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若是知道正被人算計著,黎燦倏然睜開眼,看見辟邪一樣的一臉不明所以,又欣然睡了。
這些久居祖地的盧芳人清享太平慣了,行事不免散漫,果然將這段路程拖拖拉拉走至入夜,連辟邪與黎燦也都養足了精神,躲在車裡令顛簸折磨著百無聊賴。忽聽外面轟然一聲大譁,車隊里人聲鼎沸,喧囂不住,一時馬匹嘶叫連聲,車輛也隨之慢慢停駐,跟著便是前方傳來的大聲吆喝,似是首領們催行的怒喝。
黎燦坐起身來,按住腰間軟劍的繃簧,向辟邪使了個眼色。辟邪因身邊並無兵刃,只得苦笑著向他攤手。
兩人皆不知外邊所遇何事,黎燦因道:「不如現在就出去,混在人堆裡。」
話音剛落,車外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漸近,黎燦遂將軟劍微微出鞘,盯著車簾。幾隻纖細的手指伸進簾中,將車簾靜靜掀開,車外是一張年輕貌美的面孔,目光流轉,待望到了黎燦臉上,便展開笑顏,提起了裙子,徑自爬入了車內。
黎燦將劍悄悄收了,問道:「外面是怎麼了?」
那女子笑道:「坡下就是屈射人的王帳,好大的陣仗,人人都怕了。」
「你不怕嗎?」黎燦笑嘻嘻問她。
那女子卻滾到黎燦懷裡,道:「現在怕什麼?還沒見到屈射人呢。」
黎燦笑道:「我不就是屈射人?」
那女子冷笑道:「你是屈射人的奴婢,我是盧芳人的奴婢,什麼時候能算人了?」
黎燦便佯怒將她按在膝上呵癢,道:「瞧不起我,我可是要做大事的人呢!」
辟邪乾咳了兩聲,指著他們不成體統的模樣,對黎燦道:「這樣可不好。鐵蘭妃子知道豈不震怒?」
那女子摩挲著黎燦的胸膛、手臂,道:「過河那時可是你自己爬上我們車裡的。這時趕我走,我可回了鐵蘭妃子去。再說,我也不會纏著你。」她吻了吻黎燦的嘴唇,「誰知待到了王帳,就把我們給了哪個屈射老頭?要說快活,還不是現在?」
黎燦苦笑道:「快活?主人不殺了我們才怪。」
「不就是死嗎,我陪你。」那女子開始拉扯黎燦的衣服。
「也好。」黎燦朝辟邪笑了笑,捧著那女子的面龐吻起她的嘴唇來。
「小孩子別看。」那女子待再能透氣,百忙中呵斥辟邪。
辟邪在黎燦的笑聲中嘆了口氣,挪到車門口,微微掀起簾子,從縫隙中向外望去,身邊就是黑暗的緩坡,向遠方一片地獄般延燒著的火海延伸而去。
那是由草原的大單于輝光普照著的屈射人無窮無盡、無時無刻不光芒萬丈的王帳,銀河繁星般延綿不盡。
辟邪默然在那星河裡徒勞地尋找大單于的駐蹕——應是深藏在遠方的草原,並無半點頭緒。他輕輕向夜色裡冰涼的空氣裡呼了口似乎更為冰冷的氣息,看著堨給從車隊前方催馬過來,便放下了簾子。
堨給當是前來關照他們少安毋躁,待探頭看到黎燦懷裡的姑娘,立時暴跳如雷,拿起馬鞭朝黎燦抽過去。
「連主子的女人也敢動!」
那少女便掩了衣襟一溜煙地滾下車去,提起裙子來往自己車內跑。
堨給登車上來,將靴子蹬了,摔在黎燦眼前:「過來給老子捶腿。」
黎燦笑道:「是。」挪到堨給身邊,敷衍地舉起拳頭替他捶起腿來。
堨給森森地望了他一眼,實在是對他的恬不知恥無可奈何,最後不耐煩伸腿將他踹到一邊,對兩人道:「這就到家了。只是我們跟著盧芳的人一同來,要回王帳裡,還須得時日。」
「是。」
兩人答應得甚快,堨給似乎便消了氣,卻不敢再放二人獨在車內,因此打了個哈欠倒身臥了,肩膀卻硌到了什麼東西,從身下摸出了一段散落的珠石隨手扔在黎燦身上:「收著留個紀念吧。」
「是。」黎燦笑了笑,揣到了懷裡。
車外呼喝依舊不止,過了良久,才連哄帶嚇地令這些在大單于天威之前卻步不行的盧芳人趕向前去,人們念著前程的沉沉肅殺,收了逍遙的念頭,車程倒比白日里更快些。一開始還能聽見盧芳人語,待行了半個時辰,卻忽地謹肅靜默。
「噼噼啪啪」兩側松明火花爆濺之聲,旋即是紅彤彤的燈火從車簾外映進來,照得車內一片血光,人面青紅不定。
「哦——哦——」不刻傳來止馬的喝令,四周一片寂靜,窸窸窣窣的衣裙拂地聲過後,車門前侍女告道:「舅爺,請下車休息。」
「知道了。」黎燦答道,跳下車去替堨給打起簾子。
堨給挪身出去,站在車外清冷的空氣裡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亦步亦趨跟下來的辟邪俯下身來,為堨給拉平袍腳。周遭只是森森的帷幔曳地,孤零零一個侍女站在穹廬前,和車內紅光炫目的陣仗大相徑庭,多少有點不恭的冷淡。
「帶路。」黎燦吩咐那侍女道。
穹廬內稍顯黑暗,角落裡鐵蘭妃子肅立著,面容在陰影內模糊不清,不明悲喜。連平日裡高聲大氣的堨給也屏息噤聲,帶著二人在帳內最光明處垂手默立,戰慄著任權威籠罩著穹廬的目光灼然上下審視。忽聽輕嗽一聲,堨給便輕輕拽了一下黎燦的袖角,跟著鐵蘭妃子靜悄悄退了出去。
穹廬下只餘辟邪一人獨立,寂靜讓人能將油燈內燈芯燃燒的聲音聽得清楚,因此不知時間流轉了幾許,只是一條模糊的影子從黑暗中踱出來——眼前仿若一具骷髏佇立,眼眶內的血肉在昏暗的燈光下被陰影遮成幽深的黑暗,令辟邪疑惑那裡是否真有眸子看著自己,那極度消瘦的人形似在空氣裡飄搖著,下一次的呼吸就會將他自己吹散而去,只有喉中翻滾的渾濁的氣息,和那人胸膛起伏才能讓人斷定他是活得辛苦,而非掙扎在地獄裡。
「主子爺。」那人輕輕呼喚了一聲,走到稍明亮處,這刻辟邪才看清了他的面容:當年一如長兄的清俊僅餘依稀,而今嶙峋出塵,清淨無慾,不類凡物,不知這二十年是如何淘盡了俗緣私慾;只是那人的聲音雖然平靜溫和一如他多年通訊中的筆觸,此刻在辟邪耳中聽來,沒有久別重逢的激昂歡喜,卻是無盡的悔恨和歉疚,幾將他自己淹沒溺斃一般。
「主子爺。」
在辟邪困惑的一瞬間,挺拔的骷髏便跪倒在腳前,又喚了一聲。
辟邪忙也跪倒,揖道:「先生。」
那人匍匐得更低:「奴婢謝倫零有罪,不敢僭稱師長。奴婢愧對先王器重,該當挺身勤王時,奴婢卻在北方安逸,罪該萬死。」
「先生何罪之有?」辟邪忙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忽略了他「勤王」二字虛妄的含義,「自父王殉難,先生頻以書信諄諄囑我自強,我今日尚活在世間,仍能作為,都是先生的厚愛。先生請起。」
謝倫零託著辟邪雙肘將他先扶起身來,而自己依舊仰著面,就如此刻方是初見,仔仔細細地凝視著辟邪的面龐半晌,才微笑道:「是。」
此時才覺謝倫零有了些活氣,因這些年不曾中斷的筆談,這微笑正如讀他文字間時時浮現在眼前一般熟稔——只有這遠在天外的人十幾年不離不棄,辟邪掩了多年孑立的寂寞,將謝倫零的手臂又握得緊了些。
謝倫零將辟邪請至北方上座,辟邪忙將他按在腳邊坐了,閒話道:「學生原不料今日便能得見先生,實是意外之喜。因之前說到王帳內諸多防備忌諱,現今倒方便行走出來?」
謝倫零笑道:「與其說王帳那邊的防備,倒不如說是阿納一人的戒心。大單于雖將子弟都交奴婢教授中原學問,但左屠耆王奪琦對奴婢卻是諸多猜忌。左屠耆王英雄了得,看人是天生的透徹,任奴婢如何取悅,都是隔閡重重。他最是愛阿納,阿納也當他親舅舅般敬愛,從他身上將這點猜忌原封不動學了去,奴婢無能,阿納是奴婢無論如何都取信不來的。」
早就聽聞阿納對謝倫零多少有些防備,卻不知道已到了令謝倫零無可奈何的地步——辟邪不免想起當年同窗之際,雖說親王子弟上學時個個都是花樣百出,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但阿納之頑劣依舊令自己眼界大開,而謝倫零卻已修煉得肝火不動,想必多半是無奈更甚無動於衷罷了。以謝倫零的博學精幹,也自認甘拜下風、一籌莫展,只怕是天下一人了。
「先生周圍耳目眾多,能成此行想必多費周折。」
「不妨。」謝倫零道,「此次出得王帳是奉大單于旨意前來問話。這些話大單于和阿納都只放心我一人來問,因此才能討個便宜,得以早日拜見主子爺。」
「想來是有話要問鐵蘭妃子。」
「正是的。」儘管辟邪一語中的,謝倫零倒也未有半點意外,理所當然回道,「主子爺當年隨先王北伐,是見過鐵蘭妃子的,不知道爺還記得?」
「確是記得的。」辟邪道,「當時先生薦了幾個人跟著阿納過父王營裡來服侍,其中就有鐵蘭妃子。因是漢人又格外溫柔,至今還記得。」
「只怕另外三個……主子爺一樣記得清楚。」謝倫零苦笑。
辟邪卻蹙眉道:「只是當年四人都稱作屈射貴胄侍妾,此番在盧芳見到鐵蘭妃子,就算知道她是先生義女,前來接應也不當奇怪,倒也嚇了一跳。」
「這是奴婢的疏忽。」謝倫零道,「這件事多年前已稟報先王知道,卻未曾對主子爺單獨提及:其時左屠耆王家眷無一倖免於伊次厥屠戮,奴婢確將鐵蘭獻與左屠耆王為侍妾,鐵蘭年紀雖小,卻侍奉左屠耆王用心,因此頗受左屠耆王寵愛。置她在左屠耆王身邊耳目,果然訊息通透聰明,實是難得。奴婢原本指望她在左屠耆王身邊長久,終有一日成就大計。不料與伊次厥一戰之後未及三年,左屠耆王便將鐵蘭送給了盧芳國王赫逯。當時盛傳鐵蘭妃子已有身孕。所以奴婢大驚之下追去詢問,總算在入盧芳之前截住了鐵蘭車駕,但任奴婢百般盤問,她只是矢口否認,只說自己得罪了左屠耆王,被貶出屈射,也是別無他法。」
「只因是鐵蘭妃子自己的骨肉,怕是被先生惦記上,芒刺在背,不得安寢呢。」辟邪不禁笑了,「饒是恩重如山的義父卻也隻字不露。」
「她若非有這點見識,便不堪重任了。」謝倫零苦笑道。
辟邪笑道:「倒是這位盧芳國君,竟連奪琦大王也甘將後嗣託付於他。只論左右逢源,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涉及辟邪出使的機密,謝倫零忙道:「盧芳國弱地小,這些年匈奴、中原各樣人物輪番稱霸,盧芳依舊苟全至今,不如說是赫逯一人的智慧。他只認一個道理:草原上一王獨尊,便再無盧芳。但凡能讓天下大亂的秘密,他必不遺餘力地守著。自當年破伊次厥,匈奴各部皆見識過他合縱連橫的手段,草原上尤有其獨尊的地位。連大單于這樣的人,也必將他置於身邊,才覺安心。」
「眼前就是南下的當口,這些年均成、阿納都未曾過問鐵蘭妃子子嗣的事,偏在這時召她來問,恐怕少不了這位盧芳國王的推波助瀾。」辟邪道,「要清楚真相,還是當年盯住了,落個水落石出的好。其時礙於奪琦的貴重,不敢深究,這個時候再問,定沒有半點確鑿的口供……」
「奴婢當年也是如此回稟先王的。」謝倫零道。「先王卻道,隨她去吧。」
辟邪道:「想來父王覺得有些事似有若無反倒絕妙。」他說到這裡,忽生了一個不祥的念頭,收了語聲。
「正是如此。」謝倫零卻無視他的沉思,拊掌道,「屈射先帝闕悲之後,雖非其子繼位,但大單于正室終究是先帝嫡親的公主,且子嗣昌盛,從皇位的血脈上論,總在屈射貴胄中。只是不料大閼氏在斷琴湖一役殉難,連同屈射的諸位王子也全部殞命,就算是最後阿納過繼與大閼氏為子,歸根到底依舊不是屈射人哪。大單于的壽限就在眼前,若左屠耆王一支親貴的血脈確實在,屈射日後在阿納之外有個眾望所歸的人,對他來說不免頭痛,但倘若這位親王明明白白地確定夭死,屈射人便自然失了念想——從這裡講,此子當真生在屈射,註定必死。左屠耆王與鐵蘭妃子當年這金蟬脫殼之計不可謂想得不長遠。然而諸多算計不到的,卻是現今南下之事未定,左屠耆王先薨,大單于重傷這件事,草原上再冒出左屠耆王后嗣的傳言,這般捕風捉影的議論,讓屈射人平生諸多想象,心生長久寄託,倒反而讓阿納棘手,處置得一不小心,就是一場大亂——想來也非左屠耆王當年所願。」
「若奪琦有後,待均成薨逝,必生嗣爭?」辟邪道,「只是阿納之勢強盛,國內頗得人心,何以有諸多顧慮……究其根本,難不成是蓄奴這件事?」
謝倫零嘆道:「主子爺果然聰慧通達……」他靜了一瞬,抬起眼睛來望著辟邪,其中的痛惜之意太過深刻露骨,不給辟邪些微機會無視其中暗沉沉的不祥。
「先生?」辟邪的目光安靜地投在謝倫零的臉上。
「是。」謝倫零回過神來,微笑道,「主子爺果然聰慧通達。正是的。屈射上古以來逐水草棲息,人人尚武,征戰為天命榮光,不假低賤人手,所擄人口皆充為奴隸;又經伊屠、旭逯兩代大王略土地、奪人畜,自斷琴以東二十氏中脫穎而出,因其善戰兇戾使奴隸如馭牛馬,卻無人能抗之,草原上為其奴役者數萬人,上至貴胄武士,下至平民婦幼,皆衣食無憂。倘屈射甘居斷琴以東,又無戎翟覬覦,如此放牧征戰萬世,亦無不可。唯可嘆的是,屈射人為圖草原之西,卻將一國交在了一個奴隸手裡。貴胄用作牛馬的奴役,不過幾年,就被人鍛鍊成了巨人肉身中的鐵劍。」
辟邪嘆道:「現如今想要抽走這柄利刃,屈射也難免剖腹裂背之禍。」
「正是。都知自大單于三十年前領命西征的那刻起,屈射便再無寧日;奈何這個時候,竟是阿納來消受這個殘局。」謝倫零不免也嘆了口氣,「他為人寬厚勇烈,宏圖偉志,匈奴人三千里草原上無出其右者。況如今匈奴國力強盛,南圖中原正是大好時機,掠土稱帝,更非妄想。若大單于與左屠耆王此番南下之際都安康健在,或即便大單于傷重時左屠耆王仍在,天命當屬阿納,順序承繼大統,都本無枝節。而現今左屠耆王一去,屈射貴胄猶失脊骨。大單于駕前奴隸出身、經年累功的大將固不必說;即便是他國貴族大將,這些年間經大單于、阿納斥逐異己,剩下的都堪稱如今的股肱,與屈射人一般重用無異;屈射貴胄與這兩者在草原上,恐不能再輕易一較長短。中原江山萬里,人眾萬萬,他們卻無一諳熟、無一渴求;而奴隸這個安身立命的根本,一旦跟著南下,必定難保,他們心中的惶然只怕比之大單于掠土稱帝的野心,要大上萬倍,是此番南下最大的癥結所在。」
「以我知道的阿納,雖然狂野好勝,骨子裡卻沉穩得很,又絕非執拗之人。時機不善之際,未必會固執南下。此刻勝他雖已是萬難,但若容他五六年間穩定了草原上的勢力,天下再無人可擋。定要在此促成一戰。」辟邪蹙眉道,「現今最要緊的就是均成的傷勢能否撐到決戰那日。便是弄清這件事,也不枉我走這一趟。」
「大單于已有多日未曾議事召見。」謝倫零道,「連阿納也未曾近得御前。王帳內已隱約有些傳言,怕是大單于壽限就在眼前。不過,細看過大單于的膳食,便知道他近日飲食俱增,幾件喜愛的點心也比前陣子用得多了。御醫照慣常,不過一日兩次內進,不曾用過重藥。以奴婢看,對大單于來說,確都是好兆頭。」
辟邪微笑道:「這陣子就是在鬧苟麗忽的事,均成稱病在內不理事,其意就在那些騎牆觀望的屈射人身上。他們可沒有先生這般明察秋毫,多半是要變著花樣尋死。均成這時候還能籌謀這些,想他應頗有餘裕,不辜負我們提兵來戰。」
「奴婢慚愧。」謝倫零道,「這幾年失寵於大單于,內進的時候越來越少。主子爺不嫌棄奴婢諸事不能親見確鑿回稟,奴婢便感激得緊。此事只能憑蛛絲馬跡揣測,若確實了訊息,再明回了主子爺知道。」他又嘆了口氣,想了想續道,「若論對王帳內外訊息通達,奴婢已比不上謝還了。」
「謝還?」辟邪問。
「便是堨給。」謝倫零回道,「他本就是中原人,小時隨父母北上游歷,父親為屈射人所殺,他與母親被掠為奴隸。後奴婢買了來,認為養子,才更名謝還。他自小就在我身邊通習詩書,廣結人脈,在各部各國乃至王帳內都能做到八面玲瓏、訊息通達。最為難得的是,他竟能得阿納青睞,這兩年更是阿納最親近的扈從,到了出入帷幄一同起居的地步。奴婢這裡最要緊的訊息,不妨說都是他的功勞。奴婢老朽,不堪重用了,只這個孩子視若己出,還望主子爺今後看顧,容他還籍中原,追隨在主子爺身邊。」
「呵……」辟邪慢慢透了口氣,見謝倫零仍等著自己答覆,方道,「先生畢竟膝下尚有長子,正經應是享受天倫,蔭及子嗣的時候……」他想了想,神色不禁落寞,苦笑道:「自父王殉難,總覺得這世間也只剩了先生一位親人,也當先生是如此對我……這麼想著,竟有些寂寞。」
謝倫零骷髏般的面容上竟迅速地掠過了一抹震驚,喉內的呼吸更是渾濁,怔了半晌,匍匐在地叩首道:「主子爺再莫出此言。奴婢只是王府中的一介家奴,出身卑微,實為草芥螻蟻。若非先帝、先王紆尊降貴,自微塵裡將奴婢抬舉出來,奴婢只怕還在……」
「先生不必過謙……」辟邪忙欠身去扶,慰道。
謝倫零卻又叩首,語聲堅決,道:「主子爺只答應奴婢,萬不可再如此做想。尊卑有別,奴婢萬死不敢當此厚愛。」
「是、是。」辟邪難得地有些不知所措,「這裡就答應先生。」
此時便聽有人輕輕地划動帳簾,正是堨給極低的聲音:「父親大人,這裡有左屠耆王帳下遣來的使者。正要往姐姐座下致意。」
「知道了。」謝倫零起身道,又攙住辟邪的手,「不出意料,進入王帳也就是明日的事。主子爺早些安歇,明日方便行事。」
「那是自然的。」辟邪應聲,望著謝倫零匆匆離去的背影,忽又道,「先生。我師傅自出宮之後,未曾轉回老家寒州,竟一直向北,最後知道他也到過白羊。學生一直不明其意,妄自揣測他是否前來尋過先生。請問先生這兩年可曾與師傅謀面?」
謝倫零轉身道:「七寶太監?倒不曾見過他。」
辟邪目送謝倫零掀起帳簾,迎面就是堨給投來的深沉的目光。一瞬間穹廬又是死寂,只留下他默默回憶適才謝倫零提到「七寶太監」四個字的時候,是不是透出了一聲不合時宜的森然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