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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倫零(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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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河灘這段路程之後,地面平坦,馬車漸漸疾馳。即便車內如何富麗堂皇,軟褥輕裘堆砌,對於乘坐的人來說,畢竟只有顛簸之苦。尤其是肩胛有傷的黎燦,原應更覺傷痛,所幸此時被疲倦折磨得昏睡,任肩膀不住撞在車廂上,最多不過在夢中蹙眉而已。那漢子好歹合了會兒眼,便和外面的人招呼了一聲,又精神抖擻地撣撣衣衫,跳下車要了匹馬騎行,留下辟邪和黎燦在車內兩個酒瓶子般互相亂撞,自己聽他二人在車內穩妥無聲,踢了踢馬腹,催馬上前與那青年並行。

此行雖稱護送貴胄內眷出行,那青年卻是神色過於凝重,見那漢子上前來,並無一語,只是用初見般的恭敬點了點頭。

前程漫長,兩人沒有絲毫懈怠,路過水源,也僅是換了馬,留下兩名騎士照顧跑得疲倦的馬匹飲水,而車隊不曾多歇,在那青年的催促下便又啟程。

正值月升中天之際,草原上已是遍灑清涼的光華。那青年命人熄滅明火,曠然天穹下忽然前途無盡,耳邊漫然掠過的只是草原上野狼的呼嘯,這刻才覺身處浩渺的天際之下,無所依從,曠古之來,哪裡有屈射、盧芳,又哪裡有匈奴中原?

河道在此刻轉向東去,水流因此忽地湍急,「隆隆」怒嘯,令一行人精神頓振——莫以此處水勢洶湧躊躇,再沿白原河行二十里,卻是一處寬闊的淺灘。自古以來便是盧芳、屈射過境的要道,自那處涉水過河,便直入屈射境內了。

戰時國境諸多混雜不安,那青年因此喚了一名親隨,遣作斥候,奔於前面警戒戰時神出鬼沒的散勇。而車馬也稍緩了行程,所有隨行武士均按刀騎行。如此戒備之下,渡口漸近,只見湍流在前方緩緩散作銀河蜿蜒,淙淙之聲不聞,瀾瀾波影靜固,在此的神靈已不是怒嘯的河伯,只有今夜的弦月飄落在原野上。

那漢子卻在這虛空般的靜謐中焦躁地將彎刀出鞘寸許,全神貫注望著前方斥候的去向,忽覺馬匹一掙,低頭一望,竟見辟邪飄身在側,挽住轡繩並驅,依舊氣定神閒、恭恭敬敬地道:「主人,前方似有一隊人馬馳來。」

那漢子勉強掩住詫異,問:「你如何知道?」

辟邪搖頭道:「我卻是不知道的。他聽到的。」

那漢子順他手指方向回首,見黎燦亦從馬車中探出身子,揉著肩膀皺眉。

「我二人此時還是迴避為上。主人請便宜行事。」辟邪向那漢子點了點頭,向前方蒼茫明靜的一片白水眺望,微笑道。「呵……那是白原河……」未等答應,便招手喚了黎燦向草原深處遁去。

那漢子不曾住馬,只在賓士中望著二人投入夜色裡,方點鐙追上領隊的青年,正欲說話,那青年卻先呼嘯了一聲,騎士均勒住韁繩緩緩停駐車馬,隨那青年一般按刀戒備。

「何事?」那漢子問。

「來了一隊人馬。」那青年蹙眉,指著黑暗裡斥候搖曳著的一點細微火光。

他身邊的親隨騎士跳下馬去,伏在地上傾聽傳來的蹄聲,不刻跳起來道:「十二騎人馬在前,另有一騎殿後。」

「果然是屈射的巡哨。」那青年不引人注意地微微切齒,「這還是我盧芳境內呢。」

不刻斥候也奔來會合,道:「沒料到是屈射的巡哨過河來了。」

即便是遠離努西阿河戰場、戍邊巡遊的屈射騎手,也是一般的精壯齊整。頃刻便有十二騎人馬月色下疾馳來,一聲馬嘶之後齊刷刷在一箭之外撒成半月形站住,那殿後的騎士當是游弋在更遠方的黑暗裡戒備著,不知所終,領頭的騎手高叫:「來的什麼人?」

那青年冷笑,應道:「這裡是盧芳王妃的車駕,爾等是哪裡的遊民?速於路邊行禮。」

領頭的屈射人跳下馬來,遠遠彎腰,又道:「親王大隊人馬已經過河,王妃何以落單?」

那青年道:「爾等尚知這是河東嗎?仍在盧芳界內,竟對我國貴人出言不遜?」

那屈射人卻依舊不肯相讓,道:「親王率眾過河,人口眾多,為防他國探子趁亂入境,方在河界以東巡視,不得已這裡的所有車輛人馬都須細細盤查。王妃念在兩國共謀大計,千萬莫怪。」

那青年尚未答話,車內鐵蘭妃子已聞言慍道:「堨給過來,你屈射人好生無理。」

那漢子止住那青年趁勢發作,催馬上前對領頭的屈射人道:「我乃左屠耆王座下封都尉堨給,你等將巡旗與我看。」

那屈射人在盧芳邊境領軍巡查,對其貴族譜系自極清楚,當下道:「不知大人在此。原來車內是鐵蘭妃子嗎?」忙回身自坐騎行囊內取出一面三角小旗,展開奔來奉與堨給。

堨給接過看清旗上以銀線所繡的巡查令及那頭領的名字,命他道:「你叫賀緹?在此等著。」便執旗到鐵蘭妃子車前,跳下馬向內低聲勸解。

半晌,鐵蘭妃子終在內道了一聲:「知道了。」車簾拂動,竟帶著兩名侍女走下車來,月色下望著堨給道,「儘管叫你們屈射人搜吧。」

堨給向賀緹點點頭,賀緹忙命人對這一行人問清名字、氏族、年齡,逐一辨明口音,並逐車細查。兩個侍女蜷身作凳,由鐵蘭妃子坐在背上冷然看屈射人查車。

第一輛車是鐵蘭妃子乘坐,此時其中自然空無一人。第二輛車中卻是兩個妙齡少女,高挑白皙,貌美伶俐,清清楚楚報了家門。因想知是獻與屈射親貴的禮物,再沒有深問。

到第三輛車前,那青年已按刀戒備,堨給按住他的手,搶先道:「那是備車。」

賀緹神色恭敬卻一樣執著,道:「那還是要看的。」掀開車簾,裡面也是空無一人,裘褥整整齊齊摞著,摸來也是冷的。

那青年望了望堨給,方大聲道:「可夠了?」

「是。得罪了。」賀緹躬身對那青年道,「素聞兆吉千戶威名,此時雖非初識的好時機,但能一見,著實榮幸。」

「不必客氣。封都尉是盧芳的貴客,他若有願,我們自當依從。只是此事令我國貴人諸多不便,依舊須回稟國王知道。」

「那是自然。」賀緹道,「小人微賤,不敢擅求體諒,待王妃回到王帳,定有體面人前往謝罪。」

「啟程。」兆吉未再望賀緹一眼,招呼車隊徐徐登程。

堨給登馬喚過賀緹道:「此時離渡口也不遠了,你越界行事得罪貴人,雖情有可原,卻當殷勤彌補,還是護送車隊過河吧。」

「是。」賀緹躬身遵命,命身邊騎手悉數尾隨車隊行至渡口。

盧芳、屈射兩代交好,多年前就將僅容馬匹涉水渡河的淺灘夯實河道、鋪建青石,以容輜重弛渡,這些年來,已是上下五百里白原河的要衝。此時白原河汛季未過,青石道依舊在一尺的水下。夜色裡屈射的巡兵搶先在河邊找到了青石道的界碑,忙點亮火把,戳立於青石道兩側的河床中,將丈寬的平坦道路標界清楚。而盧芳的武士則扶車徐徐前行。因一路難忍的顛簸,這水中平坦的緩行倒讓人自疑馳車馬凌空飄行在月宮前的荒原裡。

兩國人眾都各自沉默,直到一名屈射巡兵的馬匹滑入河中,濺得他自己和身邊的盧芳武士滿身是水,才有人開始呵斥笑罵。正是能熟絡釋嫌的時機,卻聽兆吉喝了一聲:「肅靜!」兩邊的騎士都是訕訕然無趣。

小心翼翼行車走完這三里有餘的水中石道,終於踏上屈射的草原時,騎手們都是汗流浹背。

堨給伸直了之前一直蜷在鞍上的腿,深深吸了口夜裡有些潮溼的空氣,在鐵蘭妃子的車邊微笑道:「回到屈射啦。」

鐵蘭妃子的車中還是靜默,賀緹上前行禮作別:「王妃,這是故國的土地,望這一時的歡喜能讓王妃原諒小人的無禮。」不見鐵蘭妃子理會,他自轉對堨給道:「小人的母兄尚在。是右骨都侯稽洞百長轄下,這時也當追隨在王帳。大人若有閒,如能遣人送個平安,小人萬般感激。」

「知道啦。」堨給似乎因為終於回國,一臉的開朗,欣然允諾。

賀緹又將手下一人叫來,道:「小人雖然只做些微塵的小事,但亦不敢擅離職守,這個小子就差給大人,帶領車馬前往親王駐紮之處。」

兆吉冷笑道:「我國親王住處,我們自然知道,不需你們獻殷勤。」

「哈哈。」堨給卻笑著圓場道,「現在是我盡地主之誼的時候,不過是個小子領路,已覺禮數簡陋,當是這些人都在前面開路才是。」

「不敢當。」兆吉連堨給也不顧忌,徑直給了他個白眼。

賀緹手下一員駿騎當下燃起火把,引導在前,賀緹等人則下馬深深躬身相送。堨給與兆吉並駕齊驅,交換了個眼色,都甚是憂慮辟邪與黎燦二人如何會合。只見那引路的屈射巡兵時不時將火把在半空中慢慢甩動,知道黑森森的草原裡都是屈射的伏哨,只是見了平安的訊號不曾出動追問,更覺那二人前途叵測,一時都是蹙眉無語。

如此憂心忡忡,都未曾發現馬匹已經大汗淋漓,盧芳的騎士追上領頭的兆吉,道:「千戶大人,拉車的馬都累了。」

「好。少歇。」兆吉即答。

車馬停駐,騎士解下馬鞍,安撫馬匹。堨給不免道:「與其這般拖拖拉拉,倒不如好好休息夠了再走,一鼓作氣馳到親王駐地。」

兆吉自然深以為是,稟告鐵蘭妃子之後,命將馬匹自車轅上解下,竟優哉遊哉地歇腳了。

那屈射巡兵也不敢多語,亦不敢解鞍卸甲,只得在旁耐心坐等。

兆吉斜倚著馬鞍,陪著堨給抽菸聊些閒話,一會兒又低聲道:「要不弄死了這個盯梢的?」

堨給笑道:「欲蓋彌彰。」一個勁兒地搖頭。

「妃子想合會兒眼,叫你們別說話啦。」鐵蘭妃子的侍女出來說道。

「是。」兩人應著,目瞪口呆地望著那身量輕盈的侍女抱著肩膀,似乎凍得有些微微地顫抖,拖著潮乎乎的靴子從眼前走過,爬上了最後一輛馬車。

「咳。」兆吉被不常抽的煙嗆到了嗓子,轉臉對著堨給又道,「這般何時才能趕上啊?親王該著急了。」

堨給道:「那也無法。如果這般奔下去,不到親王駐地,拉車的馬便都不行了。此時以養精蓄銳為上吧。」

這才定下心來,足足歇了半個多時辰。那屈射巡兵自始至終一語不發、雙目炯炯地盯著,直到兆吉一躍而起,才重重地透了口氣,跟著跳上馬,繼續在前引路。

東方青白漸透之際,總算看見了一帶白色的穹廬升起炊煙。正是查多親王的車隊人馬在準備清晨的飲食,待天色清明,就要啟程。

兆吉遣了一名親隨奔去通稟,不久便見查多親王親自迎了出來。

「太好了,太好了。」查多拉著堨給的手,道,「王妃也被你說動,能同去王帳,實在太好了。我這些天日日夜夜地發愁,想著怎麼跟老先生和國王交代。」

堨給苦笑道:「畢竟只是姐姐性子執拗,諸多煩惱也是自己尋來,倒令親王諸多費心。」查多命人打賞屈射巡兵,那巡兵亦步亦趨,直到車隊跟著查多親王進了營地,這才轉身離去。

三輛馬車徑直駛入查多的行轅,內眷迎出來,將馬車圍了個嚴嚴實實,服侍鐵蘭妃子和隨從、侍女下車休息更衣。堨給自走到最後那駕車前,撩開車簾,看著不知何時轉回馬車正睡得肆無忌憚的兩人。

——從白原河浸透的河水正將一車好裘褥洇得透溼,正用體溫焐幹身上衣服的二人蜷縮著,在睡夢裡發抖。

堨給皺了皺眉,「嘩啦」一聲放下了簾子,指望落個眼不見為淨,踱到一邊和親王一處享用熱烙餅去了。

盧芳的車隊不曾再作耽擱,全營收拾完畢便頂著星辰向西發進。畢竟是朝賀的輜重,百多輛車將一路壓得車轍交錯,行程緩慢沉重。待到天光一亮便陸續有盧芳國王派來的騎士催行,命親王務必在午宴之前到達。

查多親王被催促不過,只得帶同數名親貴,先行馳去。臨行特來堨給車前詢問。

「將軍可要同我一起先行?」

堨給在車內坐直了身子,回頭看了看迷迷糊糊間換了乾衣吃過東西此時酣然入睡的兩個奴僕,嘆了口氣道:「卻是免了。受父親之命請姐姐歸省,還是陪著姐姐平安到了才最合父親心意。」

「也好。」查多笑笑,認真握了握堨給的手,「凡事小心。」

「殿下。」堨給握住查多的手,靠近了些道,「此話雖非我的本分,但左屠耆王勢盛,親王謹慎奉承為上。」

「曉得。」查多點頭,催馬先行。

堨給沉默地望著查多遠去,不自覺地摸出菸袋抽起來。

「咳、咳。」辟邪被煙嗆得咳醒了過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起身扒在車簾邊上透氣。

堨給忙掐滅了菸斗,收在懷裡,道:「這種走法,只怕要入夜才能回到屈射,不多睡會兒,可沒精神服侍主子。」

辟邪笑道:「主人追隨左屠耆王座下,卻揹著他和他國親王說其不是,可不算本分。」

堨給看著他的眼睛,慢慢道:「正如你所說,查多是他國親王,孰親孰疏我自有分寸。不當說的,自然一個字也不會與他知道。」旋即沉下臉來道,「你多什麼嘴?」

「是。」

辟邪乾脆地低頭認了個錯,便要鑽回車裡,被堨給拉住。

「你咳嗽的聲音可不好,奇怪的是,聽來卻不是什麼病症。」

辟邪目光一斂,尚未說話,堨給已接著道:「你也知道父親的病,若你肺經虛弱,近前染到了可是要命的。」

辟邪怔了怔,無語半晌,只得道:「是。」

「父親這些年可不比從前了……」堨給目光望在他臉上,最後只嘆了口氣,「回去小心伺候。」

黎燦在車內翻了個身,被肩痛折磨得哼了一聲。

堨給望了他一眼,笑道:「若再白些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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