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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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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行鑾安頓下來已是入夜時分。姜放等震北軍諸將仍在前鋒,不及來問安。只有中原左右兩翼的涼、洪兩藩趕來,見皇帝身負一箭,透甲擊中後肩,都是大驚。知道此役慘烈,若當真被阿納得了手,亦非他僥倖。

一時內臣來回,京營已全部駐紮完畢,此役折損四千多人,都在各自安頓。

洪定國道:「京營雖護得皇上脫險,但終歸部署失當。京營主將若身弱不能勝任,當另擇能者統之。」

皇帝「唔」了一聲,未曾理會他言中不善之意。

必隆道:「辟邪自夕桑一戰以來,智勇之譽遍傳全軍,是靠得住的人。皇上以總督之職授之,可謂才盡其用,皇上聖明。」

洪定國冷笑道:「以臣之見,他依舊是宮中出身,雖有智勇,卻也目光短淺得很。」

「哦?這怎麼講?」必隆問。

洪定國道:「其時皇上被圍,辟邪趕往救駕,固然是臣子奴才的忠義;而臣的大營卻非遙不可及,與其領全軍死戰,何以不曾有半個人遣來臣的營中求援。若有臣的洪州軍夾擊馳援,不但能解皇上危難,也必能一舉大破匈奴精銳。因此以臣看來,京營主將勇雖勇者,不過愚鈍狹隘了。」

皇帝笑了笑:「世子說的正是在理,他一介奴婢,確實想不到這麼周詳。若有能者,倒是當另擇而委以重任。」

大帳中一瞬間又是沉默。洪定國望著皇帝的神色,知道即便沒有觸痛皇帝的心事,至少也令皇帝心生一絲疑惑,因此也不覺得難堪,又與必隆讚了一番皇帝英武果決,更請皇帝安心休養,方告退出了皇帝大帳。

必隆道:「臣聞昨日有一支人馬直入右屠耆王連營,致苟麗忽首尾難以兼顧而大亂陣腳,那支人馬據傳從草原上來,當是臣轄下將軍赤胡奉命銜領的涼州軍三千和降軍一萬。現未見赤胡覆命,臣心中諸多不安,求皇上能允臣在此稍候前鋒訊息再回。」

皇帝自然是應允的。必隆便於行鑾值房中假寐,待到天光微亮,聽得帳外人群低低的嘈雜,有人道:「皇上卻是沒有怎麼睡,等著訊息,大將軍要請見,待到了,即可直入御前。」

「是。奴婢便等著大將軍一同內進。」

這個聲音卻是宛若少年般的清澈。

必隆忙站起身,踱出帳外。

晨曦裡的青衣宦官一如之前所見,潔白憔悴,抬起眼睛看見身著杏黃罩甲的必隆,竟像是見到了什麼麻煩事,一邊輕嘆了口氣,一邊放肆地蹙起了眉。

「奴婢辟邪,未見過涼州王爺,給王爺請安。」

他唇間坦白自若地吐出「奴婢」二字時,必隆已一把攔住了他,只容他單膝點了點地。

必隆指著他纏在身上的左臂,道:「將軍傷重,免禮吧。」

「是。」辟邪微笑道,「幸得王爺體恤。」

必隆一邊仔仔細細打量著辟邪的眉目身量,一邊道:「聽聞昨日大戰,將軍趕至軍前時,渾身披血,現在看將軍仍行走自若,便是傷重,也不當是刀劍之傷。若是草原上常見的馬踏滾跌,小王營中倒一直有醫師擅治,可差遣過來診治。」

辟邪迎著他的目光笑道:「勞王爺費心垂問,奴婢惶恐得很。那些多半是敵將鮮血所濺,奴婢並無大礙,只是奔波日長,心神疲憊,現休整一夜,已大好了。」

「說起奔波,可是將軍調了赤胡一部人馬劫了苟麗忽在河北的大營?現未見赤胡覆命,不知京營主將縱橫戰場之際可曾見他?」

辟邪嘆道:「奴婢竟未見他。此番是陸過會同赤胡將軍一部衝擊敵營,陸過倒是與奴婢亂軍中匆匆見了一面,卻未聽他提起赤胡將軍,只是戰場上不及細問,奴婢心中亦十分不安。」

必隆見他如此語焉不詳地應付,不禁微微切齒地笑了:「這隻怕要著陸過來問了。」

辟邪讚道:「軍中朝中都贊王爺賢明。正是的。待陸過迴轉,奴婢見著了,必傳王爺之命,令他前往涼州軍中待王爺垂問。」

必隆盯著他的眼睛道:「將軍才是智勇兼備,今日一見,當真領教了。」

「叫辟邪。」吉祥想是在一邊看了一會兒了,這時不失時機地宣道。他笑嘻嘻又向必隆請安問乏,寒暄幾句了之後,接著又埋怨辟邪道:「怎麼就不知道讓人省心?這樣的身子冰涼的地上站著。剛陳太醫正還在萬歲爺跟前告狀,你仔細萬歲爺問你呢。」

辟邪嘆了口氣,與吉祥一同向必隆告退,拖拖拉拉走進皇帝大帳,早有小監打起簾子,只聽陳襄在御前道:「手指、腳趾十之有七都被拔去了指甲,肋骨也斷了三四根,箭傷兩處,刀傷更多。左臂為鈍器直接砸斷,雖接得用心,但若再不固定,多使蠻力,只怕這輩子左臂不保了。」

皇帝看來剛由陳襄檢視過傷處,此時正由小合子服侍著穿衣,漫不經心聽到此處忽抬起頭來,倒抽了口冷氣。他尚來不及細思那些傷勢是何等的慘狀,只見陳襄已瞥見入內叩首的辟邪,瞪了辟邪一眼冷笑道:「這等不愛惜自己的奴才,皇上還是打發回京的好。在這裡熬著,使臣為其續命,不啻死骨更肉,倒真是為難臣了。」

這三朝老臣,人稱「在世華佗」的御醫這般大怒,當真難得一見。皇帝由他問診多年,從未見他如此氣急,只得先安撫他道:「先生不要說氣話,他若不珍重自己的性命,也是他咎由自取,斷不會責在先生頭上。朕自然會時時申飭他,但要他回京,這個時節,是斷斷不能的。」

辟邪笑道:「奴婢只是外傷,在此在京都是一樣的治法,多虧得皇上聖明,讓奴婢少了一趟奔波之苦。」

皇帝向陳襄點了點頭,命其告退,又屏退了閒雜人等,才將辟邪招至座前:「指甲是怎麼回事?」皇帝挽住他的手細看,卻見傷處已被敷藥裹了起來,不知其下是何等的血肉模糊。

辟邪抽回手,笑道:「兩三個月就又長回來的。是奴婢不小心,落在匈奴人手裡,他們逼問我前去尋的是誰,奴婢未曾吐露,難免受折磨。」

「那麼左臂呢?」

「亦是如此。左臂血肉被斷骨刺穿,今後只怕要留個大傷疤了。」辟邪苦笑道。

「何以要下這般的狠手?」皇帝開始只是不解,瞬間便滿面震怒,「他們竟施了多少酷刑?」

「皇上!」辟邪回想當晚庫勒莫的折磨,只怕是自己因內傷更重,當時竟不覺得受刑太苦,而今卻是心生寒意,不由得微微一個冷戰,哀求道,「奴婢已想不起來了。」

皇帝與吉祥見他神色有異,都不忍再問,連想詢他如何脫險出來,都不免一併按捺住。

「坐吧。」皇帝心生憐惜,道,「怎麼天不亮就這裡來?」

辟邪卻執意跪在皇帝足下,道:「一則是姜大將軍正自前鋒疾馳回來,有要事面奏,奴婢以為多半生了大變故。二則……」他垂首,「奴婢前來請罪。」

皇帝笑道:「好端端的,你又有什麼罪?」

「奴婢的罪過,在知情不報上。」辟邪頓首,「皇上被圍三里灣,奴婢自匈奴陣中得了訊息,趕回求援。其時王驕十一部正在鳳尾灘抵擋匈奴人佯攻,而洪州一部雖遠,若早得訊息,卻也能前來解救。奴婢始終不曾向洪州軍求援,皇上聖明,必心生疑問。」

「你在軍中言及,其中另有緣故,倒是想待你緩過這陣來好好問呢。」皇帝垂目在辟邪的臉上,微笑道,「你卻先來回了。」

「是。」辟邪道,「阿納偷襲行鑾,處處算得精準。第一固然有苟麗忽在河南作為內應;第二更因對皇上行鑾中瘟疫肆虐,必要移動這件事瞭如指掌,恐怕在皇上御前,有人時時向匈奴人通報訊息。連皇上何時起駕、守備兵力都一概清楚,這些細作,定是皇上行鑾中的近臣。」

皇帝變色道:「是誰?」

「奴婢不清楚。」辟邪道,「軍中都是漢人漢臣,不惜自毀長城而得利的,其主恐怕在南邊。」

「東王的人?」皇帝脫口而出。

辟邪道:「行鑾中人口龐雜,現在一一質詢,譬若大海撈針了。奴婢以為尚不到徹查的時機。」

「這也算不上你的罪過。」皇帝道。

「奴婢不當之處,卻另有其他。」辟邪道,「縱然內應時機具備,阿納要得手,卻又有一樣要緊的關節,便是鳳尾灘以東的洪州軍。此次阿納用於偷襲的精銳,是自震北軍與洪州軍之間的罅隙中突入的。他敢於無視被洪州軍夾擊之險,孤軍深入,其實對洪州的異心瞭然於胸。洪定國其人,自命不凡剛愎自用,大節上卻行事不決。得知阿納偷襲皇上行鑾,必生猶豫,援與不援思量之間,只怕阿納已然得手。只是,奴婢卻覺得,洪定國是絕不會援兵救駕的。」

皇帝搖搖頭,道:「正如你說,朕是萬軍之主,有閃失,必殃及全軍。涼州一破,洪州首當其衝。行鑾被襲,於洪州沒有半點好處。」

辟邪喟道:「這本是挾持洪定國北上的緣由。然而……」他望著皇帝道,「奴婢以為,洪王本人就在努西阿河。」

皇帝背上猛然沁出冷汗。

就在自己被襲之際,洪州軍正在一側默然伺機,若阿納當真得手,此刻在努西阿河畔的洪王便是全軍至高無上、毋庸置疑的統帥。生死一線間,這大軍、這天下幾乎被人輕而易舉地奪了。

皇帝森然盯著辟邪的面龐,猙獰如狂,壓抑著咆哮的聲音,怒道:「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竟敢瞞著朕?」

辟邪匍匐在地,戰慄道:「奴婢罪該萬死。奴婢揣測許久,一直不敢確定。只是看洪定國自到了北方,行事素有主張,又聽聞皇上遇襲之日,洪州軍中一派整肅,沒有半分驚惶,終於敢有個八九分的把握。昨日不敢向洪州軍求援,亦是擔心洪州人趁亂對皇上不利,倒不如京營死戰,待震北軍來援。」

他渾身瑟瑟發抖,兩臂上的青衣正漸漸滲出暗紅的血漬。

皇帝按住額頭,讓驚怒慢慢平息。「你起來。」他最後長吁了一口氣,「朕怒的卻未必是你。只是想到被洪州如此算計小覷,朕怒的是自己的無知可笑。」

「奴婢不敢。是奴婢失察,亦是奴婢猶豫不決,不曾稟報。經此一戰,細想之下實在是冷汗涔涔。只求皇上開恩,容奴婢在皇上身邊服侍報效,待凱旋之後再做處置。」

「處置什麼?」皇帝嘆息道,「舅父威名遠播南北之際,朕還未出生呢。只是這個跟頭,可不能栽在這裡不起來了。」

「皇上聖明。」辟邪叩首道,「這兩件大事上,絕不可吃虧。」

「大將軍回來了。」小合子在外稟道。

皇帝忙一迭聲叫。

姜放大步走了進來,先望了一眼仍在地上跪著的辟邪,向正座的皇帝叩首道:「皇上無恙,臣方有寸土自容。」

「多虧你了。」皇帝道,「震北軍到得及時。」

「仍是臣失察,讓苟麗忽在眼皮底下做這等動作。好在有奇兵突襲苟麗忽河北大營,匈奴人未成大事,不然臣的罪過萬死難贖。」

「你卻不必自謙。」皇帝笑道,「這一兩日朕聽到的都是你們這些言不由衷的謙辭。京營也好,震北軍也好,此次能抗住阿納的偷襲,都是大功勞。都快起來說話。」

他俯身,更親自挽起了辟邪,見兩人都安穩坐下,方接著問:「你疾馳回來密奏,定是有極要緊的事?」

姜放道:「是。臣在三里灣以西與苟麗忽接仗,右屠耆王精銳果然了得。鏖戰之際,臣在亂軍中親見了苟麗忽。臣有把握說苟麗忽在此一役中已受重創,這個時候,大概已傷重死了。」

皇帝與辟邪都微吃了一驚。

「你見到苟麗忽的時候,是什麼情形?」皇帝急問。

「其時苟麗忽中軍遭震北軍衝擊,落於強矢彀中,三輪箭放過,臣親眼看見苟麗忽落馬,只是未曾擒得他,眼看著他為親隨搶去,伏鞍潰退。臣率部渡河糾纏拖住,足有兩個多時辰,不令其有喘息之機。直到後來俘獲的苟麗忽族中親貴多言他血流不止而死,臣方收兵迴轉。」

「這是意外之喜了。」皇帝驚喜之下,神色明亮了許多。

辟邪問道:「陸過處的戰果如何?」

姜放道:「苟麗忽的大營畢竟勢眾,要他全殲還是勉為其難。但其大營潰散,死傷者有萬眾以上。以三千震北軍加上草原上的散兵遊勇,得此戰果,實屬不易。」

辟邪向皇帝道:「正是皇上所說的意外之喜。這裡破了阿納偷襲,又損了右屠耆王的精銳,本已是上佳的結局。但若苟麗忽戰死,卻動了屈射人的根本,屈射貴胄豈能無怨懟之意?只怕均成王帳中要生大亂。果然是大將軍,知道其中絕大的干係。」

皇帝道:「如此說來,賀裡倫一事的勝算當是更大了。你們看遣誰為佳?」

辟邪道:「原當奴婢走一趟。只是決戰一觸即發,奴婢著實還望留在皇上身邊效命。」

他的語聲清澈堅定,令皇帝想起遙遠的初見。其時玲瓏剔透的少年,到而今已變作令人萬般安心崇仰的神靈——皇帝迎著辟邪坦然安然的目光,一時有些出神。

「那便是陸過吧。」姜放道。

「陸過很好。」皇帝站起身來。

姜放與辟邪忙跪倒告退。皇帝的手掌落在辟邪的肩上:「決戰之際,有你在朕身邊……」他輕輕拍了拍辟邪瘦削的後背。

「回皇上的話,李師到了。」小合子進來回道。

皇帝向辟邪點了點頭,便見健壯的青年一臉迷茫地趨近,經過恭謹退出的辟邪身邊,青年的面龐上陡然多了幾分詫異。

「草民李師……」

李師顯然忘了禮數,說完這句之後,爽性先叩了三個頭。

皇帝笑道:「你的武功很高,匈奴踏陣御前,若非是你,只怕已經得手了。」

「是。不過那時卻不知道是皇上在。」李師坦蕩蕩地回道。

皇帝此生少見這樣的人物,不禁失笑,又問:「說你是草莽人物,家在哪裡?在京營中可落了籍?」

「草民是白羊人,不是正經京營計程車卒,因奉師命尋找同門師兄弟,才落腳在京營裡。」

「你同門師兄弟又是誰?」

「就是剛才出去的辟邪。」

皇帝奇道:「你是七寶太監的弟子?原來他還收宮外的弟子?」

李師卻不很在意皇帝的好奇心,乾巴巴地道:「是啊。只是辟邪說我學的和他們都不一樣。」

一旁的吉祥聽他一個「我」字出口,已是膽裂,忙不住乾咳。

皇帝回首笑道:「他說的,你都知道嗎?」

「奴婢竟無一點知情。」

「你別忙著撇清干係。」皇帝笑著,又問李師道,「朕侍衛營中缺你這樣驍勇的人,今日便召你入侍衛營,有個名正言順的身份可好?」

「這可不行。」李師抬起頭來,乾脆地道,「我答應過師傅,一定要跟著辟邪,護著他不叫人欺負了去。」

皇帝啞然失笑:「誰能欺負他?」

「他是個最良善心軟的人,巴不得對誰都好,一會兒火裡,一會兒水裡,總要有個幫手。更何況,草民是個粗人笨人,真在侍衛營裡,就是個砍砍殺殺。那會兒聽說皇上京營移動,辟邪急得眼珠都紅了,仍能想得起叫我回來報信。草民這樣的人,還是聽他指東往東,指西往西,大概還能多派點用場。」

「朕一樣可以叫你往東往西。」皇帝道。

「皇上和他不一樣。」李師放肆地抬起眼睛,竟上下打量起皇帝來,「皇上的心,比他安靜,是他的主心骨兒。」

兩日間波濤萬丈的心緒,頃刻撫平。皇帝因為羞愧,微微漲紅了臉,沉默了半晌,方對吉祥道:「如此,著李師領著京營的差事,奉辟邪差遣。」

「是。」心驚膽戰已令吉祥無力賠笑,實礙於在御駕前,才忍住沒有惡狠狠瞪上李師幾眼。

這只是阿納三里灣偷襲的次日凌晨。辟邪站在帳外,仍覺得足下飄忽。小順子忙上前扶住,在他耳邊低聲道:「李師被皇上叫進去了。」

「我知道。」

「還以為皇上已經忘了這個人,真是後悔沒有事先提點他幾句。」

辟邪笑道:「以他的心智,還是隨他心裡怎麼想,便怎麼說吧。編給他的話,我不信他能說得圓,反令人無中生有地妄生揣測。」

「師傅是說一眼看去就是個傻子,便無人信他能整出什麼花樣來?」

「你的嘴啊。」辟邪笑著嘆了口氣,「你只說正經事吧,那裡,看好了?」

小順子道:「看好了。周圍再沒有別人了。」

「馬?」

「備好了。」

「腰牌的來路可乾淨?」

「京營騎兵營的。從死屍上摘得。」

辟邪伸手要過腰牌,小順子已猶豫地道:「師傅的身子……非要自己去嗎?李師不一樣?」

「能囚得住那人的,滿營中就是大師哥處。李師去,不是送死嗎?」

京營與行鑾的佈防都是他自己瞭然的,一路並無阻礙,容他長驅直入行鑾。這是清晨早膳的時刻,吉祥當值還有三個時辰。皇帝中軍大帳之後,一溜二十多帳,都分撥給御前內臣。辟邪數清了其中的第六座,正是小順子探來的地方。

他在外傾聽片刻,腦中「嗡嗡」作響聲之外,便再無人聲——吉祥果然行事機密,竟沒有派人看守。他掀起簾子,閃身進去。帳中太過昏暗,只能隱約見一人橫臥於地,沒有半分聲息。辟邪走近,俯身輕輕推動那人的身子,在他耳邊輕呼:「黎燦、黎燦。」

「唔?」黎燦含混地撥出一口氣來,立時又被辟邪捂住了嘴。

辟邪在黎燦身上緩緩摸索,並無繩索捆縛,他知吉祥手段高明,立即以真氣透入黎燦周身諸穴,片刻後,黎燦便沉沉哼了一聲,睜開眼睛看清了辟邪的面龐。

「你的內傷痊癒了?」黎燦語聲詫異,「怎麼會?」

辟邪低聲笑道:「承蒙你費心了。想到你時時都在惦記我的身子,更似芒刺在背。」

他又解開餘下被封的穴位,將黎燦扶起,道:「跟我走。」

黎燦吃力地爬起身來,又暈眩不能自持,單膝跪於地上勉力聚氣。辟邪上來想扶,卻被他一把拉住左臂,頓時抽了口冷氣。

黎燦仰起臉來,仔細打量了他一番,不禁無聲地笑了:「你這副德行還來救人?」

他掙扎起身,低頭緊隨辟邪向行鑾外走去。這兩人都是傷重體弱,一路提心吊膽,直到京營地界,才鬆了口氣。不久便見小順子在帳外招手,撩起簾子等兩人入內,指著備下的衣物對黎燦道:「只說有軍務去鳳尾灘詢王驕十便可。馬就在東北角廄中。」

黎燦換上京營校尉服色,喝了口小順子遞來的水,便凝目望著辟邪。

小順子看了看兩人神色,識趣地退出。

辟邪忙抬手止住黎燦的語聲,先搖了搖頭道:「事已至此,你何必多問?」

黎燦冷笑道:「畢竟是朝中最不祥的大殺器。遺失破城錐,令我深陷囹圄,被人嚴刑逼供,總要問你一句。」

「那處萬丈深淵,想尋回是不可能的了。」辟邪道,「以免後患,皇帝拿你滅口,也是最尋常的辦法。」

「那種東西輕易攜出,可不似你的謹慎。」

「能渡天塹換得盟約,也是值得的。」辟邪迤迤然道,「倒是私放了你北去,全然不似我的謹慎。」

「哦?」黎燦冷笑,「倘若是你謹慎從事呢?」

「也不妨。」辟邪道,「你雖桀驁不馴,自由自在,然而你我皆知,你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做出於那人不利的事的……」

他語聲未落,黎燦已搶身上前,握住辟邪雙肩,怒氣勃發之際,竟將辟邪掀倒在地,揚拳向辟邪臉上揍去,卻被辟邪握在手裡。

「你這樣,我更是確信,放了你去,必無後顧之憂的。」他忍著滿身的傷痛,語聲微有些發抖,卻依舊狡慧地笑了。

黎燦失了銳氣,望著他悻然苦笑,怔了半晌才鬆開手掌:「我從草原上被你們奪來,又被你們趕回草原上去。你說的桀驁不馴、自由自在,何時有一刻降臨在我的頭上呢?」他體會著辟邪這瞬的失神,長嘆道:「辟邪,你我二人,可不可以不要再見了呢?」

「那豈不憾然?」辟邪粲然一笑,任由黎燦拽住他的右臂,將他拉起身來。

「保重。」

兩個劫數註定在北方的人交纏著右臂,行胡人抱臂之禮,不約而同地在對方耳邊低聲祝福。

陸過隨姜放至行鑾覆命,不曾有機會陛見,卻被直接請去了京營總督大帳。

原先京營拱衛在行鑾之北,經這個陣仗,變作京營環衛行鑾。京營總督的大帳就毗鄰皇帝寢帳,寬敞豁亮,比之姜放的大帳毫不遜色。

他尚未報名,便見小順子迎了出來,躬身打揖道:「狀元爺萬不要客氣,快快裡面請。」

「這可使得?」陸過道,「現今將軍正式領了總督職,末將……」

「這是什麼話?」小順子笑道,「就像師傅所說,軍中人客氣,都是看在皇上恩寵上,這京營也是戰時不得已冠個虛名,回京前,必要交給正經的主兒的。」

「陸兄快請。」裡面是辟邪的聲音在喚。

陸過忙疾步入內,轉過一道屏風,才見辟邪未著外袍,只穿著單薄的中衣倚在榻上。還不是寒冷的時節,帳中卻燃著火盆供他取暖。一旁的陳襄不免嫌熱,打著扇子。兩人只差一盤棋,便猶如在京中悠閒消夏。

「狀元爺,奴婢著實無禮了,陸兄萬勿見笑。」辟邪靠在枕上,苦笑道,「快請坐。」

小順子忙著請陸過落座,只這一會兒,便隱約可見辟邪肩膀處漸漸滲出血來。

「怎麼還滲血不止?」

陸過駭然之際,辟邪無奈地笑了笑。

「不礙事。就是身上被鎖鏈磨破了皮膚,穿不得整齊的衣服。稍過一兩天就好的。」

陳襄也道:「這是他身上最輕的外傷啦,比之那些被人毆斷的骨頭,真不是什麼大礙。要說真的棘手的,是內傷呢。」

辟邪笑道:「先生也不必著惱,這兩日我周行內力,都不見絲毫凝滯,可見機緣巧合,能痊癒於此,也算是件意外之喜。」

「胡說什麼意外之喜?」陳襄嗔道,「李師渡你的那些也就罷了。可曾想過你這般內力持續反噬肺經,是否經得起雪山一行?荒唐的是,竟自己下手用針逼退反噬的內力,你在針法上的修為比之‘金針素手’是天壤之別,怎麼可以拿自己的身子玩笑?」

辟邪剛展開嘴唇想要說話,陳襄已勃然大怒:「怎麼,我說的你還要反駁不成?」

「晚輩不敢。」辟邪忙正色道。

「就你這種身體,還要強行負重登山。你看黎燦如何?好好的孩子不比你身體健壯多了,在山上一樣恍惚起來。太不知輕重了,也難怪在匈奴人營中危急至斯。拿來!」他轉臉對小順子道。

「什麼啊,先生?」小順子茫然問。

「他偷吃的藥丸。」陳襄道,「既然不在他身上,自然就是由你管著。」

「先生明察秋毫。」小順子笑道,「師傅確實交給我三粒丸藥保管。」他從懷中摸出一隻鹿角小盒,呈於陳襄手中。

陳襄捏開其中一顆,挑了米粒大小放在口中,不過頃刻,大驚失色,叫小順子拿水漱了口,道:「這等藥你也敢混吃的?總共吃了多少?」

「危急之際吃了兩粒。」辟邪道,「之後為了有餘力逃脫出來,又吃了一粒。這藥的來歷不便於先生講明。那人交給我時,也說是飲鴆止渴,不可多用。其中什麼危害卻未說明。請先生賜教。」

「這藥丸中的一味參材當真霸道得緊。再加鹿血鹿茸,確為續命用的良藥。只是這種東西,與體虛血虧者固有裨益,一旦服用,頓時就有內力補足充盈之效。但劑量著實過大,對內力充沛卻凝滯抑鬱者,倒不如說是毒藥。如能得法發散,必減鬱結之痛,從這上來看,真正是你內力反噬的剋制發散的良藥。然而若周行功法不擅者,便恐聚集的內力橫衝直撞,立時就有氣血岔行之虞。好在你師傅為你打的底子好,又由李師為你助力,將其最終化解,才沒出大事。但這藥中雷公藤和烏頭兩味,原是至猛至烈的毒藥,自不必說了,而麻黃一味要的就是在生死一線時催動脈搏,續命之用。只是他的提煉之法竟能令這點劑量中的藥性比別人的強過數十倍不止,實叫人歎為觀止。還有更多現分辨不出的毒物,多加服用,攢下毒性不散,淤積在經絡之中,只怕不等你內力反噬發作,這毒性先發作出來,屆時就不是這般僥倖了。」

他將藥丸交還給小順子,又道:「你將藥丸分兩粒與我,我這便拿回去想想如何去除毒性,若能煉得助你剋制反噬的良藥來,豈不大好?」

辟邪一笑:「這世上的事物一體皆分陰陽,一心共存善惡,這藥也是一般地有益有損。先生也莫太過執著於祛除毒性又保有療效的事,少傷神思,多多延年益壽要緊。」

陳襄笑道:「我若再年輕十歲,必怒你瞧不起我的醫術。如今只會贊你年紀輕輕就有這般見識。剩下的那粒藥丸好生收著,若非最危急無計可施的時刻,斷不可胡亂再用。這次覺得似乎內力上又精進了一層,只不過是假象,稍有不慎,誘其發作,才是了不得的大事。」

「是。我自會小心。」辟邪道。

陳襄道:「藥的事,自交給我,你好生養好外傷是正經。要你不動干戈,也是我白費口舌。」他嘆道,「老了老了,你們這些孩子定要嫌棄我囉唆。」

辟邪和小順子都繃著臉不敢笑,待陳襄去了,方相顧莞爾。

「陳先生當真比原先話多了許多。」小順子道,「從前就一句話,‘不許打架,再打架就不給藥’。」

陸過不禁笑了。

「陸兄久等了,聽得這些瑣事。」辟邪轉過臉來歉然對陸過道。

「原來總督大人……」

辟邪擺了擺手:「陸兄萬不要隨外人一般稱呼,奴婢雖然領了這個差事,但身份依舊就是宮中賤役,帶大捷還朝,定要將京營交還皇上安置。古來宦官監軍京營的,也須是司禮監提督太監。奴婢現在白身一名,已是極大的僭越,這‘總督’二字擔著,是太大的罪過。陸兄此番大功勞,今後是了不得的前程,萬不可在此紆尊降貴,還是放過奴婢吧。」

陸過見他最後苦笑連連,只得應道:「如此,公公。原來公公之前一月間不見蹤影,竟是去了匈奴人大營密下國書嗎?」

「此事也只有皇上與大將軍知曉。」辟邪目光灼灼望著陸過,「黎燦此次隨我同去,帶著要緊的信物回來,他與你自來交好,你自那時可曾見過他?」

「不曾。」陸過蹙眉,「末將公務在身,甚少在京營走動,只是前幾日聽李師提了一句,照他說法,黎兄應是回到了京營中。」

「那也罷了。」辟邪笑了笑,「以他的性子,不知在何處躲懶,然則赤胡一部……」他想了想,嘆道,「涼王甚是憂慮,此時仍不見蹤影,只怕凶多吉少,不知是否在此役中殞難。」

「公公命在下前往接應時,已找到了赤胡將軍的人馬,那時可見到了赤胡將軍嗎?」

辟邪搖了搖頭道:「我身陷阿納營中,多虧他的人馬與之狹路相逢,我才有機會趁亂逃脫。可惜後來遇到的,卻是他的殘軍,赤胡不在陣中。好在其中尚有涼州將領認得我,得以調動那些人馬。事出緊急,我亦無暇詢問他們之前的戰況,因此好多事一無所知。這部人馬,奴婢與大將軍商議下來,交由陸兄統領,並有要緊的部署,望陸兄近日就出發。還請陸兄細細查問赤胡將軍下落。」

「是。」陸過道,「末將趁人馬整備之際,也詢過涼州部將,都說那日赤胡將軍確是領兵突襲阿納精銳,但將軍自己的中軍人馬損失慘重,未有什麼人生還。」

「赤胡將軍有勇有謀,非那等尋常魯莽之輩,這種以卵擊石的事,何以強行?其中更有蹊蹺。」

「正是的。」陸過直面辟邪冰色的目光,「末將甚覺不妥,奈何中軍幾無人生還,要查問也多費周折。」

辟邪白色中衣上的那片血紅又暈染得大了一圈,額頭上也微微沁出了冷汗。小順子忙過來問:「師傅覺得如何?可頭暈嗎?」

「不用大驚小怪。快把那件要緊東西呈給狀元爺。」

「是。」

玉匣之中是一截斷指,其上猶戴了一隻瑪瑙戒指,放在木灰之中。辟邪看過,命小順子交給陸過。

「這是要緊的信物。請將軍統領赤胡殘部精銳,以此為信,會合賀裡倫大軍,同向夕桑密林深處找到中原秘密築炮的人馬,他們頭領姓白,持半面虎符,另半面就在賀裡倫人手裡,勘合虎符之後,由賀裡倫人相助,將火炮運出森林沼澤,在均成王帳東北埋伏,中原大軍渡河決戰之日,務必在匈奴右翼夾擊發火,助大軍破敵。」

「遵命。」陸過接過玉匣——這就是辟邪此去匈奴大營的目的了。他遍體鱗傷換來的信物盟約,果然是此役破敵之要。赤胡的性命,乃至辟邪自己的性命,恐怕在他心中與之相比,都是微塵般的小事——陸過心中感佩,那些從赤胡部下口中所聽得的謠言,亦應如浮塵,從自己的心裡撣去。他細思片刻,不禁喜道:「中原五路大軍齊聚河畔,原就可與匈奴決一死戰。而今竟另有如此妥當安排,必能大破匈奴。」

辟邪道:「事關中原氣數,第一就是機密。而苟麗忽既死,均成王帳中不睦生變是可以想見的事。日短,則屈射貴胄尚不能串通勾結;日長,則以均成、阿納的手段,多半能彈壓。因此第二就是合力發兵的時機,都要仰仗將軍審時度勢。奴婢看渡河決戰也就是十天半月之間的事。」他緊緊握住陸過的手掌,「茲事體大,只有陸兄可以依靠。」

「是。必不負眾望。」陸過站起身來,「如此末將不宜在京營久留,這便告辭。」

他止住辟邪,不叫他起身相送,便轉身欲行。

而辟邪忽道:「陸兄,奴婢竟忘了。涼王還等著陸兄前去,要詢問赤胡將軍的下落呢。」

「是。」陸過道。

必隆是何等人物,當時劉思亥戰死,他顧全大局竟忍隱不發;而今對赤胡之死卻耿耿於懷,定要問個水落石出,想必其中有大幹系。赤胡起兵之前確實見過黎燦的,起兵相救的,也應只是辟邪一人,然則「九殿下」這個稱謂著實令人摸不著頭腦。他知道辟邪此刻的目光正盯在自己背上。一個人若甘願受如此折磨就為謀得一紙盟約,其心當自有大是大非。

陸過扭頭,望著病榻上慘白的少年,笑道:「若末將有暇,必前往復命。」

小順子見陸過出了帳,方鬆了口氣笑道:「好歹是陳先生來時,狀元爺碰巧也到了,折騰一次就罷了。師傅這般起身會客,耗心費力的,傷哪裡能好得快?這會兒可好,落個片刻清淨。」

「哪裡有這麼便宜的事?」辟邪笑道。

話音未落,便聽小太監在帳門前稟道:「涼王伴當陪著涼州名醫一同來看,問是否方便見呢。」

辟邪忙道:「快請。」同時向小順子使了個眼色。

小順子會意,一溜煙地跑出去請入涼州名醫,兩人見辟邪依舊要起身相迎時,忙將他按住不動,道:「小人們來得魯莽了。」話雖如此,仍執意看了辟邪身上的傷勢,都是蹙眉。

「這等瘀傷少見,總督大人戰場之上可曾受鈍器重擊?」

「其時刀劍無眼,當真不記得了。」

兩人又大讚辟邪神勇,奉上不少涼州秘傳的化瘀止痛藥膏。卻聽有人打著哈哈走進來,道:「萬歲爺叫我來申飭你不知保重呢!」只見吉祥手持拂塵笑嘻嘻地入內。

涼州伴當知道這是皇帝最貼心的近侍,忙起身行禮。

吉祥嘆道:「這可如何是好?萬歲爺命奴婢看住了他,不叫他會客理事白操心。王爺錯愛,奴婢們都領了,請代向王爺問安。」

「是、是。」涼王伴當諾諾告退。

辟邪道:「身上這些傷痕叫人看去,起疑的可不止涼王。大師哥千萬替我擋去這些人。」

吉祥笑道:「我省得。你想叫人猜不透,自然會有你的辦法,若是一味偷懶不想見人,直說就是。」

辟邪跟著笑起來,牽動傷口斷骨,又只得皺眉。

吉祥道:「我看你戰場上並無一絲呼痛的意思,這時候齜牙咧嘴,我是不信的。」

辟邪望著他,忽問:「大師哥今日興致不錯,什麼高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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