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鑾難道還是移動了嗎?」辟邪蹙眉道,「怎麼沒有攔住?」
陸過道:「李師是今晨才趕回中軍的。行鑾與京營挪動是幾日前定下的日子,也就是今天凌晨。末將出發之際,大將軍已起兵追去了。」
辟邪道:「若是左屠耆王騎兵精銳來衝陣,震北軍騎兵並沒有什麼勝算,倒不如即刻發樂州槍陣環護。」
「這也是安排了,但畢竟是步兵,尚不知道能否及時趕到。」
他二人並騎前行,一輪砍殺,接應到了涼州兵馬。辟邪對陸過道:「奴婢是京營主將,必須趕回,於御前效命。這裡萬人,都交給將軍了。右屠耆王苟麗忽帶領族中貴胄渡河降了中原,這裡留下的人,雖有四萬眾之多,但群龍無首。將軍必以此奇兵摧之毀之,以動苟麗忽軍心。另外,大單于次子厲旭現在右屠耆王營中。厲旭今年不過十七歲上下的年紀,將軍請務必留意。」
陸過忙道:「不知面貌如何,未將可命人尋找。」
辟邪笑道:「奴婢不曾見過,但想是大單于之子,必有一雙湛藍的眼睛吧。」
他說罷欲行,陸過又急著問:「這支涼州人馬是哪位統率?未將據此好發施令。」
辟邪神色一黯,道:「原是赤胡統領,現在嘛……」他衝著趕來會合的涼州諸將點了點頭,再無一語,撥馬殺出戰團,如駕紅雲,踏著煙塵而去。
皇帝行鑾一直都在三里灣以南駐紮,一則是因為三里灣水深灘險,不易受到匈奴人正面突襲,二則是因此地為姜放、王驕十兩人領震北軍環護京營,再向東西,分別是涼州、洪州兵馬,是中原大軍的中心。
行鑾中風寒肆虐,自皇帝始,侍衛、內臣多有感染者,只是到七月末,這病越發地厲害了。先前染上的還多有治癒,之後的十之四五都有性命之虞。吉祥與軍中太醫商量過後,先將皇帝行鑾挪至上游水源處,將染病的內臣、侍衛都分開看管照料,但仍是死者不絕。到八月頭上,終於盼來了陳襄。定奪下來,還是遠遠挪動行鑾為上策。
阿納從夕桑雪山突襲得手後,中原便失了濁節灘渡口,匈奴人渡河四十里,由樂州槍陣、箭樓併火炮彈壓,持續膠著。陸過與吉祥等,亦不希望皇帝的大駕距濁節灘過近。因此行鑾移動的方向,便只能向東南中原大軍腹地去。
八月十五日,京營按議定的啟程日期,由半數人馬押運輜重先行,掘壕溝築營。大駕便於八月十六日凌晨拔營,由京營騎兵及鐵槍營扈隨,啟程向新營盤緩緩行去。日頭上到辰時,這段四十里路程,才走了一半。
皇帝已不耐地對侍衛統領鄭璧德道:「這樣走下去,譬如去大祭了。要磨到什麼時候才能到?」
鄭璧德賠笑道:「回皇上的話,不用一個時辰,必到了。」
這幾日因得了辟邪失陷均成王帳的訊息,皇帝的憂急暴躁已然令身邊的人都戰戰兢兢,唯吉祥還敢據實勸解道:「皇上,策馬不過頃刻,但圖一時之快,有個閃失,群臣諸將都是萬死的罪,還望皇上體諒他們的小心。」
皇帝嗔道:「這已是中原大營的深處了,能有什麼閃失?現在諸多大事未決,竟花這些時辰在路上!」
話音剛落,便見一騎飛奔而至,持震北軍姜放旗號,驅開京營的騎兵,闖至侍衛營外。
「有要事稟皇上。」那傳信官高叫。
京營騎兵副將錢玉得人稟告,這時也飛馳過來,向侍衛營副統領遊雲謠一同報名。
見遊雲謠與他們只說了幾句話,便立即帶著兩人策馬直入御前。
「稟皇上,這是姜大將軍帳下令官。」遊雲謠道。
皇帝知道這是有重大的事:「講。」
那令官趨近了,低聲道:「大將軍得知,苟麗忽與阿納裡應外合,將趁京營移動之際,衝擊御駕。這時大將軍已帶騎兵萬人前來護衛,並有快馬報與王驕十營中知道。請皇上現在早做準備,防著匈奴人衝陣。」
說到此處,隱約便聽鳳尾灘方向奔雷湧動。眾人面面相覷之際,四周侍衛營與京營都已譁然。
「那還是要護著皇上飛馬先入大營要緊。」鄭璧德臉色大變,已然叫嚷了起來。
遊雲謠道:「不可。一則騎兵飛馳,難耐匈奴人騎兵衝陣;二則大營此刻究竟是什麼情形也未可知;再有,」他望了一眼皇帝,接著道,「皇上離了京營,這裡軍心渙散,必敗。」
鄭璧德道:「這是要罔顧皇上的安危,令皇上身陷戰場嗎?」
遊雲謠道:「倘若京營精銳這裡崩動,根本就指望不上皇上在行鑾平安。更會波及兩翼震北軍。」
鄭璧德尚要呵斥遊雲謠,皇帝已問錢玉道:「你以為如何?」
「臣以為皇上萬不可行險獨走。」錢玉道,「監軍操演鐵槍陣應對敵軍衝陣日久,臣必以槍陣抵擋匈奴騎兵。堅守至兩翼震北軍會合,依舊是有把握。」
皇帝道:「如此,朕的安危,便交在京營將士手中。」
「遵旨。」
錢玉領命,立時傳令鐵槍陣悉數向北集結,以應匈奴人踏陣,全軍戒備,亦不敢在此久留,仍緩緩向大營挪去。
而不過片刻,便聽東方殺聲大作。
「這是什麼情形?」皇帝問。
遊雲謠上前道:「臣以為東翼之戰,必因苟麗忽。臣這就派探馬兩邊打探。」他呼嘯一聲,便有侍衛營兩騎領命馳去。
全軍正在驚惶不定之際,探馬回來報道:「東翼姜放援軍被苟麗忽阻擋,於東面二十里處接戰,正陷於膠著。暫不能馳援京營。而西翼有右骨都侯大軍正猛攻鳳尾灘,王驕十舉軍相抗,尚無失陷渡口的跡象。」
「現行鑾向西移動,還無被襲之虞。」鄭璧德忙道,「此刻若能迴鑾壕營,嚴陣以待,才能保皇上平安。」
遊雲謠仍在蹙眉,皇帝見了問他道:「卿覺得不妥嗎?」
遊雲謠道:「並非不妥。能及時迴鑾壕營,總是上上之策。不過,苟麗忽區區五六千兵力,不惜右屠耆王的貴重,甘願身陷重圍,拼死來戰姜大將軍,定只為一擊而動中原根本。臣只怕匈奴人仍有後手。此刻切不可掉以輕心疾走,反助了匈奴人偷襲得手。恕臣直言,若以京營騎兵火速馳援姜大將軍,夾擊苟麗忽……」
「南方!」右翼有人大呼,層層傳進陣心。
不遠處已有煙塵沖天,此刻再調集鐵槍陣護衛右翼,已是不及。
京營騎兵陣立時架起長槍,持盾集結於前。
「旗號不明。」前方令官回傳訊息。
吉祥道:「難不成是姜大將軍的援軍?」
遊雲謠已持劍在手,道:「震北軍必打起旗號證明,這定是敵軍。此刻不可貽誤戰機。」
錢玉亦飛傳將令,右翼京營騎兵陣執槍迎擊而去。
此處右翼空虛,而軍中當以鄭璧德為首,人們都望著他待他號令,而鄭璧德雙股戰慄不止,已不能言。
皇帝對鄭璧德怒目而視,道:「這人是不中用了。大敵當前,遊雲謠速督侍衛營迎戰。」
「是。」遊雲謠領命,「無論如何,皇上都當處於鐵槍陣中,請向北移駕。」
京營槍陣剛將侍衛營放入陣心,南方便殺聲沖天,兩支騎兵於數里外絞殺在一處,不辨勝負。
頃刻,北方鐵槍陣外警號大作。聽得號令層層透入陣心。快馬又來回報,已見匈奴人重甲過河。
「怎麼會過河的?」皇帝不免也吃了一驚,「難道鳳尾灘失守?」
遊雲謠道:「鳳尾灘駐有重兵,王大將軍常年駐守,不可能在這一時就被攻破,現在能過得河來的,必只是小股人馬。這時萬慌不得。」
「知道了。」皇帝點頭。
這裡萬人拱衛聖駕,卻如血海上的孤舟,舉目四顧,都是殺機四伏,連對方兵馬幾何都不知曉,唯有殺聲如潮,迭迭拍打著陣心中每個人的膽魄。
不久便能看見遠處匈奴人的刀光翻騰在黑色草原般的京營槍鋒之上,尚未到萬軍崩動的關頭,但匈奴人重甲衝陣之聲滾滾,煙塵挾著血肉的氣息撲面而來,戰馬戰慄不安,噴著沉重的鼻息,焦躁地踏步。
遊雲謠戰馬趨前,命胡動月道:「此時不明各處兵力戰況,侍衛營部署甚難,你向左翼前鋒查明戰況,速報我知。」
「是。」胡動月對他素來敬服,毫不猶疑,撥馬飛馳而去,不久回來稟報:「匈奴的重甲騎兵現在眼下的,有四五千人,層層踏陣,並向東南方向包抄,前鋒恐他與右翼敵騎會合,便成合圍之勢。現京營副將錢玉命鐵槍陣做雁行陣,誘匈奴人入圍,但因此中軍薄弱,進深不過裡許,弓弩對重甲一時殺傷不大,只得膠著在數丈內。」
「侍衛營均上槍。」遊雲謠傳令道。
吉祥忙問:「這是怎麼了?」
遊雲謠道:「縱深裡許,若有重甲突入,只是頃刻便到了御駕前。況萬不得已須突圍而去,侍衛營也當鐵槍破陣。」
猛然一聲慘叫,皇帝左近的內臣捧著中箭的肚子跌下馬去,滾在地上。
「盾!」吉祥大呼。
皇帝最心腹的侍衛聚攏過來,持長盾列陣在周圍,護住天子。
皇帝有些茫然,萬人山呼海嘯中,自己的性命如此孑然地圍困在一堆單薄的血肉之後。
徵發數十萬將士,自己親征在努西阿河畔,祖宗交在自己手裡的社稷江山,驅除藩鎮的志願,就維繫在盾牌阻隔開的狹小一隅中。撲簌簌箭鏃擊打盾牌,吉祥在一邊緊緊地抿著嘴唇,皇帝似乎經過了許久,才覺著自己喉嚨發緊,彷彿沉淪在血腥的酷熱深淵中,拼力浮出水面般透了口氣。
「呵……」
連透氣的聲音都是不體面的顫抖,皇帝用麻木的手指握緊了韁繩,寄望於手甲堅硬的刺痛能令怯懦的戰抖停歇下來。
——這便是戰場了嗎?
皇帝在肝膽俱裂的恐懼中嗤笑自己的無知。
「皇上,奴婢雖不是什麼良將之才,但無論如何,豁出性命去,終能保得皇上脫險。」吉祥掣劍在手,在皇帝耳邊道。
身邊都是刀劍鏘然出鞘的聲音,自吉祥以下,小合子、小順子等,都持刃在手,嚴陣以待。
遊雲謠點出侍衛營二百人驅前,迎擊突入的匈奴重騎。此刻敵我在一箭之內,侍衛營騎兵弓法更在步兵之上,長身施射迎擊,瞬間壓制住匈奴人,不令其更進一步。敵騎稍有遲滯,便被京營鐵槍陣捲入陣中,逐一擊破。
只是往復馬踏箭馳,匈奴人迫得京營前鋒的陣型漸漸收緊。饒是京營騎兵從步兵罅隙中衝殺而出,仍不能稍緩匈奴人攻勢。
錢玉在前鋒不住大聲督戰,面色愈發凝重。聽得匈奴人陣中號角高鳴,這波衝鋒卻是挾萬鈞之勢而來。大概是匈奴人亦失了耐心,恐失陷在敵地,不免要用重兵一擊而破。
鐵槍陣最前陣卻不耐這波匈奴人手弩施射,立時折損大半,被匈奴人搶過先機,重甲轟然如雷,踏過前陣的屍首,如楔釘入中原陣中。縱有令官伍長全力督戰,仍有士卒開始向後退卻。
「前陣隨時都有崩動之虞,侍衛營要早做突圍的打算。」京營的憂慮立時傳入陣心。
遊雲謠面沉似水,對吉祥道:「侍衛營必不辱命,要護得皇上脫險的。萬軍之中,公公武藝高絕,還須時時貼身護駕。」
吉祥點點頭,問道:「突圍之後,去向何處?」
遊雲謠道:「若敵騎破陣,侍衛營便順其勢向南脫出戰團,而唯今之計,是會合姜大將軍為上。」
侍衛營已做好逃脫的準備,只靜待匈奴人破陣,然而一時聽到的,卻是匈奴騎兵譁然之聲。
只見匈奴重甲陣後忽然大亂,一騎裹在煙塵之中,自匈奴人後軍突襲,直奔中原京營,他彎刀一路砍殺,如巨鯊破浪掠食,其左右匈奴騎兵,無不披靡。匈奴人呼嘯不絕,數十騎轉而圍攻,短兵相接之下,箭矢亂飛,那人馬匹哀嘶,伏倒於地,他卻毫不遲疑棄了馬,避開橫飛的黑翎貼地而行,身法猶如鬼魅,自重圍中殺傷十數人,闖入兩軍相持的前鋒,騰飛於匈奴人衝陣的浪巔,一刀便刃一人,匈奴人面色駭然驚悚間,已被他瞬間殺盡最前的重甲前鋒。
將士們放聲歡叫,那條人影踏著槍尖的寒鋒,直掠入槍陣之中,奪了馬匹飛身而上,高呼道:「向前。」
中原京營的長盾鐵甲如同黑色潮汐,攀過適才那苦苦爭奪的一丈之地。
那人撥馬直奔陣心,他雖單薄消瘦,身無寸甲,連彎刀也收了,卻如裹在烏雲中的殺神,滿身凜凜戾氣。沿途將士無不注目歡呼,人群乍分,他的馬蹄似踏在信眾託舉之上,降世而來。他徑直飛馳到皇帝駕前拉住馬,馬匹前蹄騰躍,由他在鞍上綻開笑容,滿心喜悅地呼道:「皇上!皇上安好?」
「辟邪!」皇帝這瞬重逢的喜悅被安心釋然的歡喜淹沒得不見,「天不負我!」皇帝大笑。
「果然是老天派來救駕的,真是來得正好!」身邊的內臣、侍衛都是大喜,舉臂高呼道。
「皇上此刻身處低勢,全軍被匈奴人衝擊得甚為辛苦,須向高處緩緩移動大駕。而且,」辟邪望著皇帝身著的明黃色罩甲,「此番左屠耆王來襲,就是妄想襲擊聖駕。皇上的服色太過顯眼了。」
他伸手解開身上黑色的斗篷,催馬過來,想雙手呈上,卻面露難色。
人們見他斗篷下只穿了件白色單衣,上面斑斑駁駁,到處都從內透染的血跡,竟不知道他衣下是如何的傷痕累累,血肉模糊,都是大驚。
「奴婢的左臂不甚方便,請皇上披上斗篷避一避匈奴人的耳目。」
吉祥接過斗篷,披在皇帝身上。辟邪見了,方放下心來。
此時錢玉也已馳到,辟邪對皇帝道:「奴婢看過,南方繞來的,畢竟是誘敵之兵,不足為懼。而渡河的重甲五六千上下,都是左屠耆王精銳。一則,他們若不能一擊得手,必不願失陷在此。二則,我軍在此相抗時長,定受其害。若要他們速速退兵,以會合姜放震北軍救援為上。苟麗忽一部攔在我兩軍正中,必要大破。奴婢就遣錢玉領京營騎兵疾行自苟麗忽身後包抄。」他又對錢玉道:「你命眾人於苟麗忽後軍大呼‘厲旭已死’,定能亂他陣腳。」
鄭璧德忍不住道:「那留在此處的豈非只有鐵槍營?就算王驕十處不能馳援,待洪州軍來援,亦無不可。」
「現在指望不上洪州軍,自然是有其他的道理。最不濟還有侍衛營騎兵。」辟邪道,「兩千人足矣應付一時。」
「是。」錢玉與遊雲謠都大聲應命。
「皇上的安危呢?」鄭璧德想到自己亦有衝鋒陷陣的職責,更是瑟瑟發抖。
辟邪望著皇帝道:「皇上,這裡人人泯不畏死,都為了一個緣故,只要皇上在,天下便在。」
皇帝豁然振奮,慨然大聲道:「朕信得過你們。」
「如此,奴婢陣前去,告退。」
皇帝忙道:「辟邪,著了甲再去。」
辟邪見眾人依舊盯著他的傷痕看,不禁面露慚色,道:「奴婢傷重體弱,此刻負不得甲。皇上保重。」
他撥馬掉頭就走,奔回陣中大聲喝令:「令官!」
「主將!」立時有令官六人出陣聽命,自他回來的一瞬,便有了主心骨一般,眾人令行禁止,乾脆了許多。
「守住這片刻,就有救兵。」辟邪大聲道,「京營子弟,可信我?」
「信!」
——天使的戰神,輝光無限,人們向他羸弱的身子伸出手臂,似乎要碰觸他的身光,甘願化身成百萬億恆河沙的一粒,於他輝然普照下成功成聖。
「聽我號令!」他大笑,鏘然掣出彎刀。
「遵命。」
萬眾應命聲中,皇帝亦掣劍在手,身周內臣、文官凡佩刀者,皆隨之持刃備戰,瞬間熱血上湧,頹敗氣勢一掃而光,只想奮身殺伐。
皇帝環顧四周,知道這刻京營是屬於辟邪的,戰場是屬於辟邪的,連自己也是屬於他的。他甚至知道自己的臉上如同身邊所有卑賤的奴婢和高貴的武士一般,帶著虔誠的微笑,正仰視著那白衣少年。無人此生見過這等超凡的人物,甘願在他足下輕如微塵。
皇帝這時才覺驚悚,那份心甘情願讓冷汗從他背上涔涔而出。那少年愈是潔白光明,愈是將他心中照得黑沉。
一時侍衛營千騎齊發,「隆隆」而去,持槍迎面向匈奴人衝擊。
侍衛營將士固然都是武藝高強、弓馬嫻熟的精銳,卻因總於京畿侍奉皇帝,不免是朝中最養尊處優的一支人馬,極少於敵地接戰,見匈奴鐵騎撲面而來,不免多有猶疑者。
這番衝擊,要的便是迅疾猶如雷霆,如此彷徨不決必遭大害。遊雲謠深知其中利害,催馬搶至全軍最前,高舉長槍厲聲叫道:「勇者得生,隨我決一死戰!」
他當先疾馳,如利箭直透敵陣。有奮勇者緊追不捨,隨之持槍衝入匈奴人前鋒。遊雲謠舉槍先破兩騎,旋即突入敵陣縱深,一臂挾槍,一手持劍往復殺了多人。身後將士也及時趕到,與匈奴人戰成一團。侍衛營諸將見他如此孤勇,無不振奮,一併狂衝殺入戰團。千騎如索,一舉將匈奴人這撥衝陣困在原地。
鐵槍陣因此得了喘息的機會,行止有度,環護皇帝向高處緩緩移動。行至半坡,已有匈奴騎兵於側翼迂迴,被京營槍陣收縮前鋒,放入合圍砍殺。中原大陣去了五成騎兵,更是薄弱,一箭地內,處處都是刀光長槍翻滾,無論匈奴中原,將士死傷無數。
吉祥見匈奴人的弩箭已能平射至皇帝身前的長盾,催馬前行,道:「奴婢前去擋上一擋。」他威勢如山,馳馬戰退多騎,侍衛營騎兵立時趕來援護,憑百騎之力拓開十數丈縱深,令鐵槍陣在身後再次集結。匈奴人見一時不能戰下,陣中號角又響。
「執盾。」辟邪一邊在中軍高叫,一邊奪過長盾,掠至皇帝身側,將盾掩住皇帝身子。只聽「哆哆」箭雨撲打,皇帝肩上一痛,奈何形勢危急,也不顧驗看傷勢,只覺辟邪身上疲憊的顫抖傳來,知道萬不可動搖他的心神,喝道:「你是京營主將,當號令大軍去。這裡有他們。」
辟邪看了看小合子、小順子肅然無畏的神色,點頭道:「皇上說的是。」
他舍了皇帝,在京營中飛傳號令,命弓箭手強弓還擊,將匈奴人的勢頭又緩了一緩。
但見一股重甲自高處借勢俯衝而來,為首者身形巨大,狀若金剛神將,似挾雷霆,無人抗得。
遊雲謠見狀,領精銳直面迎上,當先一騎,為那匈奴首領一刀斬於馬下。遊雲謠便催馬持槍搶在眾人之前,與之交鋒。兩騎交錯之際,沉重長槍竟被那首領一刀劈開,更加反手一刀,將遊雲謠馬匹頭顱斬裂。遊雲謠隨馬屍轟然倒下,急忙掙扎著抽出腿來,掣出長劍,反身追上那首領,展開身法掠至他馬前,隻手抓住馬轡,一躍而起,只見他劍下銀光閃動,直取敵首的面門。那首領只當是平平一劍,不以為意,仍用勢大力沉的長刀格擋,想盪開遊雲謠長劍。不料眼前的劍鋒突變銀蛇,竟從他刀下游弋開去,長驅直入。
那首領忙側首閃避,仍被遊雲謠一劍撩中面頰,再劍鋒微側,將他的左耳削去。
「啊!」那敵首竟無半分驚色,只是怒吼了一聲,不退反進,一把抓住遊雲謠持劍的手腕,將他整個人輕而易舉地舉在空中,往地上狠狠一丟。
遊雲謠後背著地,摔得蒙了一瞬,才支撐起身子,卻被那敵首身後的重甲衝來再次撞倒。那些匈奴騎士眼見首領被他刺傷,無不大怒,竟有十數騎圍著他不住蹂踐,遊雲謠長劍未失,拼死刺殺兩騎,卻不耐無數鐵蹄踐踏,終倒於煙塵之中,只能聽到他慘呼了一聲,不知生死。侍衛營救援不得,反失了主將排程,一時混亂,被這股人馬衝得零散。
「吉祥!」辟邪遠望遊雲謠戰馬倒地,已知不妙,喚道,「那是阿納大將庫勒莫,那處無人可擋,你速領兵截住。不然必被他破陣。」
吉祥點頭領命,策馬而去,正遇庫勒莫擺脫了遊雲謠,借地勢殺下,見吉祥正面而來,不由分說就是舉刀力劈。身後即是皇帝所處的陣心,不容吉祥猶疑半分,此刻已無關劍法後招,只憑通身渾厚內力,將重劍高舉於頂,向庫勒莫斬下。
饒是庫勒莫佔地勢快馬之利,仍被吉祥一招震得幾乎跌下馬去,他抓緊韁繩,將馬匹勒得前蹄騰空,方在鞍上穩住身子,終於變色。
他在左屠耆王座下身經百戰,從一介奴隸累功至斯,絕非莽夫,知道自己絕非吉祥對手,當即呼嘯一聲,招來十數騎親隨,共戰吉祥。侍衛營騎兵見狀,亦策馬來救,兩軍僵持不下。
「救兵!」小順子忽而指著東方高叫起來。
混戰之際有這聲高呼,鐵槍陣不禁縱聲歡呼。
辟邪見東方依舊煙塵不絕,仍有爭戰之狀,命道:「先頭亦可能是苟麗忽殘兵,萬不可掉以輕心。」
果見京營與姜放旗號與匈奴人絞殺一處,前頭人馬不分彼此。這邊鐵槍陣投鼠忌器,亦不敢開弓射擊。眼睜睜看著亂陣殺至面前,五路人馬旋渦般飛卷一處,辟邪馳入鐵槍陣中,嚴命全軍緊緊收縮成圓陣,不可貿然出擊。奈何此時不分彼此,而苟麗忽一部似乎深知功虧一簣,只是忘死向皇帝陣心不住衝擊,先頭死士百人,不顧鐵槍攢心之痛,拽開強弓向陣心施射。
辟邪望見,不禁大驚,扭頭望去,見隨駕的內臣多有死傷,幸有吉祥緊緊貼著皇帝護衛,不致傷及皇帝。而鄭璧德等怯戰者,卻已走避不迭,致陣心移動,皇帝左翼陣型反被自己擠壓,被匈奴重甲又趁機突入縱深,在這就將大捷的時刻,竟有崩亂之相。
皇帝當機立斷,拔劍斬斃了一名正在惶然奔走的近侍,怒道:「不從號令者,必斬。」
如此固然煞住亂象,然而庫勒莫一部卻得機逼近御駕,小合子與小順子立即策馬而出,挺劍便欲迎敵。先頭匈奴人的眉目已能看得清楚,那騎士瞠目咆哮,狀若癲狂。小合子未歷戰場,不免怔了怔,小順子已大吼了一聲,長劍趨前,就要接仗。卻突見一支黑翎飄到,釘入那騎士猙獰面龐。他轟然倒地之際,小合子與小順子忙回頭相望,只見皇帝持弓,數箭連發,已擊傷數名匈奴騎士。
「殺!殺!」皇帝身邊的霍炎亦掣出佩劍,驅馬殺入戰團。他本是文人,卻仗著年輕熱血,隨著小合子、小順子胡亂大砍一氣。
他們三人只憑一時蠻勇,豈是匈奴精銳的敵手,被斬殺也不過是頃刻的事。小順子熱淚上湧,眼前已是一片迷濛,只是覺得身周匈奴人長刀的光芒突黯淡了下去,有人接住他的劍勢,笑道:「好啦,別殺紅了眼。」
那人滿面滿身披血,撇下小順子徑直策馬奔向御前,待走得近了,才愕然怔了怔,抹了抹濺在臉上的鮮血,看清了皇帝的面龐,又看了看皇帝身上披著的斗篷,最後突然笑道:「哎呀,我認錯了人。不過,你箭法好得很哪。」
小順子大駭,忙奔回拉住他,對皇帝道:「皇上,這是草莽人物,不知禮節,皇上恕罪。」
皇帝點了點頭:「何罪之有?若非這裡有他,匈奴人已到眼前了。」
李師怔了怔,道:「這原來是……」
「嗚——」草原上忽傳匈奴人悠長的號鳴。
庫勒莫見最後的機會依然不能得手,傳令退兵。
自匈奴人踏陣,不過一個時辰,便旋風般掠去。中原兵馬循著匈奴人的退勢向北掩殺。留在緩坡之上的,遍地都是京營士卒的殘軀。
無人歡呼雀躍,身周只是突來的疲憊的寂靜。
辟邪向令官點了點頭,便見猩紅令旗招展,京營騎兵收了陣型,向皇帝所在的鐵槍陣緩緩馳回。雖然受傷計程車卒呼號仍在耳邊,卻無滾滾怒馬蹄聲,辟邪心中稍生安寧,便覺渾身傷痛卻如巨浪突來,當頭淹沒所有的神志。他眼前一黑,幾乎徑直摔下馬去,只得伏在鞍上等待這波暈眩的浪潮緩緩退去。
一時忽不聞身邊諸將憂慮的呼喚,卻覺一隻手掌輕輕按在肩上。
「皇上。」辟邪仰起面龐,看到皇帝的手掌手腕沾滿的都是袖中淋漓的鮮血。
「奴婢有罪。」他在皇帝的掌下的身子不住戰抖,竟無氣力下馬行禮,「京營拱衛聖駕部署之際,奴婢竟不在軍中,致皇上……」他此時才覺得後怕——縱然是縱貫屈射親王連營,力挫阿納偷襲,然而這些比之皇帝肩上的箭傷,卻不名一文——「若皇上……」他不知用什麼言語更好,垂首無語。
「你從病中過來,能領京營於危難之際力挽狂瀾,何以有罪?」皇帝從吉祥手中拿過自己慣常穿的斗篷,覆在辟邪瘦削狹窄的後背上,「今日,你我已有同袍之義,朕與京營將士都有同袍之義,如此情同手足,何以言罪?」
辟邪無言半晌,最後掙扎跳下馬來,匍匐於地道:「皇上體恤,奴婢愧不能言。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萬歲萬歲萬萬歲。」舉營轟然隨之下馬跪地同贊,為這君臣投契之刻山呼萬歲。
「起來。」皇帝躍下馬來,伸手扶起辟邪,想挽起他的手時,卻見他指尖血肉模糊,更不知他身上層層疊疊多少傷,怔了怔,又大聲道:「著你回京營統領兵馬,領總督職。待傷好些,就在御前聽調。」
「是。遵旨。」辟邪領命。
皇帝望著虛弱卻真實地站在面前的辟邪——心力交瘁之下,他的聲音顯得過於平靜和沒有生氣,因而顯得有些陌生的疏離,讓人覺得他有一絲魂兒就留在了草原的深處,再也帶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