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這天真的笑容,越讓人膽寒,我真硬著頭皮道:「鐵蘭妃子帶來的兩個侍妾現今下落不明,事關王帳戍備,大意不得,這裡斗膽詢王后是否知道?」
阿蘭扎笑道:「我已命人殺了。」
「女人!」赫逯暴跳如雷,口齒不清地吼道,「好端端的,殺了她們做什麼?」
周遭的人不啻看著困獸在陷阱裡掙扎——眼見國王咆哮了半晌,王后卻在他好不容易得暇喘口氣的時候,抬起晶亮的眼睛,認真地微笑道:「怎麼?你是捨不得了?」
赫逯一時語塞,猛地漲紅了臉,瞬時閉上了嘴。
我真急道:「這兩個侍妾乃是鐵蘭妃子送給日逐王與右漸將王帳中的,這、這……」
阿蘭扎終於收起笑容——只怕之前嫉恨鐵蘭帶著兩個美貌侍妾前來分寵,當機立斷要了兩個侍妾的命。現今知道是外贈的禮物,決斷雷厲如阿蘭扎,想了想便委屈道:「這麼要緊的事,未聽人跟我說過一句。族中女子的安置,都當稟我知曉,這兩個女子不明不白地來了,我處置了之後才告訴我是準備服侍你屈射貴胄的,當真不是為了為難我的嗎?」
如此顛倒黑白的話能被阿蘭扎娓娓道來,也算是外人難得一見的奇景。我真愣了半晌,方道:「王后說的是,都是我們不懂事。只是王帳中的戍備規矩,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侍衛處銷了號,才能算個了結。」
阿蘭扎道:「我只說了處置,盧芳人雖不如屈射多,卻還不至於我汙了自己的手。這些活,自有人去辦,你問我,我去哪裡給你找屍首?」
我真不禁有些惱怒了,忍住怒氣的時候已在微微發抖。
「啪、啪。」鐵蘭妃子在旁忽然擊了擊掌。
帳外有僕從應了一聲,端著個托盤走了進來,上面蒙著一塊彩絹,待端到赫逯面前,鐵蘭妃子伸手揭去絹子,上面赫然是一隻沾著泥土的蒼白的右手,指上還戴著金戒指、珠玉等物。
「這是我帶來的孩子的首飾。」鐵蘭妃子有些哽咽,「都是這些年我賞的。這手是昨天營帳中的狗刨出來的。我命人找了一天,也不見屍首的其他部分。跟了我這麼多年,是死是活也不知道了……」她掩住面,終於輕泣起來。
赫逯大怒,對阿蘭扎道:「就算是你要她們的命,何至於分屍解恨?女人!這是要做什麼?」
阿蘭扎收了爛漫的神色,冷笑道:「既然是殺了,殺成幾片又有什麼關係?當年你我殺戎翟人,從南往北一千多里,各種殺法都用遍了,你也沒有什麼話,老了之後卻這麼娘們兒唧唧的。」
果然是草原上最負盛名的妒悍婦人,能讓狠戾輕蔑的話從朱唇中輕描淡寫地吐出。周遭的人都瞠目結舌地望著,不敢應對。
「賽汗。」阿蘭扎叫。
立時便有那執鞭的醜婦進來聽命。
「你去把我們帳中的女孩子都叫來,看哪兩個我真如意的,便允他帶走。另外帶著他的人,把那些胳膊腿什麼的,都刨出來找給他。」
那醜婦還是個啞巴,「咿咿呀呀」地正在答應,我真見她的相貌,再聯想阿蘭扎的稟性,料想她身邊的女孩子也指望不上,只說兩位大王不會介意,連忙推辭。
眾人都賭氣坐在帳中,等著王帳中的侍衛找見了屍塊,拼成了兩具少女的屍首,看了面相,仍依稀辨得生前甚是貌美,都嘆可惜。
赫逯挽著我真的手,低聲道:「現今定是得罪了兩位大王。請屍逐骨都侯在兩位大王面前講明原委,他們也認識阿蘭扎多年,請他們多多擔待。」
我真此行只為確定王帳中人口戍備絕無紕漏,更需說服鐵蘭妃子早日前去大單于與左屠耆王駕前問話,見兩件事應都有了著落,自然不會多加騷擾,因此連連點頭嘆息,眼中皆是惻隱之色:「兩位大王定不會怪罪,只怕更是惦念王妃,望王妃早日來見。」
亂鬨鬨又命人將兩具碎屍運出王帳掩埋,這便由堨給陪著恭送,告辭離去。
帳中便突然只剩下了盧芳王和兩位后妃,一時聲息俱寂,三人默默立了一會兒,幾乎同時舒了口氣。
鐵蘭妃子眼中竟似乎有些笑意,靜靜向王、後二人行了禮,退出帳外。
七月二十七日,左屠耆王生辰已過,王帳中各處安靜,本不是什麼要緊的日子。這日鐵蘭妃子啟程拜見大單于,也是在凌晨無人時靜悄悄輕車而往。作為一國王妃,王帳的禮數應算作極度簡慢不恭,但無論是屈射、盧芳,抑或鐵蘭妃子自己,都不甚在意。
此次召見可謂極密,我真從前一日就清理了盧芳行鑾至大單于王帳間的關防。自鐵蘭妃子到達當日,各王、各尊姓便有眼線在周圍逡巡,到了這兩日已被驅逐不見。原該鐵蘭妃子靜悄悄受詢,當日迴轉,不驚動任何人的,誰料到了正午時分,大單于今日召見鐵蘭妃子一事已在各路諸侯處傳得沸沸揚揚。
四角、六角天王以降,屈射貴胄的耳目多在大單于行鑾四周刺探,知道鐵蘭妃子雖到得早,但真正被召入大單于穹廬中,乃是午後的事情了。人人靜候那位生死未卜的至尊至貴的王子的訊息,但屈射各王都明鏡般清楚,鐵蘭妃子被召,只是為了讓她說句「子虛烏有」,從無王子誕生,平復各王私議罷了。
待過了一個多時辰,大單于穹廬內急召謝倫零,旋即便傳出鐵蘭妃子暴斃的訊息。
這是真正意想不到的變故。一瞬間,王帳內原本興奮的議論頓時變作緘口不語。連鐵蘭妃子的遺體從大單于行鑾運出,送回盧芳王營帳這等場面,都沒有人出來窺探。屈射王帳一片陰沉的死寂。
辟邪與黎燦二人入夜時分才得知鐵蘭妃子的死訊——盧芳營帳此時已是一片嘈雜,鐵蘭妃子長年的僕從們震天響地哭起來,不一會兒就被王后的近侍驅趕喝罵,將鐵蘭妃子的遺體搶過。
黎燦聽著眾人在夜色中強忍不住地嗚咽,忽然道:「只怕王后嫉惱,要毀去鐵蘭妃子的屍身。」
人既已死,肉身本無可戀——辟邪絕不願意旁生枝節,但見黎燦當真憂慮,恐他出於義憤行事,再加之鐵蘭妃子確實死因不明,想了想道:「恐怕是這樣的。我去看看。」
黎燦訝然:「這可奇了,原來你也有心。」
「怎麼沒有?」辟邪笑道,「不然拿什麼算計你呢?」
這座穹廬本來就應堨給嚴命不得點燈舉火,四周也並無他人居住,便宜他在漆黑的夜裡行事,他脫去長袍,短短的衣裝做僕役打扮,飄身而出。
夜已深了,各處已熄了燈,只有國王駐蹕依舊稀疏亮光。辟邪潛行至此,各處均迅速勘看——國王住處空無一人,直到王后阿蘭扎的圍營內,才聽得細細的悲聲。
辟邪拔身而起,無聲落於穹廬之頂,從天頂上往下窺探。
橫於穹廬中央的,正是鐵蘭妃子的屍首。饒是夜間燈光昏暗,依舊可以清晰辨出她頸上一道血痕。屍身固然是被擦拭乾淨也換了衣物,仍能想見其時熱血飛濺,刀刃及髓的慘狀。
綽綽燈影下,見一婦人伏身在側,低低啜泣。她衣衫粗鄙,哭聲嘶啞,辟邪原道她是一介普通的僕婦,誰知一旁走來一位貴婦,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婦人仰起頭,滿面涕淚,竟是在營中執鞭行走的醜婦賽汗。
那貴婦亦俯身下來,自袖中掣出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雖恐她損毀鐵蘭妃子面容,辟邪仍是未敢妄動——只見她小心拾起鐵蘭妃子面頰旁一縷髮絲,結成髮辮,再用匕首割下,旋即用絲絹包了,藏在身上的荷包裡。
一位身材高大、錦衣虯髯的男子走來在那貴婦的身邊坐下,執住那貴婦的手,兩人不知如何作想,未曾有一句言語,只是一起靜默著。
星辰之下,萬籟俱寂——辟邪連透氣的聲音也不敢發出,桎梏般的寧靜中,竟在這清冷的夜裡,回想起多年前鐵蘭妃子擁抱的溫暖。
風中輕輕送來那虯髯男子低沉的誦經聲。貴婦將秀麗的面頰枕在他的肩膀上傾聽著。
與素未謀面的二人這瞬間感同身受如有神會——辟邪有些錯愕,心怦怦跳得難受,抽身自穹頂飄下,在營中走得甚快,冷風吹得煩憂稍減,不刻自己的營帳在望,卻見黑暗中一點細小的紅色火光忽明忽亮,一時怔了怔,他收住腳步細看,原是一個男子正在默默地抽著煙,看形狀甚是眼熟,因此放心走近,果然是堨給。
「主人。」辟邪上前輕聲道。
「主人?」堨給見了他已是怒極,收了菸斗望著他冷笑道,「我不是你們主人,你們兩個竟是我祖宗才對!」他用幾乎不可聞的低聲咆哮著,見辟邪一臉坦白的無所謂,只得嘆了口氣道,「六爺,你身份矜貴,又身負重任,何必夜半涉險呢?」
難道應該向堨給說明他依舊記得鐵蘭妃子當年將自己攬入懷中時自己的震驚嗎?
「他們還是小孩子呢!哪裡有不貪玩的?」年輕的鐵蘭柔聲款語,在教習的教訓聲中微笑著,揉著顏久摔痛的膝蓋,仔細擦去阿納滿臉的灰塵。
如今看來,自出生以來,似乎只有那叫作「鐵蘭」的年輕匈奴侍妾把顏王的第九子當作一個真正的孩子來憐愛著。不同於鄭王妃嚴肅刻板,不同於棲霞的永不磨滅的耐心,不同於吳十六等人的恭謹崇敬,甚至不同於顏王的驕傲的慈愛——無關於身份,並無保留,可以由此想見奪琦這樣的英雄醉心於她的原因。
堨給見他不語,又道:「即便姐姐與六爺當年有一面之識……」
辟邪在堨給面前豎起手指搖了搖,傾聽帳內動靜——黎燦不知是否已經睡著,並無聲息。辟邪道:「聽得營內號泣,不明鐵蘭妃子生死,又不見一個人來,因此出門打探。」
堨給自知失言,收了菸斗,向辟邪頷首示意,起身領他向自己營帳而去。
這是個最安靜的角落,連與堨給最親近的兆吉的住處也相距甚遠。帳內是堨給自己最精簡的軍旅陳設,他請辟邪抱衾上坐,又斟了一盞馬奶酒給他,對他道:「姐姐此來赴死,雖未對六爺明言,但父親說,那日與六爺促膝夜談,六爺已從隻字片語裡料到。那時見六爺心生不忍……」
辟邪微搖了搖頭:「先生用計,一向料得長遠,妃子一舉一動都關乎大局,我豈敢毀了先生心血部署。妃子在王帳中的情形,你可親見?」
「不曾。」堨給道,「姐姐應是密攜了利器到了大單于駕前,在那裡自刎而死。只是眾所周知,大單于帳中不可攜有兵刃,現在當都在疑大單于處死了鐵蘭妃子,奪琦大王遺孤的訊息只怕要漸漸坐實了。」
兩人都微嘆了口氣,靜夜把酒本當是難得的愜意,然則議論的卻是王妃的橫死,人們胸有憂憤,卻心無波瀾——關內塞外,無不如是。
「我料妃子在蒙召之際便不可倖免,只是不知大單于召見妃子,是否因先生和兄長促成?」
「最近兩年大單于與左屠耆王愈發多疑,父親與我在這件事上,絕不能顯露本意。因此在外由盧芳國王密謀造勢,在內有人蠱惑近臣力諫大單于逼迫鐵蘭妃子否認與先左屠耆王有子——雙管齊下也是夠了。父親與我在大單于、左屠耆王處,都竭力阻攔,只說姐姐的性子非他們所想的柔弱,小心逼迫太甚,易出大亂。因為我父子難得有一次是一樣的主張,反倒令他們生疑,竟最終成事。左屠耆王還特命我親去請了姐姐來。父親那時還在苦惱如何讓六爺進入王帳,不料我得了去盧芳的差事,倒是一舉兩得。」
「原來先生早已謀劃多年。」辟邪嘆道,「這些年我與先生書信來往最是密切,先生對這件事竟隻字未提。」
「父親之前對我道,姐姐當年侍奉六爺有功,先王和六爺都很喜歡。此計畢竟舍她性命,六爺知道了,準或不準都是兩難,何必陷主上於不仁?」
「仁?」辟邪的目光有些茫然,「當今皇帝亦不敢專佔‘仁’字,先生又何須為我拘泥?中原匈奴死鬥多年,哪裡還有慈悲仁義?」他晶亮的眸子轉到堨給的臉上,問道,「先生書信中多講匈奴國策動向,甚少提及先生自己起居。待這次見到妃子和兄長,才稍知一二。現今知道妃子捨身,我不知道的只怕更多。講到‘仁’字,我對先生只有愧疚,半點也談不上的。」
他這些天好性子由著堨給安排擺弄,看來和善,此時目光凌厲,透人心扉,堨給不禁微生寒意,肅然道:「六爺明察秋毫,體諒父親身處北方的艱險。不過以我看來,六爺知道的,不過半分罷了,哪裡有一二?父親雖自大破伊次厥始一直是大單于最倚重的謀士,但一直為奪琦大王猜忌,之前因平定草原諸國,不曾與中原交戰,都能相安無事。待到阿納成年之後,奪琦大王愈發忌諱阿納師從父親這件事,更將阿納撫養在身邊多年,言傳身教下,阿納對父親的防備也愈發深重。待近六七年,阿納攝政日多,父親日漸失勢,他憂慮今後戰事中訊息不能通達,十分煩惱,最終想出了一個計較。」
「什麼計較?」
堨給道:「六爺可知父親其實有過正室和嫡子嗎?」
「不知。」
「我養母是漢人,我幼弟謝初自小伶俐聰慧,父親深愛之,我自他出生,便日日伴著他,他騎馬射箭,都是我教的。」熱淚毫無徵兆地沿著堨給沒有表情的面頰流下,而他依舊不自覺地用極平靜地語聲接著道,「父親知道人人都道他晚年得子,必定珍愛如寶,因此一邊故作溺愛,將斷琴湖周邊的屬地,一點點都陸續給了謝初,一邊授意我故作怨懟,時時對密友抱怨,還要常在家中爭執,這般足足鬧了兩年——我與父親為家產不睦的事情,在貴族中也算是人盡皆知。父親見時機成熟,命我在家大鬧了一場,次日父親便將養母和幼弟秘密殺死,如此一來,就算無人親見,草原上的人也無不以為是我殺了養父親生之子,我與父親反目成仇也是合情合理。果然未過幾日,阿納便遣人來找我詢了諸多父親的事。再過了一陣,我立下幾件大功勞,還製造了幾件對父親不利的案子構陷於他,才最終能近得了阿納身邊。從此大單于、左屠耆王處的機要才能漸漸傳出。」
「殺子?」辟邪神遊物外般漠然聽著,劍光血光恍若就在眼前,「心裡再無可懼之物,再無不忍做的決斷。」他嘴唇吐出虛弱的聲音,彷彿是在呻吟,「也許都是值得的?」他氣血上湧,忙掩住嘴,竭力壓低咳嗽的聲音。
「應當都是值得的。」堨給用決絕的聲音道,「我生在中原,隨父母遊歷至白羊,無故為匈奴人掠殺。我生父慘死,母親與我被擄為奴隸,生不如死地過了多年,我母親……」他這樣的漢子,此時竟然聲音顫抖起來,「我母親……」他深深透了一口氣,橫下心來道,「她最後竟是被活活剝皮而死,血肉模糊地與我一起被扔在草原上等著喂狼。是父親偶遇,收養我在身邊,替我殺了那匈奴人全家。現在無人知道我的出身來歷,我亦能對奴隸頤指氣使呼么喝六,他們哪裡知道我憎惡那些擄人為奴的,恨不得將他們一寸寸剁碎了。阿納以為我自小在草原長大,享有屈射人的榮華,與父親畢竟不同,應當心屬屈射人,又哪裡知道我若眼見這些匈奴人佔了中原,不如剜了我的心去。那時父親對我說,若不能阻擋匈奴人南下,他定當以死殉國,妻子屆時一併是死,又分什麼先後?謝初最後的兩年,父親真是全心全意、有求必應地愛他。後來父親對我道:那兩年與妻子相濡以沫,是今生最最快活的日子。只是冷落了我,心中好生愧疚。」
「兄長莫怪我直言……」辟邪抬起頭來,慢慢展開苦笑,道,「我竟覺得十分羨慕謝初。」
堨給怔了怔,嘆道:「六爺所言,與我心有慼慼焉。」
那無辜的少年畢竟還有確定的生死和幸福,這舉杯的二人卻依舊命運未卜,今後不見得過上一天的安穩日子,想著不禁都苦笑起來。
辟邪望著杯中的烈酒,因為胸口的絞痛,不知道當飲不當飲,有些恍惚。
堨給道:「我看六爺這些天似乎精神又差了些。可是卻非病症,難道是內傷不愈嗎?」
「既非病症亦非內傷。」辟邪回過神來,「夕桑之後,真氣一直執行不暢,尤其是肺經,一直喘些。最近幾日卻真氣紊亂,不堪凝練,也著實惱人。奈何我這門武功便是如此,修習日久,必受內力反噬肺經,也是無可奈何的。」
去年十月間宋別在離都就說得清楚,雖然以他針法一時剋制,時日久了,依舊必受其害。這次臨行之際,自行施針諸多要穴,一時將咯血之症壓制,但經過一座雪山,一條白原河,自己的內息肺經正在分崩離析。
眼看天光漸亮,辟邪飲盡了酒,準備回帳。堨給道:「我因之前力阻左屠耆王召見姐姐,重蒙他信任,今日扶柩回來之前,他便叫我回他帳下聽命。這兩日我真的日子不好過,王帳的戒備可能有所鬆懈。」他說著從懷中摸出一張羊皮紙,交到辟邪手中,「六爺務必在明晚出發,按此上的線路時辰,就可以見到六爺要見的人了。」
兩人互道珍重,辟邪告辭出來,回到自己漆黑的帳中,黎燦翻了個身醒來,打了個激靈,認清了辟邪的臉,方想起來他是為什麼夜半出門的似的,問道:「如何,鐵蘭妃子的死因?」
辟邪便將鐵蘭妃子如何蒙召,如何在大單于駕前自盡事略講了。一時已覺得困頓,和衣而臥,閉著眼睛道:「鐵蘭妃子停屍在王后營中,帳裡見到了盧芳國王和王后一同為妃子誦經超度。」
黎燦想了想,又問:「是帶著僕眾,還是悄悄地誦經?」
辟邪笑道:「你是聰明人,總能問到要緊處。」
黎燦道:「那便是特地避諱了人。如此說來,王后善妒殺人這種事,也只是國王、王后經年做出來給人看的戲碼。妃子自刎,應是國王、王后、妃子三人一起謀劃已久的大事。」
「你說的對。」辟邪道,「若非拿這個理由刻意在盧芳疏遠鐵蘭妃子,依舊坐實她先左屠耆王的侍妾身份,怎麼能講得通連國王也不知道妃子當年是否真的產子,更不要說妃子在駕前突然自刎,豈能不牽連到盧芳呢?」
「我想不通的。」黎燦突然道。
「怎麼想不通?」辟邪睜開了眼睛,奇道。
黎燦嘆道:「鐵蘭妃子受奪琦大王寵幸,情深意篤,為奪琦大王保全後人,寧願一人在盧芳堅忍這麼多年,可謂對奪琦大王情意深重。現在卻以死離間屈射國內貴胄,像是為了這天足足等了十幾年。連最親近的侍女,也忍心殺了碎屍,塞在箱子裡帶進來,只為我們兩個冒她們的身份混入王帳——這麼想破屈射,究竟是什麼緣由?」
辟邪又閉上了眼睛,似乎聽他這番話已經耗盡了精神,氣若游絲地呻吟了一聲:「若是漢人,只怕都能想明白。」
「漢人?漢人才是口上說著敬愛欽佩,卻等著她去死的人。」黎燦「嘿嘿」冷笑一聲,最後道,「翻了這許多山,死了這許多人,但願我們要見的人,值得這些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