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放與辟邪聽得都笑起來,見禮之後,赤胡道:「我家王爺著我來看視,我說你骨子裡就是個懶的,必定是託病躲差事呢。」他端詳著辟邪的臉色,抽了口氣又道,「怎麼看來真的病了似的?」
辟邪笑道:「我是真的懶。」
赤胡道:「說實在的,我也討了個便宜。日前得了旨意前往草原深處統領一萬匈奴降兵,不知何時能返,想來是要大捷之後再見了,因此過來辭行。我與將軍夕桑初會,一直對將軍欽佩得緊,此番北去,且祝大將軍與將軍戰場建功破敵,平安凱旋再會。」
他說得誠懇,辟邪與姜放不禁動容。辟邪自病榻上起身,挽著赤胡的手,互道珍重,直送到帳外。赤胡再不容他向前相送,兩人依胡人禮節,相互抱肩道別,隨後摟了摟腰。赤胡垂目俯視著辟邪淡冷的雙目,一瞬間不知想到了些什麼,出了回神。
「赤胡將軍。」姜放知道底細,不得已在一邊打斷赤胡的思緒。
「是。」赤胡回頭道。
辟邪稍鬆了口氣,對姜放道:「奴婢確實不能再走得遠了。煩請大將軍替奴婢送赤胡將軍一程。」
「那是自然的。」姜放急著將赤胡自辟邪身邊趕開,「哈哈」一笑,上前去挽赤胡的手。
赤胡深深盯了辟邪一眼,咧開嘴笑了笑:「六爺,你一切保重!」
這句話說得低沉,彷彿一直沉澱至極遙遠的過去。辟邪看著赤胡與姜放攜手走入營地深處,微微打了個寒噤。他回過頭去,卻見黎燦遠遠抱著雙肩,冷冷望來。
「請黎燦到帳中來,我有話說。」辟邪囑咐小順子。
黎燦似乎是厭煩著辟邪的囉唆,蹙著眉來了。
「將你監禁在此,你倒有老大的不情願?」辟邪望著他笑,「我這裡別的沒有,要吃酒卻是天天有的。」
黎燦把弄著眼前的茶盞:「你的酒可是好吃的?多半又是鴻門宴。京營的氣象自你領兵之後一日比一日強,這個我是佩服的。不過這裡也是少不了我的功勞。」他說這驕狂的妄語時,卻沒有半分驕狂的神色,只是坐得懶洋洋的,頗為跋扈,說著一個平靜的事實一般,「現今一個臥病一個監禁,連京營這樣的要害都不要了,定是有更要緊的事去做了。」
「黎燦。」辟邪有些恍惚地盯著在他指間飛轉的茶盞,「我實在有個難處。此番把你拘在此處,原是皇上的意思,指了名兒要你跟著我悄悄出門辦事……」
「你們兩個在一起合計,少不得天下大亂。」黎燦笑道,「我已聽天由命,浮沉由人了。」
辟邪仰起頭來,依舊有些猶豫:「我知道你心中無畏,而我,卻怕了。」
黎燦訝然,仔細看了看辟邪的神色,失笑道:「你怕?怕什麼?」
「大軍還未開拔之前,在宮裡,我見了個人。」
黎燦在座位上猛地掙了一下身子:「她現在深宮裡,與我君臣稱呼,從此再無什麼瓜葛。她要你做什麼都與我無干,若你揹著我耍什麼花樣,我定饒不了你。」
辟邪抬手止住他的話聲。兩人各自想著同一抹豔色,忽然沉默了起來。
「我雖在皇上跟前辦了不少事,但是說到底,依舊是殘破賤軀一具,服侍人才是我的本分。初見她時,還蒙她救過性命。我處事自來都不忌諱一個陽奉陰違,只有這個人,我卻不願忤她的心願。」辟邪說到這裡笑了笑,「這次出門,兇險已極,你我二人都失陷其中送了性命也是平常。論誰跟我去,我都不惜斷送了他助我完成這件大事,只有你,有了她那番囑託,我卻不免多些顧忌。你我都是當世最不擇手段的人,這次出行,原本由你襄助最佳。現在……」辟邪嘆了口氣,「我幾日後便啟程,你拘在我處,只消不作聲,待我去得遠了,再露面即是。這個抗旨之事,你推說不知,由我一力承擔。只是擔心你猜透了拘你的用意,還未等我出了大營,你自己便叫嚷出來,由不得我不帶你去,因此上只得告訴你原委。我既不能不滿足她的心願,想來你也是一樣的。」
黎燦自手中鬆開已經捏碎的茶盞,將碎片撒在辟邪眼前的桌面上。
「我以為我死了心,卻實在架不住你們來翻江倒海。」他苦笑,「我養父將她許我,又將我趕出家門;她進了宮以為今生再不相見,卻讓鬱知秋敞開宮門容我見她最後一面;你勸我放開了手,此時卻又告訴我她仍在惦念。你玩弄我於股掌間,不曾有半點愧疚,確是梟雄本色。」他大笑了一聲,「實在是因你武功太高,不然此刻我先殺了你,洩我心中不忿。」
他衣袖一拂,將雪白的茶盞隨便激得到處都是,不再多說一句,揚長而去。
小順子慌忙趕來,將辟邪額頭上被碎瓷刺出的鮮血抹去,一迭聲地咒罵黎燦。
「不要說他了。」辟邪靠在枕上,翻身向裡躺著,一言不發。
自那日起,辟邪就再不曾見過黎燦;他養他的病,而黎燦也老老實實地拘禁在帳中,從不出來走動。辟邪像忘了這個人似的,甚至不置一問。皇帝口諭營中諸將,不可再前去打擾辟邪將養,因此他這裡整日也不見有什麼人出入,日子過得異常緩慢。直到七月十六日上,突然接到苟麗忽的密信,皇帝帳殿裡急召涼王、洪王世子及諸營主將議事。這時不管辟邪病勢如何沉重,一般地叫了。
辟邪到得比諸將更早些,先隔簾問了皇帝安,才道:「皇上召見諸營大將,定是苟麗忽想明白了,要降中原呢。皇上大喜啊。」
皇帝命人捲起簾子,將他召到近前,笑道:「這你也知道了?」
辟邪道:「倒不是奴婢想知道,只是皇上這裡喜氣洋洋,由不得奴婢猜不到。」
「涼王舉薦的赤胡是個人物,悄悄遣了降兵前往匈奴陣中,竟然將謠言重重散佈到均成王帳裡,說苟麗忽反心已定,離間均成與苟麗忽反目。」皇帝很高興,「苟麗忽畢竟與均成隔閡日久,倒給了中原一個機會。」
「畢竟是皇上英明。」辟邪也不惜諂媚之辭,將皇帝哄得高興。
「你看苟麗忽降意當真嗎?」皇帝卻還是清醒,不等高興得太過,就問辟邪的見解。
「奴婢吃不準。」辟邪坦然道,「據均成王帳裡的細作回報,均成得知謠言之後,急召苟麗忽前往王帳質詢,苟麗忽竟不敢往。因此託病,只派了長子前往回話。均成見他不曾親自到來,盛怒之下失手將苟麗忽的長子殺死。這個是千真萬確的。」
「啊。」皇帝吃了一驚,「竟有此事?這還未有人回報,苟麗忽的信中也沒有提及。」
「是。」辟邪接著道,「均成殺了苟麗忽之子也是十分後悔,已派了自己的次子前往苟麗忽營中謝罪,將次子的性命交給苟麗忽處置。」
皇帝搖了搖頭,嘆道:「他們匈奴人倒是有這點坦蕩蕩的氣度,所謂因果報應,他們一點都不迴避。」
「苟麗忽卻不敢對均成的王子下手,兩家多了一個殺子之仇,其中隔閡是永遠不能彌補了。奴婢揣測,均成知道闕悲一系是匈奴中極具分量的一支人馬,苟麗忽若在意殺子之仇,必定舉事。均成寧可犧牲兒子的性命只為拖延苟麗忽,待機徹底除之。苟麗忽是匈奴中的重臣,多少年大風大浪經過,這點關節如何不知,想必此時也正與均成虛與委蛇,這裡出降中原,更是急迫。」
「如此說來,苟麗忽投降中原,倒有八九分的實在。」
「兩國大軍共六十萬踞河而戰,成敗便決定國之存亡,此刻計策層出不窮,皇上還是多加小心,不必對其輕信。苟麗忽之子被殺一事,只有均成王帳內數人知曉,這個訊息來之不易,皇上千萬不要洩漏,以免匈奴得知,疑到安插其中的細作身上。」
「知道了。」皇帝痛快地忽略了這段話的深意,也沒有問起這個細作的身份。
這時兩王及大將們都到了,皇帝命叫進來,眾人列班而立,吉祥與辟邪侍立皇帝左右,是商議大事的排場。眾人都知苟麗忽要降中原,皆賀皇帝大喜,唯獨王驕十憤憤不平,一臉怒色,最後忍不住道:「皇上,苟麗忽前幾日剛殺害中原使節,此時又來降中原,其中必定有詐,當將他擒至帳殿前,斬殺祭旗。」
大將中自有一派人覺得苟麗忽降意不實,跟著便說其詐降,一時又是爭論不休。必隆與洪定國各自有各自的算盤,都不出聲。
皇帝安撫王驕十道:「苟麗忽心懷憤恨而降,多半屬實。朕知道他與王卿有家仇國恨,但從國事大計上想,還望王卿能以大局為重,不再過多糾纏了吧。況且明日里苟麗忽就至,眾卿可以看個虛實再議。」
王驕十正待爭辯,小合子卻從帳後匆匆走了出來,望了眾人一眼,不顧禮數直接湊到皇帝耳邊,低聲道:「萬歲爺,有寒州要緊的急奏。」
辟邪就在旁邊,聽得極清楚。黑、寒兩州的事務自出徵時就交吳十六依計處置,幾日前尚收到他回報說已在海上覓得杜斕戰艦,就要便宜從事,之後再無訊息。而今寒州急報已然呈在皇帝御前,而吳十六卻無隻字片語傳來,他不禁一怔,轉眼望了望姜放。姜放顯也是吃了一驚,衝著辟邪微微搖了搖頭。
小合子的臉色實在難看,必隆與洪定國以及眾將都看在眼裡,帳中一時無聲悚動,人人都仰面等著皇帝說話。
皇帝皺了皺眉,以目示意吉祥。
「諸將無事,退下。」
眾人面面相覷,無可奈何地叩了頭出去。姜放剛出帳殿,便有小順子叫道:「宣姜放。」
眾人像是被抽了一鞭子似的,一同扭過頭來盯著姜放,彷彿自他臉上可以看出些什麼端倪來。遠遠的,必隆與洪定國也是目光森然,姜放硬著頭皮朗聲應了,快步入帳,只見一員年輕的戰將風塵僕僕,微微戰抖著身子,跪在御前。
「罪臣徐志信叩請皇上聖安。」
皇帝聽見「罪臣」兩個字,眼前便是一黑,竟一時問不出話來。
吉祥在一邊忙道:「快講。」
「七月八日,寒州遭遇大火,城池七成遭火焚盡,十三萬百姓現無家可歸,露宿寒州城外。」
「咳。」辟邪掩著嘴突然嗽了一聲,身子晃了晃,向前踉蹌了一下,忙以雙手扶住面前長案的桌沿,他看著皇帝倏然轉過臉來盯著自己,卻已顧不得禮儀,搶著問道:「寒州可失守?」
他既顧不上考慮為什麼徐志信似乎活見了鬼般瞠目結舌望著自己,也不知道帳中所有的人正都盯著他雙手及胸前衣衫,只知道下一刻便是距他最近的皇帝突然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
等他再睜眼時,看到的便是姜放的臉,周遭已是一片幽暗,看來已經入夜了。他掙起身,拉住姜放的手:「十……」只不過一瞬間,他便像是清醒得多了,收住語聲左右看了看,低聲問道,「十六哥如何了?」
朝廷的快報已到,而吳十六尚無音信,辟邪第一個念頭就是吳十六和承運局出了大事。
「他們好好的,我已問過徐志信了。」姜放按住他道,「主子爺適才在御駕前昏厥過去,他們要是知道主子爺醒來第一個惦念的就是他們的安危,此刻必感激得很。」
「那寒州呢?」
「只是讓東王付之一炬,並未失守。」
辟邪這才得暇順了口氣,倒在床上自覺暈眩不已,慚道:「今日鬧了大笑話了。皇帝可曾降罪?」
姜放笑道:「現今無論是鑾駕前,還是京營中,都已因主子爺亂成一團了,誰還有心思降罪什麼?太醫過來看過,卻說不出個所以然,正被皇帝和大爺輪番訓斥著呢。我才抽空出了來。」
「可知為何十六哥的諜報未到,朝廷的卻先到了呢?」
「這卻怪不得他們。徐志信回報中雖未提到承運局,卻知有一股人馬在寒江和城中各處與東王接戰,料得就是吳十六的人馬。這番寒州一戰,他那處必也傷筋動骨。若要諜報傳出,定要待大局稍定。而陸巡知道東王撤兵,便遣三十輕騎,負載口信,命他們沿路不可稍停,直奔軍前來。七日狂奔之下,三十騎中,只有徐志信一人趕到,這般搏命,才比吳十六的諜報早到了。」姜放便將寒州之變原原本本說與辟邪聽。
「寒州得保確為十六哥大功。」辟邪道,「徐志信這員小將說得清楚,倒是個人才。」
「正是。」姜放道,「陸巡囑託他的話,竟一句不漏。他還道,其時七爺康健正在寒州,身邊同行的,還有一個踞州的大將。」
「踞州大將?」辟邪忍不住又咳嗽起來,「鄭鈞海的人?」
「主子爺快歇著吧。」姜放後悔自己多說了一句話,道,「事到如今,自有皇帝與我謀劃後事,就算寒州被太后的踞州大將佔了,也比東王掠城強得太多了。更何況吳十六就在寒州,凡事有他。」
「師傅,可醒了?」帳外小順子叫了一聲,「萬歲爺有旨意。」
「可別起來了。你想嚇死我嗎?」吉祥幾乎是一閃間到了帳內,「真是讓人少不得操心。你這時有個三長兩短,讓我如何向師傅交代?」他在屋中踱步,一臉痛色讓他的聲音越拔越高。
姜放知道他們師兄弟有話說,忙告辭御駕前去了。
「聽旨吧。」吉祥道,「大軍遠行,最忌瘟癆之疾,敕令專闢營帳為將養疾病用,患者不可隨意走動,眾人皆不得探視。辟邪因染肺疾,不可侍駕,一同專營里居住。」
「遵旨。」辟邪有氣無力地道。
小順子聽得放聲大哭了起來,辟邪仰起身子,抬手就是一記嘴巴。
「不許哭!行鑾裡放肆,是要作死了不成!」
小順子被他嚇得頓時止住了哭聲,一愣神之後又扁起嘴來,跪倒抱著辟邪的腰,道:「師傅帶我一同去!」
「那裡可是你隨意去得的嗎?」吉祥呵斥道,「去那裡兩天就染病要了你的小命。」
「那我師傅呢?」小順子腦筋動得極快,搶白道,「我師傅去那裡還能出來嗎?大爺不在萬歲爺跟前多說幾句好話,卻來罵我的一片孝心。」
「知道啦。」辟邪撫著他的髮髻,微笑道,「你的孝心我一早就知道。待過了些天,我稍好些,大師哥自然會勸萬歲爺召我回來,那時你若出不來,誰來服侍我呢?」原本蓋在他胸前的輕衾就在他抬臂時滑落下來,辟邪的目光這第一次落在胸前那串血跡上,他抬起沒有血色的手指,慢慢觸了觸已經凝成硬痂的血跡,自己也是怔住了。
辟邪當夜便遠離皇帝的行鑾,因此次日苟麗忽率部到達努西阿河以南,浩浩蕩蕩來見皇帝時,他並不在場,所以也未曾有機會面見苟麗忽。
闕悲留給苟麗忽的一部人馬約有四五萬之眾,除了苟麗忽統領之外,這兩日突然又多了均成次子前來監看。苟麗忽未免驚動均成,卻未帶出整部人馬,隨他投中原大軍來的,只有闕悲一部與苟麗忽血脈最近最高貴的五千人馬。
苟麗忽渡河之際,王驕十奉姜放之命在鳳尾灘以東埋伏了重兵,以防有失。待苟麗忽渡河之後,迅速合攏防線。自有震北軍中軍的一萬人馬沿途督導苟麗忽一部在鳳尾灘及希莜灘之間的三里灣附近紮營。苟麗忽見族人駐紮穩妥,便攜族中重臣親信十數人前往帳殿見駕。
皇帝還沒有沾沾自喜到輕狂的地步,自然沒有操辦什麼受降的儀注,而是以接見藩王之禮相待。因此由必隆與洪定國兩人執藩王儀仗前往三里灣迎接。而皇帝自己便在京營的轅門前親候。
苟麗忽在轅門外一里處便下馬步行,緩緩向中原皇帝駕前走來。一眾人簇擁紛雜之下,遠遠地,仍能一眼從人群中看到苟麗忽高大的身材。以皇帝身材之頎長,仍然比苟麗忽矮了大半個頭,所以當苟麗忽走到皇帝面前時,皇帝不免要稍稍仰視這個五十出頭、形容高貴的匈奴大貴族。
皇帝向前走了幾步,笑道:「右屠耆王美名遠播,朕仰慕已久,只是緣慳一面,如今親至行宮,朕萬分惶恐。」
傳譯便要將皇帝的話用匈奴語說與苟麗忽,苟麗忽卻對那傳譯笑道:「我懂得中原話。」他回過臉來仔細打量了皇帝一眼,又道,「陛下不論臣過河投誠出於形勢急迫,也不論臣先前錯殺中原使節,親身轅門相待,臣感激涕零。」
異服雄壯的匈奴貴族口中突然說出這等字正腔圓體面有禮的漢話來,令在場中原將領都吃了一驚。唯有皇帝不動聲色,笑道:「得右屠耆王襄助乃朕之大幸,其中喜悅不能言表,只盼能早一刻與右屠耆王相見,實恨不能在努西阿河畔等待。」
這兩人似乎話語投契,都是相顧而笑,皇帝攜了苟麗忽的手,同往帳殿而去。君臣落座,便排開盛宴。初會之際,不便談論破均成王帳之事,賓主只是聊些閒事。皇帝這才問苟麗忽何以說得漢話。
苟麗忽道:「大單于志向遠闊,屈射氏內的貴族,自七歲起便要學說漢話,寫漢字。臣學漢話已有二十年了。」
——二十年的慾望與謀略,需何等的胸襟與忍耐——遙想均成的執念,皇帝不寒而慄,悄悄打了個寒戰,接著道:「右屠耆王仍以大單于稱呼之,可見心中對均成大單于依舊是欽佩的。」
這時在苟麗忽身後的貴族中,有人冷笑了一聲,以匈奴話說了句什麼。苟麗忽頓時面現怒色,扭頭大聲呵斥。皇帝不解,傳譯官忙上前在皇帝耳邊道:「那貴族說,均成一介奴隸出身,屈射王的兒子才不會欽佩他呢。右屠耆王因此動怒。」
他說得聲音雖低,苟麗忽依舊在席上聽見了,道:「屬下人不懂規矩,不知禮節,陛下莫要見笑。大單于雖然是奴隸出身,但放眼屈射氏上下百年間確實未曾有比大單于更強大的屈射王。屈射氏內,論戰功,無人能及他的偉大;論志向,無人能及他的高遠。先屈射王對他愛如親子,故左屠耆王對他親如兄弟,臣……」苟麗忽微微嘆了口氣,「曾敬仰他猶如天神。」
這樣的人,皇帝聞所未聞,他看著苟麗忽出神的面龐,不禁在心中暗暗勾勒均成巨大的輪廓,這一刻,他有些抑制不住的恐懼和卑微,待他回過神來,竟驚得他自己一身冷汗。
「臣無禮,想請教右屠耆王。」姜放微笑著道,「大單于雖是世間少有的英雄,但征戰二三十年間,必然有事不合右屠耆王的心意……」
「不錯!」苟麗忽不等他說完,朗聲道,「大單于所作所為都是英雄氣概,臣直面汗顏,不敢多置一詞。然而大單于歸根結底,並非屈射人,只消有這個緣故在,大單于永難與屈射人同心。這也是屈射氏內諸多貴族的憂慮。不過在臣看來,是不是屈射人也沒有什麼要緊。臣只是覺得,自大單于登位之後,二十多年間,屈射人征戰不斷,族人鮮血灑遍草原,‘天下’二字於亡者何益?真不知對一國來說,這天下,何時才算夠了呢?」
皇帝絕不是席上唯一被這句話說得悚然一驚的人。
「這天下,何時才算夠了?」他細嚼慢嚥著這句話,喃喃自語。
就在苟麗忽一部渡河之際,辟邪卻一乘輕騎作匈奴人裝扮趁亂涉水過了鳳尾灘。七月十七日早晨,天氣涼得厲害,他不由得將氈帽向下又拽了拽,擋住了自己的眼睛,低著頭孤零零轉向東方。前面雪山佇立,映照著朝陽光輝,在這清冷的早晨,愈發顯得冰刃萬丈,無法撼動。繞開匈奴大部人馬,辟邪策馬走上山路,這匹馬並非駿騎,卻是短足穩妥,勝在攀山耐寒,待山上再無法攀登時,這馬兒又可棄作食糧。
辟邪仰起臉來向雪山望去,想要目測何處才是這匹馬的歸宿之地,卻見一塊突出的山岩上有人氣勢非凡地坐候,望見他來了,「呵呵」地笑起來。
「笑什麼?」辟邪待走得近了,問道。
黎燦指著他黑髮結成的辮子和身上匈奴人的裝扮,笑道:「不像武士,卻像跟班的奴隸。」
辟邪笑道:「我本就是跟班的奴隸,到哪裡都一樣。」他側身從鞍囊中取出一個包裹,拋給黎燦,「這是你的衣物,看你穿上龍袍可像個太子?」
「你知道我要跟著來?」黎燦抖開袍子往身上披。
「多備一個包裹也不礙事。」辟邪道,「你又如何知道在此等我?」
「昨天夜裡聽說你嘔血不止,確診肺疾,分開看管,我便知今日定有舉動。因此直接去御駕前問明,趕到這裡等你。果然今日你活蹦亂跳地來了,哪裡像一個重病的人?如此全軍皆知你肺病被看管起來,既不會出去走動,也不會有人探視,你自己卻溜了出來,著實便宜得緊。」
「裝病最是方便,從前想在宮裡偷個懶兒,什麼花樣都耍過,這個不過小菜一碟罷了。」辟邪只是笑,在晨曦中容顏勝雪,一貫的從容安靜,那熱症之象早已消退不見,而呼吸清朗,沒有半分咳喘之兆。
「你不拖累我就好。」黎燦牽過自己的馬來,飄身坐在鞍上。
辟邪望著他無可奈何嘆了口氣:「那日我好話說盡,後來回想,才知道自己錯了,你這人又何時聽過好話呢?因此今日告訴你,凡事自己小心,若你有難,我可不會不顧性命之憂施以援手。我早已勸過你,你現在回頭一樣來得及。」
「回頭?」黎燦訝然而笑,「我此刻只是想,走得越遠,便能忘得更快罷了。」
辟邪垂目想了想,嘆道:「果真如此,真是太好了。」
黎燦兜轉馬頭,與辟邪並騎而立,問道:「這時不妨告訴我此行何處,我也好準備著。」
「由此翻越雪山。」辟邪用幾乎是透明的手指指著幾乎是透明的雪山之巔,「渡白原河,再向西疾馳一整日。那就是……」
「均成王帳。」黎燦慢慢道。
「均成王帳。」辟邪綻開鋒利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