所在的營地裡多有感染風寒的。

皇帝一開始只是痰多,後因軍務繁重,病勢竟漸漸沉重起來,連續三天高熱不退。幸有吉祥敢擔干係,命隨軍的太醫猛藥退熱。只是其後皇帝不免虛弱,就此在帳中將養,極少出去巡視。

「姜放。」皇帝喚了一聲,「叫王驕十、必隆進來。」

「是。」姜放走在最後,停了一停道,「皇上,臣有一言。」

「講。」

皇帝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耐煩,姜放稍作猶豫,依舊道:「以臣之見,還是將陳襄速召至軍前的好。」

皇帝似乎因姜放的話吃了一驚,等了半晌才道:「何以這麼說呢?」他抬了抬手指,吉祥已經會意捲起簾子,皇帝盯著姜放,又追問了一句,「難道軍中有傷寒之症了嗎?」

「那還不至於,皇上安心。」姜放道,「臣只是擔心現今皇上營中雖是風寒感染,卻有兩個內臣已有肺病之象,被打發別處看管起來。此後是否還有人染上重症,實在不好說。上元年間北伐,陳襄便數次隨軍,軍中瘟病他都擅解治。」

皇帝道:「朕先前兩天沒有出去巡視,軍中已有謠傳。若再將陳襄召來,只怕連京中也會多出些議論。」

「皇上說的是。」姜放抬頭看了吉祥一眼。

這一眼看得太過明目張膽,連皇帝也注意到了他使眼色的方向,回頭望去,只見吉祥咂著嘴一副為難的樣子。

「你們兩個鬼鬼祟祟地做什麼?」皇帝喝了一聲。

吉祥彷彿真的被嚇了一跳似的,忙道:「原先未敢回稟萬歲爺,辟邪前幾日京營裡去,一直未轉回行鑾……」

「看他遞上來的摺子不是說京營裡操演走不脫嗎?」

「確實是走不脫。」姜放道,「京營的操演一日不停,槍陣更是大有起色,可謂水潑不進。」姜放忙著辯白,「只是他每日里痛咳不斷,小順子便在一旁數落他不知保重,臣整日聽小順子嘮叨,不勝其煩。這次風寒也是不能倖免,現今正在京營裡躺著呢。」

皇帝惑然道:「前些天看他還是好好的呀。」

吉祥笑道:「他這個人要體面知規矩,哪裡敢在萬歲爺面前咳嗽個不停。萬歲爺只見他每日奉召神采奕奕地來了,哪裡料他滿肚子抱怨一路上磨磨蹭蹭呢。」

姜放聞言吃了一驚,這時又使起眼色來。皇帝望著他,笑著呵斥:「你們兩個鬼祟,朕以為是為朕躬,為軍中將士請命召來陳襄,原來說了半天不過是想著法兒給辟邪請大夫。」

吉祥正色道:「奴婢就怕辟邪是個肺病的徵兆,這裡的太醫不能確診,實在不敢把辟邪叫到萬歲爺身邊伺候,因此一直滯留在京營裡。」

皇帝這才動容:「快叫回來,京營那個地方難免嘈雜,哪裡能養得病?」

姜放與吉祥都不敢作答,吉祥想了想,只得道:「萬歲爺體恤他,是他的福氣。奴婢這就命人去叫。」

兩人叩了頭出來,面面相覷。吉祥嘆了口氣道:「果然是好心辦壞事。他現在不定能起得來身,要知道是你我在萬歲爺跟前多了句嘴,讓他半夜裡折騰,指不定要怎麼抱怨呢。」

姜放笑道:「只管說是皇上想起來的,他怎麼疑到我們身上。」

「這話有理。」吉祥釋然。

帳後有人輕輕地笑:「大師哥只管帶著外人算計我罷了。」

吉祥衝著姜放抱了抱拳:「奴婢的差事辦完,裡面伺候萬歲爺去了,大將軍自己多保重。」

姜放望著吉祥匆匆而去的背影苦笑,扭頭對辟邪道:「六爺怎麼回來了?」

辟邪扶著小順子的胳膊,營帳後慢慢踱了出來,面頰倒因低燒飄著一抹緋色,燈光下看來平凡了些,他用手帕捂著嘴忍著咳嗽,半晌才道:「聽說王驕十過來了,我來瞧瞧。這些天你們都辛苦,我來看看你們出了什麼計較。」

姜放道:「日前軍前大將商議,都道我軍全處守勢,不說匈奴沉得住氣,拖到秋冬再戰;就算均成將死,急不可待倉促攻來,我軍縱能破敵,也架不住匈奴人快馬逃竄,遁入草原,難傷其元氣,待一兩年之後,又是麻煩。」

「是啊。」辟邪靜靜地道。

姜放道:「還當埋伏人馬在匈奴側翼,或以大軍遠襲匈奴後軍。待決戰之日合圍,方能斬得單于首級呢。」

辟邪似乎對這個結局有些不情願,不易察覺地怔了怔,笑道:「這個招數上元九年的時候就用過了,那時還是均成側翼直攻伊次厥,這時他豈會上這個當?」

「匈奴各族俱臣服均成,不過均成多年淫威之下,難免他族積怨。不說別人,先單于闕悲王位未曾傳於嫡子,反為均成所奪。奪琦固然明哲保身放棄王位,但其弟苟麗忽一直頗有怨言,早為均成所忌。況現今的左屠耆王阿納並非闕悲女兒闥穆阿黛親生,闕悲一族勢微在所難免,正是聯合苟麗忽的好時機。王驕十早派了人去苟麗忽軍前,只要他放開三十里的罅口,容中原大軍兩萬人過境,日後破了均成,中原亦佐他登位單于。」

辟邪點了點頭:「想來這兩天就當是有苟麗忽迴音的時候,我也聽聽王驕十的回奏。」

「是。」姜放壓低了聲音道,「皇上早先已許與苟麗忽重金,這件事有兩三個月了,外臣怎麼一點訊息不知?」

辟邪一笑:「王舉還在的時候,就已多次密奏皇上聯合苟麗忽一事,皇帝處置得極其小心,多半是恐藩王或屈射人截獲信件從中作梗,非但從未示與群臣,連書信裡面都是密語。後來王舉被刺,此事便交王驕十處置。」

姜放自然不會問辟邪何以得知此事,然而小順子卻已忍不住眼珠亂轉地要問個究竟,被辟邪盯了一眼之後,期期艾艾地低下頭不敢作聲。

「闕悲、奪琦父子是識時務的大英雄,苟麗忽一樣受闕悲言傳身教,當也是英雄的氣概,他雖有怨言,恐怕在大節上仍以屈射氏大局為重。」辟邪道,「我擔心王驕十不能成事也罷了,若為匈奴人洞悉中原謀劃,損至全域性,就愈發不好了。」

他朝姜放又笑了笑:「定是我杞人憂天了。成事與否且聽王驕十的回奏吧。」說著便扶著小順子向帳殿裡去了。

姜放一怔間,已有人稟告必隆與王驕十均已到了行鑾外。

王驕十沉著臉,身後的小校捧著一隻木匣。而必隆尚不知皇帝與王驕十的計策,夜半涼風裡飛馬而來,看來有些疲倦。

小合子提著燈迎出來,一迭聲地道:「王爺、大將軍、王將軍,皇上又問了,快請裡面見駕。」

三人忙應聲在帳殿外請見,吉祥出來叫了,三人依次而入。只見皇帝雖大病初癒,卻為示親近,仍命捲起了簾子,望著三人微笑。必隆與王驕十已多日不見皇帝,這時目光瞥到,覺得皇帝彷彿一夜間瘦了許多。

「皇上聖體平安。」必隆行禮道。

「這兩天已好了許多了。」皇帝道,「擇日還是要去各營裡看看。」

必隆道:「聖體康健是大軍之福,將士得知皇上聖體痊癒,定歡欣鼓舞。」

皇帝點頭,笑道:「並不是什麼要緊的病症。若能聽見破敵大捷的訊息,更是百病俱消了。」

王驕十見皇帝的目光投來,忙撩起袍角,叩了個頭,竟無一言語。

皇帝訝然,道:「這是怎麼了?」

「臣無能。」王驕十道,「先前稟奏與苟麗忽結盟一事,臣未能辦妥。遣去使者為苟麗忽所殺,卻將頭顱送了回來。」

皇帝慢慢抽了口冷氣,帳中因為安靜,幾乎能聽見他嘴唇邊發出的聲音。

姜放立時就想起王驕十隨身小校所捧的那隻匣子,不知王驕十為何如此珍重,竟將斷頭捧至行鑾。

皇帝忙問:「那使者可是你軍中的人?」

王驕十又叩首,悲憤道:「那是臣的兄弟王驕全。」

「啊。」連必隆也驚呼了一聲。

皇帝霍然站起身來,疾步走下榻來,親手挽起王驕十,君臣相顧,無語泣下。

此計雖然不成,無論如何王驕十搭進了兄弟的性命,皇帝不便多加斥責,當即挽住王驕十的手不住撫慰,更追封王驕全從二品護軍,並諡忠定,王驕十自然涕零謝恩。姜放與必隆也上前,皆讚歎王氏一門忠烈,帳殿裡頗熱鬧了一會兒。此時卻需一個人能幫著撇開王驕全慘死的事,得以將議論轉至大軍日後的策略上,姜放得空轉眼四處看了看,著實不見辟邪的影子,就連吉祥也是無動於衷。

他悄悄拉了拉必隆的袍帶。必隆也正度測皇帝召自己前來的緣故萬不會是見證王驕十事敗而已,因此看了姜放一眼,自然心領神會,上前又勸王驕十道:「忠定將軍為國事捐軀,武將之大幸,為將者無人不期如是,小王一樣感佩欽羨得很。」

「涼王所言極是。」王驕十收淚,點頭道。

必隆又道:「可惜忠定將軍國事未竟,不免令人扼腕,不知其時可曾間或傳得訊息回來?」

王驕十道:「早幾個月前,家父便遣使者與苟麗忽往來。那時苟麗忽雖不應允共破均成之議,卻亦未斷然回絕。因此上,臣的兄弟才奉父命前往苟麗忽營中,與其同食同宿,不住說其與均成決裂,放中原大軍過境。臣弟多次書信往返,都道苟麗忽奪單于大位之心不死,此事多有迴旋的餘地。不料最後苟麗忽竟下毒手,將臣弟殺死。」

「中原欲破匈奴,必須一支奇兵自側翼切入。匈奴人不會不知這個道理。」姜放道,「而中原能交託這件事的人,也是屈指可數。均成對苟麗忽不會不防。」他轉面對皇帝又道,「臣以為苟麗忽初時搖擺不定,最後卻突然決斷,應是均成已得悉中原大計,迫苟麗忽倉促殺死中原使者,以保舉族項首。」

「如此看來,自苟麗忽守禦的匈奴人左翼殺入已被匈奴人識破了。」皇帝的聲音有些憾然。吉祥此時過來扶皇帝歸座,皇帝斜倚在榻上,命人賜三人座位。

必隆道:「大將軍只怕言中了要害。苟麗忽其志不堅,其斷不決,總被均成制於後手。雖然苟麗忽為勢所迫,殺死中原使者,但其與均成隔閡亦深,對中原未必是壞事。」

皇帝問:「今夜請涼王來,正是要詢問涼王的意思。如今匈奴難破,何以攻入均成王帳呢?」

必隆欠了欠身:「依臣之見,草原人對中原軍與均成皆戒備頗深,寄望匈奴人開放要道,容中原大軍馳入,其功多半虛費。看匈奴人本陣中,大部人馬雖為屈射氏,另有三四成乃均成鐵蹄踐踏所得他族人口。破敵之計當將匈奴人分而化之,致其內亂方為上策。」

「近日諸將中亦有人道:均成王帳雖堅遠,但能策動匈奴人中的勇士刺死均成,未嘗不能致匈奴軍中動盪,涼王以為如何?」

必隆道:「均成固然殘酷,而阿納其人寬厚,善籠絡人心,與各族貴族都有深交,在匈奴人中素有仁名。均成早年為伊次厥屠盡妻小,僅阿納倖免,因此除阿納之外,其餘諸子年紀方幼,再者阿納徵戰之功居首,王儲地位絕非蟻臂可撼,更難得此人對中原的覬覦相比均成絲毫不弱。刺死均成,單于之位定屬阿納無疑,其威不減均成,其望更有過之,是極難對付的人。臣以為均成死而匈奴亂,此說大可不必信。臣更想,均成死後,阿納更不急於決戰,若將戰事再拖延下去,於中原著實百無一益。」

皇帝因為身體虛弱,展唇笑得無聲:「涼王不愧為朝廷肱股之臣,此言正合朕意。」

「這兩年均成征戰頻繁,所降斡陸等部,皆有不平之意。而賀裡倫一部更是驍勇剽悍,從不為人所服,可惜當年舉國遭屠,不然此時倒也使得。臣部下胡騎之中的大將與各國將領均有惺惺之交,臣願再舉人前往匈奴營中說動。」

「甚好。」皇帝點頭,「王舉尚在的時候,已遣人來往草原深處尋覓各亡國散落的餘部。王驕十子繼父業,未曾稍有懈怠,如今已聚集勇士過萬,此部人馬急需將領,涼王可有舉薦的人?」

「臣屬下侍衛統領赤胡就很好。其人勇猛過人不算,更難得擅審時度勢,多有應變之舉,當可領此一軍,並與匈奴陣中各部將領周旋。」

「赤胡?」皇帝想了想,「這是涼王的愛將,朕知道的。先前辟邪回奏夕桑一戰,便言赤胡勇冠全軍,渡口得以保全,多仗赤胡知大節,執大勇,亂軍中為人所不能為,此為上將,朕放心得很。」

當下又問姜放,姜放自然稱是,於是皇帝又升賞王驕十子竟父職,方才退散眾人。

皇帝慢慢吁了口氣,難得自己將藥吃了,微微示意,吉祥便放下簾子,出外在地上指了指:「內臣有疾,簾外聽旨。」

辟邪走進來,體態輕盈地在簾外叩頭行了禮。

「回來得這麼快?」皇帝問,「這些天晚上太涼,一路回來,小心病症重了。」

辟邪道:「承蒙皇上垂問,奴婢賤軀已好得太多了。今日傍晚便自京營中徐徐轉回,不曾再受風寒。」

「剛才他們的話,都聽見了?」

「是。奴婢聽得清楚。」辟邪抬起頭看了吉祥一眼,吉祥便會意悄悄退出帳外,他方又道,「奴婢看諸王眾將對皇上所圖都不知曉,涼王雖提到了賀裡倫氏,卻依舊不知底蘊。皇上此計勝在機密,已成了八九分。」

這時帳中無人,皇帝在燈下支著下頜,看著簾外單薄模糊的陰影,寂靜中燈花突然迸出黯淡的聲響,皇帝幽然嘆了口氣,道:「可惜了必隆,此人無論人品才華都高尚出眾,朝中大臣無一可及。朕著實愛惜他欽佩他,社稷有他這樣的人,怎不是大幸?若非他藩王的身份,朕早以重任託付,為君者有這樣的賢才而不可用,‘憾然’二字已不可言表。」似乎預見了不祥的未來,皇帝的聲音非但是遺憾,更可謂沉痛了。

辟邪沉默著,心不在焉地盯著地面,似乎鐵了心不願分享皇帝的思緒,半晌才輕輕咳了一聲,忙顫著聲音謝罪道:「皇上恕奴婢不敬之罪。」

「北方可曾有了確切訊息?」皇帝並不在意,只是盯著正經事問。

「回皇上,北方已有了準信,自努西阿河起,行程已安排妥當,各地接應的人也俱到位。若想啟程,可定在七月十七日,以四日工夫翻越雪山,至白原河,便有人接應。七月二十二日左屠耆王阿納的生日,各族各部的貴族均與會道賀,正是機會。若錯過七月二十二日,便須等到八月朔日屈射氏成年節那日了。」

「等不到八月了。」皇帝道,「拖得再久,必生變故。」

「是。」辟邪道,「奴婢便奉旨七月十七日啟程,請皇上賜國書。」

「知道了。」皇帝道,「此事機密萬分,朕腹擬了,你臨行之際朕再寫就給你。這次去可要帶什麼人?」

辟邪想了想,道:「正因此事機密,奴婢覺得還是一個人去好。」

皇帝沉默良久,道:「早先朕已說過,朝廷中朕依賴的,不過你一個人,事情再大,也不能由你輕易涉險。這件事固然你去辦最佳,但若失陷其中,不如就不去吧。」

「皇上教訓得是。」辟邪忙道,「跟的人其他也就罷了,卻一定要通曉匈奴話,奴婢又想此人萬不可從藩王軍中調撥,如此也只有京營了。容奴婢將京營中的將校多加考察,兩三日內必回奏皇上知道。」

皇帝笑道:「你那些鬼點子朕都知道。你這是拖延時日,待屆時臨行必定一走了之,哪裡會帶什麼人?跟的人,也不必想了。就是黎燦吧。早聽說他說得一口流利的匈奴話,為人也是機靈得很,再說上回前往多峰召洪定國入京時也是他同往,極靠得住。」

「皇上!」辟邪脫口道。

「怎麼?」

「黎燦這個人心高氣傲,奴婢管束不住,並非同行的佳選。萬請皇上收回成命。」

皇帝忍不住笑了:「京營中還有你管束不住的人?那麼待你北行之後,又當叫誰來管束他呢?這事今夜就此定奪。去吧。」

皇帝行鑾裡最近有些腐朽的味道,辟邪掏出手帕按在臉上,靜靜環視著行鑾方圓十里間灰色的穹帳。小順子亦步亦趨地尾隨在他身邊,低聲道:「才剛問過小合子,已有多個小子讓大爺分開看管了。這邊寒症竟鬧得兇了起來。」

辟邪點頭:「這個地方不宜皇上久居,遲早是要挪動的。想必大師哥已派人四處看地方去了。」

他因病不可再居皇帝書房,吉祥遠遠撥了帳給他與小順子居住,挑開帳簾進去,卻見霍炎已在內久候,問起辟邪的病情,說了一會子話才去。其後便是姜放、王驕十等大將俱來問候,直又過了一個多時辰方能安歇。之後幾日零零星星各軍中都差人來探視,見辟邪臥於床上,只說了一會兒話便咳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更加面色潮紅,都知他身有熱症。又聽說皇帝急召陳襄至軍前的訊息,眾人都揣測青衣大總管的病症實在沉重,以姜放為首,震北軍中諸將自然憂心忡忡,而京營更是愁雲密佈,竟成了舉軍震動的大事。

京營軍務操演自辟邪臥病時起就耽擱了下來,皇帝旨諭姜放監管京營軍務。姜放巡視甚嚴,沒一日便拿住黎燦問其軍中酗酒之罪,交由辟邪發落。

「監禁一月。」辟邪說完,看著黎燦依舊是一臉的滿不在乎,不禁切齒道,「棍責二十。」

黎燦瞪大了眼睛,打量了他半晌,忽迸出一聲大笑來。

「棍責就算啦。」姜放忙道,「戰事不知何時有變,還需留著他軍中效命。」他回頭對黎燦道,「你又笑什麼?在你主將面前如此無禮,還成體統嗎?」

黎燦笑道:「他不過是想在眾人面前削我的面子,我又何來面子可言?再說李師與陸過也吃了酒,不如撈了來一併打了,關在一處,三人更熱鬧些。」

「給我打出去!」辟邪雪白的手掌拍在烏黑的案上,聲響雖非巨大,而這案子卻「吱呀」一聲呻吟,搖了搖即將傾覆,讓姜放與黎燦都嚇了一跳。

「棍責就依大將軍,免了。」辟邪慢慢將顫抖的手指從他二人的目光下抽了回來,對黎燦道,「我知道,這天下沒有你放在眼裡的人。想來別人也管束不了你,不如就拘在我這裡。小順子,著人在後面立帳,將黎燦嚴加看管。」

「來人!」小順子嚷得神氣,不容黎燦分說,招手命小校將他帶出。

姜放笑了笑,道:「黎燦還是極聰明的人。有他跟著六爺,我放心得太多了。」

辟邪靠在枕上,閉目歇了口氣,方道:「黎燦固然是不錯的,要說軍中上下,能有這等擔當的,除了黎燦,不作他想。皇帝還是選對了人,只是……」他微微猶豫,「此番北行,著實兇險,若你能留他在軍中,倒於我便宜些。」

「這是什麼緣故?」姜放訝然。

「沒什麼。」辟邪的臉色更是沉了下來。

姜放不敢多問,只得道:「黎燦卻說對了一件事。若有李師、陸過同行,也是上策。」

「陸過差在不會說匈奴話,不然確實可用。李師卻是粗枝大葉了些,帶著他只怕闖禍。」辟邪笑,「不過他的匈奴話極過得去,竟比我還強些。」

小順子挑起帳簾,從外面探進頭來,道:「涼王差人前來探視。」

話音未落,赤胡已笑著走進來道:「我是來替黎燦求情的,棍子一定要打,監禁就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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