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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蘭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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辟邪止住馮嘉,獨自一人催馬出陣,向盧芳輕騎馳去。那中原人見到辟邪行來,亦抽了馬身一鞭,當先飛奔過來。兩騎相距幾步之遙,辟邪已飄身下了馬,那中原人也跳下馬來,兩人奔到一處,喜不自抑。

「兄長。」

「六爺!」謝還大笑,轉念還在細想禮數,已被辟邪上前一把抱住。

兩人抱腰致意,執手相顧,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姊妹兄長,生離死別,看重看淡,這刻萬般惆悵哀思,萬般志得意滿,都在他二人相視大笑中。

「找得兄長太過辛苦。」辟邪抓住謝還的手,「和我回中原去。李師!小順子!快來拜見我兄長!」

小順子一邊下馬向謝還叩首,一邊泣不成聲。

「這孩子,是怎麼了?」謝還笑道。

小順子號啕大哭,道:「原來師傅竟可以這樣欣喜若狂,我竟從未見過,我替師傅既是高興又是難過,我小順子這輩子在師傅身邊算是白活了。」

李師聞言放聲大笑起來。

小順子抹淚道:「你笑個屁!你除了讓師傅煩惱何曾做過什麼好事!」

兆吉此時也過來行禮,不再做他千戶排場,執禮甚恭。辟邪對他一路照拂更是萬般稱謝。盟國兩軍會師一處,說起那股匈奴人。

謝還道:「這夥人在兩國邊界盤桓數日了。也不知是哪個部族,見人就跑。奈何人少馬快,亦未做壞事,盧芳人也未曾多加理會。倒是六爺千軍萬馬地來了,嚇了我們一跳。」因見辟邪陣中多著白衣,問道,「怎麼都是縞素?」

「京中皇后九月裡崩逝,中原正在服喪。」

謝還與辟邪走在一處,點點頭道:「六爺一身素衣,我道是為赫逯國王而來。」

辟邪微微一驚:「國王駕崩?」

「就是後面一兩天的事情。」

那夜王帳中窺視,遭遇赫逯,依舊偉岸雄健,這才三個月,竟然就要撒手人寰,辟邪嘆了一聲。

「兄長是先返回王帳的,之後是否見過先生,或大單于?」

「不曾。」謝還黯然神傷,「那日偷襲不曾得手,便隨阿納回到王帳,匆匆與父親見了一面,只說中原渡河在即,要我見機行事,若能脫身便早日歸南,可惜戰後大軍封鎖了白原河,我一直南下不得,只得先投身在此。」

「先生還有什麼交代?」辟邪此番見了謝倫零,心中更生萬種疑惑,苦於無解,只盼有隻言片語曾告知謝還,自己也能揣度幾分。

謝還望著他道:「父親那日再無他語。」

「湛沒有白疼你。」

——辟邪惘然。

當時的欣然歡喜,讓謝倫零看起來大徹大悟,如仙似聖。只是辟邪的心緒卻非他一般的透徹,細想起來,更添迷茫。

「既來了盧芳,王后一定是歡喜的,這兩日盧芳國中必不太平,誠邀六爺做客之餘,也萬請六爺的三千人馬協助守護王帳。」兆吉上前道。

辟邪謙道:「大軍擅入他國王帳,實是不妥,為上峰知曉,必下懲處。若千戶大人不介意,我自可帶同五百人馬前往王帳拜見國王、王后,剩下的人馬就留在此處駐守,若生變化,只消號令,就可馳至戰場。」

兆吉大喜,命人前往告知王后,一面前導帶路。辟邪等人徐徐行去,互訴別後遭遇,至傍晚,才見著了王帳燈火。

一行人在王帳邊下營,王后阿蘭扎親自立於營門外迎接,笑盈盈看著辟邪跪倒行禮,伸出手來,輕輕將他挽起。「閣下遠來,敝國蓬蓽生輝。」上上下下看了半晌,最後笑道,「記得之前在屈射王帳中,賽汗驚得跑丟了鞋,奔來回我道,有個仙子來了。看總督的相貌,果然超逸無群,今生能親眼得見,也算得天神眷顧呢!」

辟邪自有些尷尬,卻拿這笑容爛漫的王后無計可施,只得忙稱謬讚,謝還與兆吉也跟著阿蘭扎笑起來。

阿蘭扎命人備下肥肉乳酪,送至辟邪留守的大隊人馬,是辟邪連呼「酒使不得、酒使不得」,才沒有送去奶酒,其色憾然。

當夜阿蘭扎設盛宴,自查多親王以下,國中貴族、貴婦俱盛妝到場。正殿穹廬之下,貴胄團團圍坐,大火盆內瑞炭燒得火熱,烤羊、奶酒一色色端上來,滴滴答答的油脂傾得地上的氈毯亦是羶香。

如此安逸也是少有,眾人吃了幾遍酒,查多親王便問起辟邪白原河洪州壕營戍備之計。

辟邪正要答話,卻聽阿蘭扎笑道:「說什麼掃興的話。」

見帳簾一掀,竟是王后陪著國王來而來。赫逯身披一件厚重裘衣,在阿蘭扎攙扶之下坐於正位。

「哈哈,好熱鬧,好熱。」他口中叫著,敞開裘衣,見他裡面只穿了個單衫,胸膛上密密纏著繃帶。

辟邪忙上前行禮,赫逯見了他笑道:「果然是無雙的美貌。難怪阿蘭扎要將你碎屍萬段。」他夫妻二人相視大笑,將那殘忍的計謀說得情深意篤。

查多親王埋怨道:「兄長不知將養,跑出來做什麼?」

「有什麼打緊?」赫逯笑道,「胸口上中了十七八箭,哪有不死的道理?今日、明日都是一樣的。」

阿蘭扎嗔道:「什麼十七八箭,不過七八箭罷了。來來來,你們平日裡貌美躲著不肯見人的,都出來歌舞給他看,讓這個老色鬼死得瞑目。」

眾人哭笑不得,無論美醜,都將盧芳國中的淫詞豔曲唱遍了,歌舞在御前。赫逯握著阿蘭扎的手,擊股大聲和唱,一時帳中熱氣蒸騰,人聲鼎沸,歡聲笑語,至夜不休。更將那貴胄家中的妙齡少女,都喚出來,不拘會不會歌舞都一併坐在帳中。那些少女正睡到一半,忽被召至御前,都甚睏倦,見長輩們興高采烈、胡言亂語都甚覺無聊,沒多久就個個睡得東倒西歪。

赫逯仍不盡興,將目光轉到中原大將的臉上,問道:「中原人,你們可會跳舞?」

辟邪身邊的游擊將軍衛芸亦是世家出身,作揖道:「臣少時習過劍器,願為國王舞。」

阿蘭扎笑道:「不要那種舞槍弄劍的。外面打打殺殺還不夠嗎?」

「那麼奴婢舞上一曲,陛下不要見笑。」辟邪站起身來,將身上厚厚的袍子脫去,只穿單薄的衣衫,重束了腰帶,命小順子擊甕為節。

南人綠腰,嫋娜婉轉,慢態之中,柔情無盡,繁姿足下,榮華有終。本是嬌柔女子之舞,由他纖細的身姿舞來,倒似胸藏利劍,盡顯凜凜雲拂冰峰之姿,一時雌雄莫辨,亦真亦幻,如梵天舞雲,猶入仙境。

赫逯握住阿蘭扎的手,慢慢親吻她的手心,微笑道:「你我夫妻,生來憂患,殺業無窮。無子無女,沒過上一日清閒日子。今日繁華熱鬧之後,見此美景,本當嘆他不永即逝,卻不若我心中歡喜平靜,好生自在。」

這夜熱鬧過去,赫逯傷勢更重,他與阿蘭扎都知難免,心中並無憂憤怨懟,一兩日里,安排查多親王繼位等務。到十一月二十三日,赫逯已呼吸艱難,出氣多,進氣少,雙頰凹陷,是大限光景。

阿蘭扎一直陪伴左右。族中人等概不再傳喚。只是到了下午,忽叫去了辟邪。

「中原、盧芳兩國兩戰志宏,皆為盟國。」阿蘭扎道,「今日國王若死,新君繼位,萬請總督閣下上達國書,兩國應長久交好,共御強敵。」

「是。奴婢必不辱使命。」

阿蘭扎欣慰微笑,說罷國事,又問:「小公公武功極高,草原上已然傳遍,有你在塞外督戰,中原天子必放心得很。」

辟邪笑道:「千軍萬馬之中,匹夫再勇亦是無用,還須三軍用命,君臣一心。」

「公公莫自謙。」阿蘭扎道,「若當真無用,中原皇帝豈會花重金請了江湖高手入內教習?」

「奴婢武功並非江湖人教的。」辟邪目光灼灼望著阿蘭扎如花笑靨,微笑道,「奴婢師從大內總管太監七寶多年。」

「七寶太監?」阿蘭扎微微舉目想了想,「哦,是不是前一陣子來找謝倫零的那個七寶太監?」

辟邪心中翻江倒海,一個是多年身傍的恩師,一個於遠方諄諄教誨,猶如親父。這兩人揹著自己相聚草原,全然不肯透露一點風聲,是什麼緣故?面前是阿蘭扎美目灼灼,他便坦然微笑道:「正是的。」

赫逯此時呻吟起來,阿蘭扎忙著顧及國王,辟邪便先退出帳去。

小順子將手爐遞與他,他只是木然接過。

謝倫零提及七寶的時候那聲冷笑猶在耳畔。若這二人見過,七寶又去了哪裡?

辟邪越做深究,越是不寒而慄,連小順子對他說話,亦是未聞。

忽聽身後號角悠揚吹起,人群聚於王帳之前,共吟悲歌。

「國王崩了?」辟邪問。

小順子泣道:「非但國王崩了,王后以匕首自戮心口,同時殉去了。」

「是嗎……」

無論是阿蘭扎自己,還是赫逯,都明明白白地知道兩人必是同生共死。阿蘭紮在最後那瞬,亦不忘將七寶太監的訊息特意告知,定是有天大的干係。

盧芳嘛……

辟邪想,草原上一王獨尊再無盧芳。現下這時候,阿蘭扎又要防什麼?

赫逯崩逝,盧芳舉喪這幾日,最是兇險。恐左近匈奴人藉機對盧芳王帳不利,辟邪信守前約,將去洪定國壕營一事暫緩,只待新君查多繼位之後,方再啟程。

一時人來人往,都是各國前來弔唁的使節,辟邪就此詢問各地屈射人的情狀,東方各國都道自右骨都侯戰敗被俘,屈射人立時龜縮至東北方,但寒冬一來,中原大軍回撤壕營,屈射人緩過這口氣來,明春做困獸之爭,未免讓人心憂。況日逐王、漸將王等屈射貴胄未戰先逃,此刻在斷琴湖更西,來日與東邊殘軍兩面夾攻,對中原亦是不利。

辟邪命薛旭、衛芸等將屈射人的方位一一標明,一日間見了百十人,身困神乏,遣散了眾人出帳,正想休息,卻見簾子一掀,走入一人。一身亮白漂亮的裘衣,一臉的滿不在乎。大概是因為等了許久,不住吃喝消磨時間,此刻叼著根牙籤進來,望了小順子一眼。

「小順子去吧。」辟邪道,披上袍子,坐在火盆邊。

兩人見小順子氣鼓鼓地走出門外,相視一笑。

那漢子上前伏倒在地上,行禮道:「六爺安好?」

辟邪忙托住他的手肘,道:「白家哥哥快起來。」

「六爺傷勢癒合得如何?」白大看了看他的臉色,道,「看來甚是勞累。」

辟邪道:「都差不多了,只剩下左臂還帶著夾板,哥哥怎麼還在這裡?何時南下呢?」

「南下無望啦!」白大幽怨地長嘆一聲。

「這話從何說起?」辟邪笑道。

白大咋舌道:「六爺尚不自知,這話當真要說,還不是從六爺這裡說起?」

「我?」辟邪訝然笑問。

白大道:「六爺巴巴地救了黎燦出來,往河對岸一送,如今戰後,他就去了賀裡倫那裡呢!」

辟邪想了想道:「這也算是合情合理。」

「他若不攔著我殺人,就更加好。現在我依計行事,要收拾掉所有會擺弄火炮的賀裡倫人,偏他看得緊,實難下手。這麼一拖,已經兩個月了,再不殺乾淨這些人,我可要在北邊凍成棍兒了。」

「剩下的火炮還餘多少?」辟邪問。

「還有四五十。」

「儘夠的,你對他們說,新炮已得二十門,但這時節再將新炮運出塞外,遠發賀裡倫,著實不可能。這種嚴寒下,也開不得炮,倒是維護整備更是要緊。你再以工匠名義送兩個得力的人去,儘快把事辦了。」辟邪又取過紙筆,再紙上寫了一個「徐」字,晾乾了墨,摺好放入筒裡,交於白大,道,「哥哥見了黎燦,務必先將這筒內信給他。跟他說,看在故人的分上,求他多照應你,只盼你平安歸南呢。」

白大知他素有辦法,因此也不多問,興高采烈地告辭而去。

轉眼兩日過去,盧芳新君查多順利繼位,盧芳各部俱祥和平靜,辟邪與謝還放下心來,拔營回程向洪定國壕營行去。另派傳信輕騎至中軍,令大部分人馬漸向南方行去,中途即可會合。

查多等遠遠送出王帳,辟邪與謝還勸他留心王帳動向,勿以他們為念,敘別一場,分手而去。

這五百人便緩緩向南開拔,天氣只稍暖了幾日,便見遠方天際雲層層疊疊地要過來。

謝還道:「只怕一兩日間又要起風下雪了,這時候去洪州營中,六爺是要住上幾日嗎?」

辟邪笑道:「若當真風雪鎖關,只怕要叨擾世子做東過年了呢!」

「那三百匈奴人又來了。」參將薛旭道。

眼下辟邪陣中只得五百人,卻也是弩、弓、槍、盾各陣齊全,倒不甚擔憂他們衝陣。只是此次出來,未存殺心,被多次騷擾,很是厭煩。

「快打發了他們。」辟邪道。

另有令官轟然發了數支令炮,命大部人馬提前會合。

已如此嚴陣以待,那夥匈奴人仍毫無退意,更是快馬加鞭直衝而來,前面放過一陣箭,中原盾陣俱阻擋住。這邊見他們存心尋死,便喚了弩手出陣,蝗箭如雨地放了一輪去,匈奴人前鋒已被殺傷幾十人。

「還不逃走?」薛旭與衛芸未料這群匈奴人個個泯不畏死,只得再喚放弩箭。

匈奴人最前面數騎轉瞬已到了眼前,震北軍前鋒騎兵奔去,長槍刺出,當先數騎立時被掀翻。

然而其後敵騎全無懼色,前仆後繼地蜂擁而至。

「這是衝六爺來的。」謝還掣刀在手,道。

辟邪有些木然地看著。來者都是平平武士,這般赴死如同飛蛾撲火,實不知和自己有什麼深仇大恨。

只見又一波衝陣接踵而來,當先者執長盾頂住弩擊,再以長槍踏陣。

對方只剩二百人不到,這般衝陣並不需硬抗,只消放入一個馬身來,自有震北軍短槍魚腸陣層層刺殺。

為此鋒線開了罅口,放入四五騎敵騎,立時又掩住缺口,陣中騎兵伸出長鉤,輕鬆鉤倒對手馬匹,短槍刺出,敵人立斃。

只有一匹馬衝得距中軍最近,馬匹剛被放倒,其上騎手突然飄身躍起,短刀出鞘,凌空向辟邪劈來。

謝還在側,阻之不及,見那人來勢如同電掣,不禁大驚。

「叮!」辟邪已持劍在手,馬上架住這來勢洶洶的一刀,正欲反擊,卻突覺肺經中麻木之感層層湧了出來,向經絡中散發,一時身周全力被悉數抽空,被來人跟上一腳,從馬上直踹了下去。

他背心著地,摔得眼前一黑,手腳無力,竟不能動彈。只見那刺客踴身執刀便刺,小順子大叫一聲,向辟邪身上撲去。

辟邪大驚失色,只道小順子絕無倖免之理,卻有一震北軍士從馬上直撲向那刺客,想要抱住,卻被那刺客閃身躲過一腳踢開。待刺客再舉刀時,辟邪身側的衛芸已催馬過來攔在中間,那刺客毫不猶豫,騰身而起,將他劈於馬下。一時失主的戰馬狂奔,震北軍陣中大亂。

辟邪勉力握住長劍,單膝跪地,蓄力一搏,那刺客滿眼笑意,見他半晌仍不能起身,竟嘆了口氣似的,亮出刀尖再刺。卻又有士卒以胸膛擋住刀鋒,連小順子也一併攔在身後。

那人的刀卻太過犀利,竟力透那士卒胸膛而出,直刺入小順子前胸。

小順子慘呼一聲之際,謝還已拼力趕來,在他身後直劈一刀,竟被那人輕易閃開。眼前刀鋒倏然明亮,謝還向後直仰,額頭仍被刀鋒割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一時血流滿面不能視物,著急無法,竟滾了一滾,搶身撲向那人雙腿,死死抱住,那人冷笑一聲,舉刀將謝還的左臂砍下。

「兄長!」辟邪心痛如絞。

謝還見能將那刺客阻得一阻,不禁大喜,右手兀自抓住那人衣衫不放,昏死過去。

周遭震北軍見其狀慘烈,擁來支援,被那人騰身飛奔,瞬間殺了五人。

這般殺神,滿身戾氣,令人望之膽裂,震北軍方知匈奴人見了辟邪,是何等絕望的滋味。

然則身經百戰的精英悍將,無人心生怯意,執鉤計程車卒遠處伸出長鉤,想要困住他四肢,雖又被殺二人,卻有機會劃破他的雙腿。

辟邪見軍中混亂,外面匈奴人還在衝陣,心中憂急,以劍拄地,慢慢站起身來,呼道:「雷奇峰,來與我戰。」

雷奇峰笑著搖了搖頭:「你現在不是我的對手。」

「我來試試。」只見陣外放入一人,烏衣烏馬,正是李師持劍矯健地撲來,劍勢威如怒虎,斬向雷奇峰頭顱。

眾人只聽得一聲龍吟,雷奇峰舉刀接下,面上微露詫異,道:「你倒有不少長進。」

周遭號角亂鳴,千騎驚雷般自凍土上席捲而來。

眼看援軍已到,這邊三百匈奴人所剩無幾,雷奇峰無心戀戰。他的刀法遠勝李師,數招之後逼得李師稍退,便從容抽身而走。

「不要攔他!不要追他!」辟邪唯恐被雷奇峰殺傷更多,拼盡全力大聲命道。

李師望著雷奇峰翩然遠去,恨恨跺腳。

此役折損人馬竟比他們奔襲千里數百戰更多。小順子胸口的刀傷並無大礙,而謝還失血太多,亟須救治。眾人主張退回盧芳王帳,謝還急道:「不可!」

辟邪勉力勸道:「盧芳王帳是此刻最近的營寨。」

謝還道:「六爺的毒性現定是每時每刻都在蔓延發作。應速回中軍醫治,若與我回了盧芳王帳,明日大雪下來,行不得路,在盧芳無藥可救。」

眾人聞言都是大驚。

辟邪勉強笑道:「我分兵一路送兄長過去,亦無不可。」

謝還靠在鞍上,慘白臉上面露笑容:「我若不隨六爺走,哪年哪月才能回到中原,說起來丟人,我卻願意死纏著六爺。」

「好。」辟邪氣息微弱地笑了,「我定不負兄長,只是令兄長毀損一臂,我不知以何謝罪才好。」

「你那胳膊只是接得好,若接不好壞死了,也是要截了去的,難兄難弟,有什麼好多說的。」

「正是。」薛旭道,「這一路過去每幾十裡就有壕營城寨,怕什麼?只是洪州那邊……」

「洪王世子是定會體諒的。」辟邪冷笑道。

如此這三千人花了兩日,緩緩護送辟邪回到姜放中軍。此時姜放已派最快的驛馬,向離都而去,上奏皇帝知曉,並求陳襄速速賜藥。眼見辟邪嘴唇青紫,喘息辛苦,一日不如一日,極是擔憂。

涼王必隆十二月裡為預備正月大祭,啟程回涼州城,特來知會。姜放心中一動,懇求道:「王爺知道辟邪病重,白原河嚴寒,實不是養病的地方,若王爺首肯,帶他回涼州城療養,就算是京城的藥來了,也比到這裡快上數日。」

涼王道:「若總督能上涼州小住,是小王意外之喜。定理出別苑,供總督休養。」

姜放大喜,仍擔心辟邪執意留守前線,特命小順子在辟邪的飲食中放入安神的藥物,待他沉睡之際,捲了厚厚的裘衾,塞在車中,運向涼州城去。

辟邪醒來之際,已距白原河二百里,頂上車篷搖曳,身邊是謝還凝視,猶如噩夢再現,他呻吟了一聲:「是向涼州去嗎?」

「正是的。」謝還道,「大雪就在身後,不知是我們還是雪先到呢!」

「何必如此呢?」辟邪苦笑道,「只說去涼州養病,我立時就爬上車來了。」

「不像是六爺的脾氣。」謝還笑道,「六爺是個寧死也要把事辦實的人。」

辟邪知他所指,道:「那是知道自己為國為家,而今為什麼有人要我的命,還是一頭霧水,豈能就此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這一路喘得多吃得少,到達涼州王府別苑的時候,已瘦弱不堪。他們為避開雷奇峰糾纏追殺,住得機密,並無太多人知曉;李師與謝還二人都非正經來歷,更不與涼州官場打交道,這群人猶如消失在涼州城中,聲息皆無。只有姜放的戰報、諜報依舊如常。

涼王不時召小順子詢問病情,都道一日差得一日,這兩日間大雪下來,天氣陰冷,更是喘得厲害。小順子一邊說一邊流淚,又忽然道:「不知是哪個人,閒極無聊,說這次皇上大封五軍將官,其中並無奴婢師傅在內,特地寫了個陳情折,後頭還有數千個名字署在那裡,請皇上破格地賞賜奴婢師傅。奴婢師傅得知,咳得大嘔了數次,頓時病情又重了很多。」

必隆道:「可有咯血之象嗎?」

小順子道:「那倒沒有,畢竟不是癆症。內傷也愈了,只是藥物毒性在經絡中舒排不去,都是中毒的症狀。」

「小公公也是懂醫知藥的。不知正跟誰學醫?」

「太醫院御醫陳襄陳先生。」

「那是你的造化。」必隆笑道,「現在為剋制毒性,用什麼藥,儘管王府庫房裡隨便拿。」

「是。」小順子告退,從王府角門裡出來。眼前這條大街戒備森嚴,白日內沒有一個人行走。別苑就在對門,雖是一樣由王府中的侍衛守衛,但對辟邪等人十分客氣周到,萬事也都是唯他們稱心如意為上。辟邪病中不能言謝,小順子卻未體會過如此舒坦稱心的日子,心中十分感謝。

到得門前,已有侍衛道:「小公公,今日不巧,已有文書來過,雖然小公公說萬不可打擾總督大人,本想壓下先交與小公公,卻架不住總督大人催了多次,只得遞進去了。」

小順子頓足道:「怪我怪我。」他奔進暖閣裡,正見辟邪將摺子摔在地上,扶著榻拼死地喘氣,指望多透些氣進來。

「師傅息怒,息怒。」小順子跪倒在他榻前,忙著揉胸捶背。

這邊動靜驚動謝還,他亦趕來看視。

辟邪良久才緩上一口氣來,精疲力竭靠在枕上。

謝還亦勸他道:「何必動氣呢?依舊是聯名上表的事?」

辟邪嘆道:「正是的。竟彈壓不住。除了震北軍,連京營亦開始鬧,這是誰在攛掇?姜放、陸過等之前已被嚴命要管束下屬,不可胡亂造次。這些人都是哪個營中的,速給我查清楚。」

李師走進來道:「我看你這麼愛動氣,不用等他們查完,你也差不多玩完了。」

謝還竟笑道:「李師偶爾也說些有道理的話。」

辟邪見他肩上落雪未消,嘆了口氣道:「好,聽你的。」

李師不料輕易受到眾人誇讚有理,「嘿嘿」一笑,轉身出去,又在院中守衛。

「他這麼下去,也是挨不住的。」謝還道。

「奈何現在能擋下雷奇峰一二招的,也只有他了。」辟邪又問小順子,「涼王怎麼說?」

「顧左右而言他。」小順子道:「我道行淺,全然套不出他的話來。」

「竟沒有問上半句?」辟邪沉吟道,「說涼王指使,我卻不是很信。但他置若罔聞,只怕涼州軍亦要牽扯其中。」

小順子笑道:「所以師傅就當這震、樂、洪、涼、京,五軍都有人替師傅向皇上討個說法,不就結了?沒來由日日看了這些摺子生氣。」

「那豈不是要造反了?」辟邪苦笑,「為君的,怎麼會輕易容忍?刺客是雷奇峰的話,毋庸置疑,是洪州人指使。然而早先太后、洪王、皇帝各自默許如今的佈置,各有牽制,為何突然想到要動手,實是不解。我只是擔憂,有什麼我不知道的變故。」

「這麼勞心費神的,枉在王府裡養病了。」謝還道,「眼下最要緊的是什麼,六爺還不明白嗎?」

「是。兄長說的是。」辟邪被二人催得躺下,只是原先被藥物剋制的那部分內力又在蠢蠢欲動地反噬肺經,吐息艱難,哪裡能舒坦睡去。一旦夢中稍有放鬆精神,便覺毒性慢慢自肺經滲向其他經絡,立時就會驚醒,他嘗試稍稍調動真氣化解,那毒性卻發作得更快,四肢頓時麻木,猶如是總在夢魘之中,苦不堪言。

夜半聽到窗戶「咯」的一聲,明知有不速之客,卻只能束手待斃,不禁苦笑。

外面那人飄身進來,將裘衣脫在一邊,自去火盆處,一邊伸出雙手取暖,一邊低聲道:「還以為這裡會比賀裡倫好些,竟也是這般冷。」

他身上有了些暖氣,才將捂住口鼻的圍脖兒摘下,向辟邪微笑。

辟邪慢慢坐起身來,伏於枕上,嘆了口氣:「黎燦,你可知陰魂不散是個什麼德行?」

「如我於你,如你於我。」黎燦攤著手。

辟邪忍不住笑出了聲。

黎燦走得近了些,俯視床上更加消瘦的辟邪,黑暗的眼神落在辟邪放在衾外的雪白的手指上。

過了三個多月,被拔去的指甲業已長得齊整,卻看來柔弱無力,毫無防備地搭在青色的枕邊,並無仍能一擊制敵的跡象。

黎燦便從腰間掣出匕首,一把按住辟邪的肩頭,將匕首架在他的頸上。辟邪本無力掙扎,只一瞬間,便放棄了抵抗,坦然等著。

黎燦目光閃爍,盯著辟邪的眸子,道:「你若想死,就閉上眼睛,讓我好下手。」

「我卻不想死的。」辟邪笑道。

「不想死還不呼救?」

「這裡沒有一個人是你對手,叫來也沒什麼用。」

黎燦將匕首又刺得深了些,鮮血從辟邪的頸間滴在枕上,兩人卻都不為所動。

「殺了你,我便自由了。」黎燦切齒獰笑。

「莫要自欺欺人。」辟邪嗤笑,「她那樣的人,見者無法自拔,永世不得超生。」

「哼。」黎燦望了他良久,鬆開手,又迤迤然走回去烤火,「李師實不堪重用,若雷奇峰再來,這一院子的人豈不都要死絕了?給你。」他從懷中掏出一隻鹿角盒子,扔在辟邪枕邊,「慈姜託我帶給你的。其中藥丸三粒,每月一粒,輔以真氣疏導,以毒攻毒,也能續命的。」

「以毒攻毒,一旦發作不就如現在這樣?」

「正是的。」黎燦笑容冷酷,「這本就是她為了均成煉製,要的就是這般飲鴆止渴,不能自拔,今日服用,轉瞬就好的。只是下次發作,情形自比現在更加艱難。她說得清楚,兩國本是同盟一心,你吃完了再要,盡有的。」

辟邪開啟鹿角盒,那藥丸依舊是羶腥逼人,令人作嘔。但是胸中那麻木痛楚卻令他雙手顫抖。只消一粒,苦痛俱消,又何懼雷奇峰呢?

而慈姜斷指時的果決淡定令他著實在意。那本是雪林深處的巫女,卻突然被拽到了大千世界裡,草原、鐵騎、王帳、火炮,但凡見過,她都在一點點用她的狂熱追逐著。

受這樣的女人脅迫?

辟邪「啪」地合上了蓋子。

「多承女王陛下費心了。」辟邪笑道,「太過珍貴,不知道用什麼才能償還女王陛下的恩德。實在不敢收。」他將鹿角盒又拋給黎燦。

黎燦亦笑道:「我話已帶到,就此告辭。」他披上裘衣,想了想,又道,「你保重。」上前俯下身來,緊握住辟邪的手,只覺他手指間依然真氣微動,蓄力未散,詫異了一瞬,旋即大笑。

「黎燦。」

「怎麼?」

「你我二人,可不可以不要再見了。」辟邪有氣無力地道。

「正是呢,太過費神。」黎燦粲然一笑,飄搖自去。

屋內暖得讓辟邪透不過氣來,叫了一聲小順子,卻無人答應。他望了一眼窗外——涼王公務素勤,黎明之前漆黑的府邸正慢慢燃起燈火,待王爺開始一天的操勞。別苑內一樣遵從王府作息,僕人開始悄然勞作。

只想敞開了大門深深透幾口氣——辟邪不知什麼神使鬼差,令他自己下了床,向門前走去。

適才為了應付黎燦勉強聚集的真氣,帶著極北的烈毒奔流在百骸間。他立於門前,只覺天旋地轉,只想用指甲扒開胸前血肉,讓空氣透進體內。

門卻「吱呀」一聲開了,寒冷的空氣帶著夏季清荷的芬芳撲在他的身上。門外是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從高牆外透來,飄灑在少女翠色的烏髮上,黛眉如山,眼波似水,長久的思念這樣突如其來地湧在面前。

「明珠。」

他傾倒在她懷中,只覺這刻山崩地裂,自己也安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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