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堨給(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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辟邪睜開的雙目在黑暗中倒像是唯一的螢光,晶亮卻有些虛弱,在黎燦臉上閃爍半晌,才輕聲問道:「黎燦?」

「是。」黎燦哭笑不得,忙答應道。

「對不住。」辟邪勉力笑道,「可刺傷了你?」

黎燦苦笑道:「倒是沒有,反要問問你,哪裡受傷見血了嗎?」

「應該沒有。」辟邪說話的聲音也有些發抖,「只是最後又行岔了氣。」

「可挪動嗎?」

辟邪盡力喘了口氣,卻已無力答應。

黎燦蹙眉想了想,最後微笑道:「此刻剛入夜,最早也須待天色微明方能再行,就算要將內力精修一個層次,時間也是寬裕得很。我們不妨等你真氣順行了再做打算?」

彷彿是見辟邪微微點了點頭,黎燦才翻身坐在辟邪身邊。辟邪處裘衣窸窸窣窣,顯然是勉力坐起身來。黎燦小心翼翼挪動數寸,只為多空出些地方給辟邪,右肩後的傷處此刻便開始隱隱作痛起來,他不敢多做妄動,仔細摸索肩胛,似乎沒有斷裂移位之虞,他心中稍安,從腰裡摸出酒壺,喝了幾大口,又倒了些在手心裡,齜牙忍著疼痛,將傷處洗淨。

這寒冷肆虐的夜半,他亦不知如何度過,只恐睡去被凍斃,不敢有絲毫懈怠。當務之急是辨明地勢,他伏身在地,伸長手臂慢慢試探岩石的邊緣,才發現這塊凸出的岩石南北寬不過三四尺,東西卻是狹長一條有丈餘,再向兩邊摸索,卻都是光滑的巖壁,再無落腳之處。

——倒也不壞。

黎燦將裘衣攏緊了,再來看辟邪。才剛靠近便覺比這冷夜更甚的寒氣撲面而來,能聽得辟邪真氣執行時的呼吸甚是急促,令他不免憂慮。他伸手摸到辟邪的手掌,指尖方觸到凍巖般的肌膚,便覺自己身內熱氣源源不斷被剝離而去。他大吃一驚,縮回手來。

只這一瞬的暖氣就好似助辟邪順過一口氣,當時呼吸便緩和許多。

黎燦靠近辟邪坐下,將辟邪雙手攥在掌心之中,自己周行內力,助辟邪真氣通行,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他便被凍得牙關「咯咯」作響,渾身發抖,不但雙掌,甚至雙臂都被凍得失去知覺。然而此刻辟邪卻突然掙扎著甩脫了黎燦的手。

「不可。」辟邪細若遊絲的聲音道,「在此處,會凍死你的。」

黎燦苦笑道:「此刻就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罷了,還說這些?」

辟邪已止住他道:「那點就夠了。」

「好。」黎燦抽身退到巖壁邊,不停揉搓雙手,好不容易指尖方有點微微的刺痛,知道是血脈活通,細細回想才覺得後怕,就算辟邪此時央他相助,他自覺也不敢再次冒險。

這夜真是漫長,黎燦不時喝兩口酒活血禦寒,不時檢視辟邪的狀況,因心中焦慮倒不覺困頓,只是想到明日如何脫困就足夠煩躁,更覺處地狹小,不堪忍受。

「你扭來扭去的要到幾時?」

耳邊忽地傳來辟邪的有氣無力的笑聲。

「你好些了嗎?」黎燦大喜,一時連反詰也忘了。

「好得多了,再不用一個時辰,定能啟程了。」

黎燦仰面向頭頂的一線天空仰望,東方天際微露明色,雪峰也能漸漸看得清楚,清冽冽的天色,又是一個晴朗的白日將近。

連夜登峰固然危絕,但因不知對面追來的漢子此時何在又做何打算,等大白日里再啟程,頗有暴露行蹤之虞。只怕辟邪也是這麼想,神色間雖無焦灼,卻將內力周行催得甚急——當是不刻又將攀登懸崖登峰。黎燦站起身來,慢慢活動四肢,早做準備,只是右肩依舊疼痛,令他蹙眉連連。

「看那根鋼繩。」辟邪終於也緩緩起身,貼著崖壁站穩,在微光中指著垂在不遠處的救命繩索,只消攀著繩索就能登上峰頂脫困,原是最方便的辦法。

那鋼繩距兩人所立之處雖有一丈開外,但若攀到凸石的盡頭,卻是近得多了。黎燦攥攥拳,振作精神,正要動身,卻被辟邪拉住衣袖問:「你要做什麼?」

黎燦奇道:「我去將繩索拽過來啊。怎麼?」

「以你的右臂,實在勉強。」辟邪將他輕輕推到裡面,從他身前越過,一邊認真看清了鋼繩的方位,一邊來回搓搓掌心,活動手指。

「你不要說我。」黎燦按住他的肩膀道,「以你現在的內息,能支撐到峰頂嗎?」

辟邪回首笑道:「並不似你眼見的那麼危急。我的內力調息不過來,原是有其他的道理。」

「罷。」黎燦笑著擺手,道,「主將請先行。」

辟邪點頭道:「你在此切勿妄動。」說完便微一蜷身,旋即利箭般射入深淵稀薄的晨曦裡,只見他身軀輕展,猶如踏著足底寒風在雪峰間凝成的利刃,筆直向那一線黝黑輕盈蹈去,直到鋼繩近前方展臂撈住,身軀帶著繩索不住向前飄蕩去,一瞬間便自黎燦的視野內消失在白色的雪峰與白色的晨光之間。

「妙極。」

黎燦眼睜睜看著救命的那根稻草轉瞬不見,又望望足底無盡的深淵,不禁苦笑。孤身困於絕壁之間的時間過得極慢,他打了個哈欠,一遍遍默唸辟邪「切勿妄動」的鈞命,忍住素手攀爬懸崖的打算,靜靜看著天明。

倏然一道黑黢黢的影子從他面前掠過,停在他的足邊,原來是那條鋼繩從天而降,穩穩靜候。黎燦一怔間,鋼繩微微又晃了晃,可見峰頂上的人任平時如何淡靜如水,此刻也無暇掩飾自己的不耐煩。

黎燦笑了笑,以左臂攀住鋼繩,正要沿著攀爬,那鋼繩卻緩緩上移,將他提了上去。千辛萬苦期待逾越的冰雪巔峰不過七八丈之遙,正被陽光照得刺目,最後這一程竟是如此逍遙,黎燦亦有些哭笑不得。而其上拽動鋼繩的辟邪依舊用布巾掩著口鼻,正用冰色的眼睛望著他。黎燦速速讀出噤聲的嚴命,待接近峰頂時,手足並用一躍而上,無聲落在辟邪身旁。只見辟邪不知何時已將釘入崖壁的鐵槍起出,連同原先垂在鋼繩另一端的三足支架一併置於足邊,他以眼色命黎燦藏身在積雪之後,自己向深澗里望瞭望,將鐵槍支架與鋼繩一件件緩緩拋入深澗中。

——但願就此泯滅在黑暗中——那件不祥之物無聲墮入深淵,令黎燦長長出了一口氣。他稍仰起身,向對面峰頂望去:昨日緊隨的漢子不見蹤跡,似乎從未存在過,令人懷疑昨日日落之後只是山鬼夜行,荒誕無經。

不知是因為天塹飛渡還是拋卻了那要命的負重,辟邪這刻與黎燦一般,心中的愜意輕捷欲飛,竟假以顏色,俯下眼睛向黎燦微笑,未多做停留,向黎燦招招手,便領先飄身向峰下行去。

季牧峰以北山勢竟緩和許多,但因此積雪甚厚,寒冷更勝雪峰之陽,冰雪當是亙古未有絲毫消融,積蓄的千年的寒意正肆無忌憚地從衣物的每一處縫隙往身體內滲透。昨夜以來一直未有飲食的二人愈發飢寒交迫,裹緊了裘衣展開身法疾行了一陣,便在雪地中力不從心地緩下行程,耐心蹚開積雪慢慢下行。

眼前的道路依舊沉浸在雪峰青色的陰影中,延綿在雪線之下的密林,此刻如同怒濤翻滾的夜海。無盡的征途令人在疲倦中更添氣餒,不久連黎燦也呼吸粗急起來,時不時站住腳步,大口往胸膛中透入冰冷的空氣。彷彿連頭骨裡也被灌入的冷風凍結了,額頭有些脹痛,前方由辟邪蹚開的道路也變得模糊起來,他怔了會兒,忽覺得有人扶住了自己的胳膊。

「人們說,雪峰上的山神就是喜歡吃掉人的魂魄,只是不知道他要你滿是壞心眼的魂魄做什麼?」辟邪在他身旁微微喘著氣,輕聲道,只是幾乎整張面孔都藏在衣服後面,看不出他究竟是揶揄還是憂慮,只是那語氣令黎燦不免擔憂起來,不自覺地回頭去窺探那跟在身後的山神。

辟邪終於笑出了聲:「你竟怕了。」

「嗯?」黎燦心不在焉地答了,才猛省自己的遲鈍,笑道,「確實是被吃掉了腦子,有一會兒竟覺得主將在好聲好氣地與我說話。」

辟邪見他依舊有些發怔地望著山下,拍拍他的背心,安慰道:「那些老人都說等下了山,就會好的。」

「不,你看。」黎燦指著剛被陽光照亮的山谷,一道雪白的煙柱正筆直向青天裡扶搖,肆無忌憚地將一地的清閒太平向這亂世招搖。

「炊煙?」辟邪也眯起了眼睛,取出地圖稍看了看,即道:「那一帶就是我們與接應會合之處。你我其實這個時候就當趕到的。」他在冷風裡縮了縮脖子,繼續前行,「恐怕人已等得急了,走吧。」

好在正如辟邪所說,一旦繼續下行,那胸悶腦脹竟慢慢好了許多,只是積雪依舊無垠,溼冷的冰水慢慢滲透衣物,不知道是冰凍還是疲累,雙膝以下漸漸麻木,過了許久,兩人才路過一塊凸起的岩石,見之上落雪不厚,便隨便將雪抹了下去,辟邪徑直爬在上面喘氣。

黎燦歇了半晌,方有氣力摸出酒壺在辟邪身邊飲了一口,沉默著向山巒四顧,寂寥裡終於忍不住道:「竟連你也不行了?我可沒覺著這裡的山神還缺個在背後算計他的小鬼。」

「山神知我連說話的氣力都無,自然不怕我有算計他的餘力。」辟邪因休息了一瞬,緩上力來,能多說兩句話。

「那會合的山谷——我只覺得全身的力氣就夠爬到那裡,若那地方沒有熱水熱飯,我就死了。」

兩人都知萬不可在此久留,無奈此刻身心俱疲,一時面面相覷,無人願意起身繼行。忽然眼前一花,白光照目,陽光在這瞬越過雪峰,靜謐卻熾烈地照在他們肩頭。

「啊……」兩人都是嘆息一聲,敞開了身子,讓日光攝去胸懷裡的寒意。

辟邪笑道:「從前我師傅說過,世上一草一木都與人一樣,都是生靈,如此看來,人與草木也是無異,陽光照著,才能活轉過來。」

「草木嘛……」黎燦笑,「這個亂世,人哪個不是草木?」

話雖如此,兩人卻是精神大振。辟邪也壯了膽子捧了兩把積雪,放在口中飲了,雖然凍得一個寒噤,依舊覺得頗解乾渴。

黎燦先起身,伸出左臂將辟邪拽起來道:「趁這會兒暖洋洋的好走路。」

辟邪看著他不自在的右肩,道:「你這處的傷勢自覺如何?」

「這麼冷的地方凍得渾身麻木,竟已不曉得了。」黎燦苦笑,「到山下,確要找個大夫看看。」

所謂的飲食療傷都在那升騰的青煙之下,雖不知兇吉,也能叫人飛蛾撲火般向之飛奔。繼行大半個時辰,竟也蹣跚至雪線以下,兩人忍住歡喜雀躍,堅持走過一段凸露著黑色岩石的荒原,直到夏季鬱鬱蔥蔥的青草和野花踩在兩人腳下,和煦的陽光令人再也穿不住厚重的裘衣,這才忙不迭摘去帽子、鬆開衣襟。年輕人的黑髮不久便被日頭曬得發燙,鼻尖冒出細汗來,正午的暖意讓兩人錯覺適才的寒冷苦痛只是夢魘。

涉過冰雪消融匯成的溪水之後,便是密林,藍色的天庭在樹葉頂端破碎成明亮閃爍的碎石,如同旅人此時明朗的心情,倒不更添辛苦。穿行了大半個時辰,從林中越出之後就是一片緩向山谷的草地,此時沉浸在午後的陰影裡,看來是比本來更深沉的水綠。而谷底真正的河流仍被陽光照著,明晃晃的一條几乎看不到水波。

北岸一座骯髒的灰色帳篷七歪八扭地勉強支援著,隨時就要垮倒般,但因被太陽曬得仿若呼呼地冒著熱氣,倒有一種懶洋洋聽天由命的氣度,讓人忍不住奔去直接撲到帳篷內鋪著的獸皮裡。

一個穿著邋遢裘衣的漢子坐在帳篷前的草地上,就著面前的火堆,「吧嗒嗒」抽著煙,百無聊賴地望著坡上緩緩下來的人影。待辟邪和黎燦走近了,一邊在衣服裡摸索叮人的蝨子,一邊用匈奴話嚷嚷道:「喂!採到沒有啊?」

黎燦手按在腰間的軟劍之上,默然等著辟邪開口。

辟邪拽下擋住臉的布巾,搖了搖頭,走近了些,亦用匈奴話笑著答他:「哪有那麼容易!半個也未見到。」

那漢子「嗨」了一聲,拍著大腿抱怨道:「昨晚下了一夜的雪,定是埋在雪裡了,那可怪你們沒往山上走。」

辟邪一邊緩緩向岸邊走去,一邊笑道:「再上去就是齊胸深的雪,要得了那個要不了命。」

他的匈奴話說得字正腔圓,那漢子顯然很滿意,點點頭嘆了口氣道:「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可惜了,這個時節採不到,今年可就沒有了。」

「你的收穫如何?」辟邪的靴子觸到了河水,方停下腳步,曼聲問那一丈開外對岸的漢子。

這時距離已算極近,那漢子一臉亂蓬蓬的虯髯,將原本的相貌遮得幾乎不為人所見,壓低的帽簷下,目光似乎從夜色裡射出,緩慢地從辟邪臉上挪到黎燦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片刻,便汲取了所有的線索般,索然無味地將晶亮的眸子向辟邪轉來。

「還不錯。」那漢子咧嘴笑了笑,「總比你們強些。」他按著衣襟的右手撩起袍子來,讓辟邪清楚地看清膝蓋上橫臥的一柄出鞘的彎刀以及其上比刀色更寒冷清冽的一朵雪蓮。

「那倒未必。」辟邪笑,「卻看我的。」他右手探入衣襟中,那漢子立時坐直了些,將手掌放在刀柄之上,直到見辟邪自懷中提出一段絲絛,又被那絲絛盡頭一隻小小金印反射的陽光刺痛了眼睛,方抬起手來向辟邪招了招。

辟邪知道那是許他過河的意思,正要舉步,那漢子卻衝黎燦揚了揚下巴:「喂,你呢?」

「我?」黎燦指著自己鼻子一樣用匈奴話笑道:「我什麼都沒有,連肚子都是空空的,你拿得出雪蓮花,可一樣拿得出烤羊腿嗎?」

那漢子怔了怔,繼而仰面大笑起來:「有意思,有意思。」他咕噥道,「你是戎翟人。」

黎燦按著軟劍的劍柄冷笑道:「如今草原上到處都是戎翟人,有什麼好笑。」

「你說的不錯。」那漢子打了個哈哈,一邊站起身來將彎刀還鞘,一邊道,「羊腿雖然沒有,昨晚打得一隻狐狸,你們吃不吃?」

「有酒就更妙了。」

辟邪和黎燦都舒了口氣,正待涉水,那漢子卻止住他們道:「莽撞小子!你們往東邊再走過去三百步,那邊的水淺些。」

黎燦試著探身向河心窺望,如此清冽的河水中卻不見河底,大概水深能沒過成年漢子的身高,因此忍不住罵道:「別看這廝一臉鬍子拉碴的大咧咧模樣,當真狡猾得緊。」

辟邪卻不知為何竟點了點頭,一臉讚許的得色。黎燦「嘿嘿」一笑,也不多言,跟著向下遊擇淺灘過河,那漢子在帳篷前迎著他們,蹙眉正色道:「你們晚得多了。」

辟邪點頭:「前天大雪下來,走不動。」

「也罷。」那漢子嘆了口氣,「這裡便不能多歇了。」他果然從帳篷旁的架子上摘下半隻烤熟了的狐狸,架在火上,招呼黎燦與辟邪烤來吃,又端出馬奶酒遞給二人。

「快吃快吃。」他不住催促,連辟邪起身尋一杯清水,也被他抱怨個不住,自己卻一轉身,不見了蹤影。

辟邪與黎燦二人此時就連飲食都覺得力不從心,要說氣勢,已是潰不成軍,任憑那漢子走遠,只是一邊忙不迭地撕開狐狸的腿肉往嘴裡胡塞,一邊面面相覷以眼神不住暗示同伴戒備那漢子的行跡,自己卻硬是賴在地上決不肯起身的。

未及吃得三分飽,那漢子便牽著三匹駿騎回來,隨便在樁上拴了,從河裡舀了一瓢水,全不顧兩人還在火邊烤著靴子,直截了當潑滅了火,接著麻利收拾了帳篷裡的獸皮堆在馬背上,招呼兩人道:「你們還打算賴在這裡多久?今晚要趕到白原河呢!」

「是、是。」辟邪忙不迭答應,慢吞吞地套上靴子。

黎燦卻搶先將狐狸的殘骸和酒壺揣了,這才蹬上靴子,跌跌撞撞過去,揀了一匹看來性子穩當的馬翻身而上。那漢子幾乎是吆喝著奴隸般的神氣十足,跳上馬背,喝道:「兩個懶蛋!走得慢了,耽誤了事,看你們怎麼交代!走啦!」

他馬鞭一響,搶先躍出,辟邪和黎燦上次受人如此呼喝已不知是何年何月,一時哭笑不得,只得緊追。這般疾行並不比雪山攀登輕鬆多少,那漢子不知疲倦般策馬在前疾馳,辟邪、黎燦二人稍有落後便被他不停埋怨。等地勢緩處的一段狂奔過去,便是徒步牽著馬翻越山嶺,看到辟邪與黎燦一副東倒西歪的狼狽模樣,那漢子更是不屑地冷嘲熱諷。偏偏一個黎燦天生臉皮厚,若清風拂體,置若罔聞;而辟邪卻因聞得新鮮匈奴詞句,聽得煞是高興,因頻頻領悟不時微笑頷首。

「你們兩個悶葫蘆,定是被山神要去了舌頭。」那漢子卻不氣餒,轉而嘲笑兩人的寡語,將挖苦人的話說得花樣百出,新意無窮,直到能再騎上馬狂奔,才算怕涼風嗆了嗓子,稍作休憩。

向正北方向又翻過兩座緩坡,眼前忽然平川千里,自山坡向下俯瞰,一條蜿蜒的長河盤踞在西方無盡的芳草間。

「那就是白原河了。」那漢子的鞭子在夕陽裡向斑斕的長河揮舞著。

白原河一帶古來便是盧芳放牧生息的故地。此地背倚季牧雪山,與中原鮮有往來,而因水草豐美,卻是戎翟與屈射人覬覦多年的草場。盧芳國王卻很識時務,早與屈射結盟,才在亂世中保全氏族,很為均成喜歡。現今國王自領族中精兵於均成王帳侍駕,白原河故地只是由國王胞弟查多親王帶著氏族剩餘人馬與婦孺放牧,是與戰場一世之隔的清平之地。

知道今日的宿營地在望,三人將馬催得更急,到入夜之際,盧芳的營帳固然尚不可見,而天地混沌,竟連地勢前路都難以辨別。就在心中焦急欲語時,前方隱隱似有一點螢光微閃,旋即兩點三點一叢叢延燒,當是在河水濤聲比鄰之處,一線燈火默默靜候。

那漢子轉過臉來對兩人笑道:「這回可好,人家的晚飯早就吃過啦。你們兩個喝西北風去吧!」

——這是真正的壞訊息,黎燦聽了似乎連臉都白了。那漢子在夜色裡原當看不清黎燦的表情,卻一樣大笑起來了。

那火燭之色倒在這轉瞬間變得更加明亮,與坡上所見不同,夜深時竟愈發輝煌,不似尋常草原百姓家的營帳。

所謂正經差事的開始,便是這刻——前兩日里諸多磨難無法與之後的勞神費心相提並論,溫暖燈火後的叵測前程比高山冰雪更叫人不寒而慄。

黎燦此時並騎而來,依舊好整以暇對辟邪笑著閒話道:「若真如他所說,我就用最後一口氣放火燒了那營地。」

不料那漢子耳目聰明,聽見之後怒罵道:「自己耽誤行程還想著燒我們營帳,不如現在扔你們在這兒喂狼!」

黎燦只是覺得他氣急敗壞的語氣有趣,忍不住就要大笑,辟邪卻已道:「對不住啦!自然是我們餓昏了頭。」

那漢子聽了,似有些消了氣,仍怒道:「口是心非,我稀罕嗎?」

黎燦笑道:「不如說這時來了狼,以我們兩個餓鬼在此,還不知道誰吃誰呢。」

那漢子倒「嘿嘿」笑了起來,一面一路策馬在前,一面揚聲道:「小瞧草原上的狼——最後被叼走的還不就是你們這些天天耀武揚威的劣犬?」

夜風帶來不遠處騎手緩緩呼嘯的聲音,幾點星火正飄浮在夜色裡,似乎誘人靈魂的鬼火在不耐煩地招搖。

那漢子勒住馬,正色對辟邪、黎燦二人道:「這是接應我們來的。自此你們是我奴婢的身份,吾尊汝卑,一定切記。」

「是,記下了。」辟邪與黎燦都忙正色答應。

於是三人緩下行程,由那漢子領頭在前,辟邪、黎燦並騎在後,任馬兒優哉遊哉前行,不敢呈疾馳之苦。

只轉瞬間已能隱約望見跨著駿馬的青年們正高舉著火把在黑色的草原上徜徉,那漢子清脆響亮地呼哨了一聲,那四個青年便大笑著策馬迎來。

「急死人了。」領頭的青年到得跟前,將手中火把交與手下,上前拉住那漢子的手,「我們還道你遭遇險情,親王臨行之際特囑我等若過得今日不見你,便務必去山上接應你迴轉。」

那漢子大笑:「親王想得周到,卻不知道你們都是懶的,哪裡肯去山上找我?」他望了望遠處的營地,又道,「難不成親王已經率親隨人馬啟程了嗎?」

「正是的。」那青年道,「因頗有些輜重,親貴人馬押運禮物,倒是昨天就出發了,親王等到今日中午,不見你來,才帶著輕騎追了去。現今留在這裡的就是鐵蘭妃子。」

那漢子哼了一聲:「她不跟著親王先走,等我做甚?」他扭頭又罵辟邪與黎燦道,「都是你們兩個懶鬼!磨磨蹭蹭的耽誤事!」

辟邪與黎燦知他所說不假,忙低頭認罪道:「是、是。」

那青年道:「也不妨的,今夜就輕車啟程,一夜間定能追上。」

此時自有那青年的隨從執火在前引路,那青年陪著那漢子說笑間向營地歸去,聽得青年問道:「不知此行收穫如何?」

那漢子便又被勾起心頭怒火,喝道:「若不是這兩個奴才好吃懶做,豈會只採到那兩三株?」

「罷、罷。」那青年笑道,「這帶山麓太平多年,季牧峰差不多都被採蓮人刨平了。若非他們兩個自夏初就來,只怕連這幾株也不見。」

「老爺子最近也是老糊塗了,愛使這等蠢材。」那漢子冷笑一聲,「若不是老爺子喜歡,一定要拿鞭子抽這兩個懶漢。」

「你也不必逞強亂說。」那青年大笑,「我們族裡就從來沒有聽說鐵蘭妃子責罰過奴隸,你們都是老爺子溫文爾雅教出來的,哪裡會亂施鞭撻?」

倒因「溫文爾雅」四個字是那青年用漢字說出來,卻把其後的辟邪與黎燦嚇了一跳。

「最近太多和這些奴婢相關的吵鬧,由不得人見了他們不煩。」那漢子竟嘆了口氣。

而那青年也一時失了興致,慢慢道:「現今凡事均以南渡為上,就算是有諸多爭論也待南渡之後再議了。瞧!」他指著眼前一線蜿蜒來的火炬,道,「妃子叫人來接了。」

盧芳在此生息的族人近千戶,此刻青壯固然隨駕在王帳,但基業猶在,戰亂時族人聚居,營帳連綿一里有餘,入夜之後人人休憩,每隔十座白色的穹廬便有一堆安詳的餘燼,波濤般層層疊疊的營帳正中,方是那燈火通明的親王行宮。

來迎接的十餘人都是身著錦袍,舉止謹慎,一望便知是貴胄的親隨,高舉火把照亮營中的道路,緩緩在兩側指引。行宮的營帳自然軒敞,八座相鄰的高大的穹廬前,火盆熊熊,那懸掛的門簾精心刺繡而得,金線雕琢的奔馬猛虎被火色映得輝煌奪目。剛勒住馬,便有奴隸擁來,急著牽住韁繩。

辟邪與黎燦亦搶先跳下馬來,要服侍那漢子下馬,卻被這些奴隸死命攔住,一手一腳包辦了去,連辟邪與黎燦的馬也讓他們妥妥帖帖地牽去安置了。

他二人因疲倦全身還在瑟瑟發抖,門前守著馬鞍上卸下的皮簍,那麼多人一邊圍著,有些手足無措。

那漢子卻不曾再與他們多言,自被人擁入眼前的帳篷,他們站在帳外清冷的空氣中,面面相覷,最後不禁無聲笑了出來。

「我這裡還有胳肢窩焐熱的狐狸肉,你要來點不?」黎燦低聲問——話雖如此,語聲卻沉痛得緊,直接道破他心中對那點殘肉的不捨。

「那敢情好。」辟邪笑著靠過去,先要了酒壺來,「這時再不飲口烈酒,只怕先凍餓死了去,所謂肺經、心經,留著又有什麼用?」

他剛將酒壺放在唇邊,便聽一個少女的聲音道:「鐵蘭妃子要問老先生安,叫你們兩個進去回話。」

「是。」兩人忙收了殘肉殘酒,背上那要緊的皮簍,轉回身便見一個十一二歲梳著兩條粗黑辮子的丫頭,怯生生站在門簾邊上,等他們走近了,便勉力抬高手臂,在二人頭頂上打起帳簾。

溫暖的空氣撲上兩人臉頰,帳內是適才迎接的青年,和那四五個親隨正在火爐邊上圍著吃酒,那青年固然對奴隸不必假以顏色,但其親隨倒是很客氣,招呼他們道:「往裡走,往裡走。」

未等他們有暇留戀火上烤肉的香氣,那丫頭已急著趕到二人前面,引著他們向穹廬對面走去,掀起盡頭的簾子,讓兩人經過,而面前赫然又是另外一道門簾,黎燦已有些暈頭轉向的不耐煩,那丫頭輕輕拍了拍掌,放下身後的簾子,裡面才有人「嘩啦」一聲掀起了二人面前厚厚的繡花門簾。

「來了、來了……」暖洋洋卻不甚大的穹廬裡都是女子竊竊的私語和低笑。身著綵衣的侍女們正忙著將雪白的饃餅、乳酪、馬奶酒一色色端出來安排在案上,一邊轉過紅彤彤面龐上漆黑的眸子來笑盈盈望著難得一見的外客。最為絕妙的,卻非這些妙齡少女,而是兩個粗使的僕婦,讓人不免盯著她們將串著一隻羔羊的烤架煙熏火燎地抬到帳篷正中。

頓時香氣四溢的空氣讓兩人一瞬間都有些暈眩,心神都被那焦脆的烤肉攝去,幾乎哽咽。侍女們似乎看透了兩人的心思,更是悄悄地笑作一團。

而在這親王內室裡,堂而皇之上座的,正是那接應的漢子,不知是因為摘了帽子還是洗乾淨了臉,鮮亮錦衣圍著的面容明亮了許多,讓人錯覺在那虯髯下似乎是可以讀出他的表情的。而他身邊的女子按盧芳貴婦的裝扮,將一條雪白的貂尾系在鑲著寶石的緞帽上,眉目雖不甚美,卻因笑意而令這已近中年的婦人依舊水色般溫柔。

屈射人的奴隸行禮,終要匍匐在地親吻主人的靴子,辟邪一臉坦白的卑賤,快步走到那貴婦面前,低頭跪下,正要行禮,那婦人已俯身挽住他的胳膊,微笑道:「最後看見你,你上馬都還吃力,現在已這麼高了。」她將辟邪攬在身邊,試著透過一臉塵土仔仔細細打量他的面容,辟邪微微抬起眼睛,一樣望著那貴婦。

冰色的眼睛在微笑的容顏上正如隆冬的斷琴湖,沒有半分波瀾,像是有個很遙遠的從前,卻永遠浮不出水面。

那貴婦沉浸在那久遠的回憶裡,有些微的困惑,而黎燦已經不情不願地走上前來,聽得周圍侍女因他懶散的舉止而發的嬉笑,那貴婦方抬起頭來,望了那漢子一眼,對他笑道:「你一邊去,只有他這樣惹禍的胚子才喜歡和你混在一處。」

「是。」黎燦一臉樂得自在的無恥,笑嘻嘻走到那漢子的身邊。

「坐這裡。」那漢子指著身邊的皮褥子,「把採到的雪蓮給鐵蘭妃子看看。」

黎燦便將皮簍蓋子掀開給那貴婦過目。

「近年季牧峰的雪蓮是越來越少了。」鐵蘭妃子道,「這個年月,太平的地方不過巴掌大而已,自然讓人翻遍了。他們也辛苦了,你不要總是罵人,被聽見了少不得挨教訓。」

那漢子笑道:「所以只有出來的時候才會抖抖威風罷了,一回去這些奴才便不把我放在眼裡了。」

「現今都是這樣了嗎?」鐵蘭妃子笑著望著黎燦問。

那些侍女此時在黎燦和辟邪面前一樣佈下酒席,近在咫尺的救命食糧卻因為那漢子惡意的矜持而不得享用,黎燦幾乎以怒目望著那漢子,笑道:「主人取笑我們的,在家裡還是一樣天天捉弄我們。」

鐵蘭妃子一樣不動聲色,扭頭又問辟邪道:「家裡都還好嗎?」

「主人雖沒有大恙,只是近年咳得更厲害了。」辟邪謙卑地垂首,望著眼前熱騰騰的饃餅,「我們出來前,主人還說惦記鐵蘭妃子,多年沒有見過,這次託左屠耆王的福,父女能再一會,甚是安慰。」

那漢子聞言,面上雖依舊沒有半分多餘的表情,卻驀然將身子坐正了些。

鐵蘭妃子面上似乎永駐的微笑忽有些僵硬,目光停在辟邪的身上,靜了一瞬,最後慢慢道:「知道了。」她回首又對那漢子道,「你們飲食休息,過一會兒車馬完備,便連夜啟程。」

那漢子一邊便取用案上的饃餅、乳酪,一邊揮揮手,用有些嘶啞的聲音對辟邪黎燦道:「吃。」

兩人如蒙大赦,歡天喜地地抓起饃餅掰開往口中塞,一時有個身材輕盈的侍女在他們面前拔出一柄晶亮的匕首,他們也是視若無睹,只是待她嫻熟地自羔羊身上片下烤得恰到好處的嫩肉鋪在饃餅上,便全神貫注於如何細嚼慢嚥而不至於囫圇吞下眼前所有的吃食。

鐵蘭妃子不知什麼時候起身離席而去,一會兒又湧進來數個侍女,捧著水盆、面巾圍在黎燦與辟邪身邊,七手八腳地替他們鬆開腰帶,擦臉拭手,梳頭更衣,將骯髒的皮袍和靴子脫下拿出去撣走塵土泥巴。

黎燦肩上的傷處被她們碰觸,不住地蹙眉,卻也顧不得拂開侍女的手,正如辟邪一般,任她們隨意擺弄髮辮並望著自己擦拭乾淨的面容微笑,只是目不斜視地執著地咀嚼。

那漢子安靜地看著,隨意吃了些東西,直到侍女們奉上奶茶,估量他們已有個八九分飽,便叫人打聽車馬,果然不刻就有人來回說車輛已經備好,隨時可以登程。

那漢子便招呼了一聲,兩人忙穿了靴袍,跟著穿過兩重穹廬,出門便見三駕馬車靜候。鐵蘭妃子與侍女佔了前面兩乘馬車,而方才迎接的青年也出了來,帶了六個親隨,持火扈從,待那漢子與辟邪、黎燦擇最後一乘登車,便吆喝了一聲,車輪轆轆,頂著星辰向西北而去。

車內是層層疊疊柔軟的裘皮褥子。黎燦與辟邪蹬去靴子臥倒其上,正要尋個好覺,那漢子卻冷著臉,將一隻皮囊扔在黎燦膝蓋上。

「這是治跌打損傷的靈藥。」他衝著黎燦的右肩揚了揚下巴,「把你的肩膀治一治。」

黎燦雖不驚訝那漢子的周到,此刻卻感激他冷冰冰的體貼,點了點頭道:「多謝。」他褪出一隻袖子,對辟邪道,「煩請動動手吧。」

顛簸中不見任何動靜,扭頭卻見辟邪早已和衣蜷縮在角落的皮褥上,呼吸勻淨,肆無忌憚地沉睡。

他無奈轉過身來望著那漢子求助,那漢子認真看了他一眼,將馬車後面的車簾掀開一道縫,旋即泰然自若地點上了煙——正是明月東昇的時刻,月華飄灑在白原河上,靜謐輝然的天地遠方是深邃的黑暗——那漢子默默地向那黑色的草原「吧嗒吧嗒」地噴著白色的輕煙,絲毫沒有搭理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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