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璧人在真定縣逗留十日。
白天,他在街上行醫,晚上,他喜歡上小酒館去喝幾壺酒。
他是個走方郎中,醫道十分高明,別鄉離井揹著藥箱,手握串鈴闖江湖,實行他以醫濟世的宏願。
他稽留十日,並不是因為真定是一處繁榮的大埠頭,有錢可賺而留戀不去,而是因為這處地方,是他已去世的父親龍季如舊遊之地,使他有點戀戀不忍遽去。
風雪漫天,泥濘載道,黃昏時分,他已經回到客棧,獨自在房裡悶坐了一會兒,覺得萬分無聊。
他便換了一件青布棉袍,加上一條腰帶,跑到院子裡,抬頭看滿天飛瑞,真不知道這場雪到底要下到什麼時候。
側方廊下轉出店夥計胡二,向他含笑招呼說:「龍先生大冷天的,不上六和軒喝兩杯嗎?」他所住的客店高升棧,店夥計們全都認識他這位走方郎中,對他都相當的客氣,並不因為他生了一張晦氣色臉而小看他。
他回了胡二一笑說:「好呀!如果你有空,我們一塊兒去喝兩杯。」
胡二搖頭笑說:「我那有這好福氣?龍先生你請便啦!」不等他有所表示,胡二已經扭頭走了。
胡二的話,引起他的酒興,六和軒在高升棧附近不遠,反正酒棧熱鬧,悶在客棧裡也太無聊了。
六和軒是個小酒館,生意倒是挺不錯,店裡除了供應好酒之外,還供應幾樣很可口的熱菜。
璧人揀了個近窗角落的座位,要了兩壺白乾,一隻熱雞,撕雞下酒,悠然自得其樂。一壺酒喝完,雞也只剩下一半了,酒雖然喝得不多,卻有了幾分酒意。
他正在盤算剩下的一-酒和半隻雞,盤算該怎樣喝掉吃光酒和雞。
櫃上傳來一陣喧嚷聲,吸引了他的注意,抬頭一看,看到門外進來一位美少年。這位美少年穿得很體面,貂裘暖帽,玉里金裝,英俊的面龐堆著笑容,抱拳向座上許多喝酒的人們打招呼,可知人緣很不錯。
客套過後,美少年一雙星目,閃電似的把整座店堂掃了一轉,舒徐地揀了一個雅座坐了下來。大胖子掌櫃跟在身後,站在一旁陪笑道:「大風大雪,二爺倒有興光顧小店,這是小店的榮幸。」
美少年笑道:「剛由一位朋友家裡出來,沒想到風雪越來越大,借你這裡躲一躲,麻煩你啦!李掌櫃。」
胖掌櫃哈著腰,笑得像個彌勒佛,說:「二爺是從來不上我這小酒鋪的,真得多謝這場風雪,教我捧著鳳凰了。二爺不嫌髒,我教夥計弄幾味可口的熱菜來,算我一份敬意。」
美少年笑道:「別和我繞彎磨牙啦!你忙你的。我想喝兩杯酒,雪一停就走,可不要跟我客氣。」
胖掌櫃攤開大手笑笑說:「二爺不賞臉,算我白巴結啦!那麼,來一隻肥雞,一-汾酒,怎樣?」
美少年笑道:「得啦!你這快嘴李,就會說話嘮叨,話多得很。」
胖掌櫃大笑:「快嘴李嘴快,心不壞,只說好話,不說壞話。」
美少年說:「你要是心壞,我可不上你這兒來了。」
胖掌櫃哈哈大笑告退,立即吩附店夥準備酒菜。
美少年與胖掌櫃說笑,璧人暗中留了神,仔細察看這位美少年。
他的座位在窗下,有雪光映入,還不到掌燈的時候,店中漸暗,天快黑了,他利用這說笑的機會,放膽細看這位氣概不凡的美少年。
他以為自己在暗處,美少年不會發覺他。
美少年談笑若清風霽月,舉動如流水行雲,不但相貌挺俊,身材也雄偉,猿臂蜂腰,虎胸彪腹,臉凝春花,形呈曉日,長眉入鬢,目如朗星。
他一面細看,一面暗暗喝采。
胖掌櫃過來了,挺著大肚子搖晃著到了美少年身旁,還沒開口說話,忽然想起隔座的龍先生,便轉向他笑問:「龍先生醉了嗎?那座位很暗,換個座兒好吧?」
他含笑站起說:「不麻煩你啦!真有了幾分酒意。」他真的覺得有點酒意,順手給了胖掌櫃兩吊錢酒資,邁步出店。
出到店外,抬頭望望天色,雪已經停了,一陣寒風撲面,酒便湧了上來。他打了個酒呃,心裡想:「好奇怪,今個兒酒喝得不多,怎麼居然有點醉了?莫非真的生病了?」這一想,勾起了遊子思親的悲慼,心裡一悶,垂頭喪氣一步步拖著雪花邁步。
耳中猛然聽到一陣急驟鸞鈴響,抬頭一看,迎面奔來一匹高頭駿馬,虎躍龍騰,四隻鐵蹄翻鈸似的,濺起叢叢雪花急馳而來。他來不及看清馬上坐的是什麼人物,馬已經衝到眼前。
他這會兒情緒不好,心中火發,對這個人鬧市縱馬甚感憤怒,懶得躲閃,手一伸,便扣住了馬絡頭,奮起神威,帶住馬往身旁一摔,再往前一挫。
馬上了蹄鐵,在雪地上本來就有些滑溜溜不得勁兒,何況又是溜了韁的奔馬,突然被他奮神力一摔一挫,即使是赤免神駒,也承受不了他這千百斤神力。
馬頭斜刺裡摔出,前蹄便突然跪下了。
馬上的人突然遭逢這種意外,猛地靴尖離鐙,身子順勢飛離馬背,半空中扭腰帶起一陣旋風,燕子似的落在璧人面前,好俊的身法和騎術。
不僅是身法騎術俊,人才也一表非凡,身高六尺,又高又壯,捷賽猿猱,氣壯山岱。璧人知道不是等閒人物,心生警惕,急退兩步,雙手一分立下門戶,蓄勁待敵。那人本來怒容滿面,雙目如炬,但目光掃過六和軒的店門,立即換了一副面孔,臉上湧起笑容,向璧人抱拳拱手,笑笑說:「壯士神力,佩服佩服,改天再領教。」話說得相當客氣,冷冷盯了璧人兩眼,理好韁繩,騰身上馬,鐵蹄濺起積雪,急馳而去了!
璧人被對方的奇怪神情弄得目瞪口呆,也感到慚愧。轉頭看到六和軒的店門前,站滿了看熱鬧的人。
人群中,就有剛才在店裡喝酒的美少年,正對著他微微冷笑。
他感到臉一紅,低下頭急急忙忙走了。
美少年向胖掌櫃低聲說了一些話,也離店走了。
第二天早上,璧人一覺醒來,想起昨天所發生的事,非常懊惱,懶懶地下了床,盥洗一番,正想出去走走,胖掌櫃剛好帶了店夥胡二來找他。
他讓胖掌櫃和胡二進房,胡二替兩人倒茶之後,笑笑出房走了。
胖掌櫃說了幾句閒話,接著正色說:「龍先生,你知道昨日傍晚,你擔了多大的危險麼?」
他愕然道:「你說的是那一回事?」
胖掌櫃低聲說:「你昨日把那一個魔王給得罪了。」
「那一個魔王?」
「那個騎馬鬧市縱馬的人呀!」
「他是魔王?」
「就是他。」
「不像呀!好像相當和氣呢!」
「和氣?要不是你吉人天相,恰好碰上救星,替你解了圍!我們一店的人,都為了你捏著一把冷汗。」
「那時,你說的魔王不是和和氣氣的,騰身上馬走了嗎?那裡有什麼救星替我解了圍呢?」
「你不曉得?」
「不曉得。」胖掌櫃不住搖頭說:「龍先生,你是外地人,也許真的不曉得。」
他微笑道:「我到貴縣不過十天。」
胖掌櫃說:「我們真定縣出了兩位大人物,來頭不小,普通人誰也招惹不起他們。一個人物是大好人,講道理,講人情,謙恭下士,對人慷慨。
另一個就不是這樣啦!天不怕地不怕,任性橫蠻,練了一身好武藝,兩條鐵臂膊有千百斤力道。
我們縣裡的人,送給他一個‘黑風’綽號,因為他遍身筋虯栗肉,渾如黑炭,使用起傢伙爭強時,真像一團黑風捲來滾去。」
璧人心中估量,沒料到會無意中得罪了當地的大人物,但是他並不在意,笑笑說:「我並不怕他。」
胖掌櫃好心地解釋:「這魔王叫趙岫雲,年紀只有廿一歲,倒弄了一個守備的前程。他的哥哥趙砥海,卻是一位知府。」
他轉過話題問:「另一位人物又是誰?」
胖掌櫃道:「另一位人物叫石南枝,年紀更輕。他的父親石人龍,是我們縣裡的頭一號縉紳,官拜雁門總兵。可惜前幾年,因為一椿小事,逼得他掛官回里。
沒想到過不了幾個月,得了一場急症,就伸腿歸天去了。石夫人中年喪偶,膝下只有兩個兒子,大的石孝雁,年紀輕輕十四歲就夭逝了。
第二便是石南枝,當他八歲那一年,在雁門衙署裡,認識馬販子賈保春。賈保春是武林的技擊前輩,得過易筋經真傳,把所有的能耐,都傳給了石南枝。石南枝的輕身縱跳功夫十分了得,並且渾身像白玉般潔白,所以綽號叫小白龍。」
璧人忍不住笑了:「貴地兩位人物,一黑一白,倒是十分有趣的事。」
胖掌櫃也笑說:「一黑一白,兩人也意氣不相投。經過多次比武,幾度交手,結果都是趙二爺落了下風,最後比出冤仇來了,現在兩人是面和心不和……」
璧人不想聽閒話,不耐煩笑道:「李掌櫃,你不是替他們吹噓捧場吧?你還是痛快些,說些關於昨天所發生的事吧!」
胖掌櫃笑道:「我要不是說詳細些,你是不會明白的。昨日你在我店裡,所見到的那位英俊年輕人,就是石南枝石二爺。騎在馬上的那位魔王,就是趙二爺趙岫雲。」
璧人有點明白,笑道:「我真是幸運,一天之內,同時見到貴地兩位大人物。」
胖掌櫃說:「當時趙二爺從馬上跳下來時,你的性命可真叫做一髮千鈞,那魔王是不饒人的。」
「當時他怒容滿面,後來……」
「後來,他看到石二爺。」
「他有點怕石二爺?」
「是的,他知道石二爺會插手管他的閒事,不得不忍下這口氣。可是他臨走說的那句改天再領教的話,是不懷好意的。」
「我應該提防他?」
「是的,石二爺不放心,要我過來通知你小心。」
「謝謝他的好意。」
「石二爺看你的氣慨和身手,知道你有很好的武功,可只是怕你不是趙二爺的敵手。石二爺的意思,希望你去拜訪他,他可以贈你一點盤川,送你到鄰縣去,以免遭了趙二爺的毒手……」
胖掌櫃話沒說完,璧人霍地站起來,冷笑一聲說:「李掌櫃,謝謝你和石二爺的一番好意,可是我姓龍的不是挺不起脊樑的人,也曾見過不少三頭六臂的英雄好漢。
石南枝他是世家王孫,我是江湖浪子,咱倆井水不犯河水,我拜訪他幹嗎?趙岫雲果然有意找我,我倒願意在這兒等他幾天,他不來,我才走路。請你轉告石南枝好了!」說完,又是一陣冷笑。
胖掌櫃聽了,真是又是氣,又是好笑,他想:初生的犢兒不怕虎,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哪!我又何必多管這碼子閒事呢?
想著,便站起身來笑道:「天下英雄讓少年,我倒忒小心眼兒了!店裡還有點事,恕我不陪啦!」說著,臉上尷尬的一笑,拱拱手兒,告辭走了。
璧人還是氣得不住的好笑,他笑石南枝擺架子看不起人。他想自個兒離開濟南,一路上見過幾個闊人,自己也沒把他當一回事兒?
石南枝不過是一個少爺,居然裝點起門戶來,要人上他底門拜訪。我龍璧人怎麼能丟面子在這個地方!
趙岫雲那樣子,也許是真有一點兒能耐,真的他有意尋仇,這個倒不能不稍加留意。想著,便去開啟包袱,拿出一件護身馬甲來,脫起外面長袍,拿來貼身穿上,再加了一件緊身小棉襖兒,然後套上大掛,束了一條青綢帶子。
原來璧人這件護身馬甲,是鹿皮面綢裡子的,內中用許多香油浸過的頭髮鋪上,當胸的地方,還嵌了一塊小銅鏡。
肋骨兩邊也有堅強的鐵葉綴疊著,乃是李恩師李念茲留給他的一件寶貝。璧人穿好了衣服,暗暗又帶上一柄鋒利的匕首。
他以為這樣真可以萬無一失了,決意不出門,看李掌櫃的話,到底算不算數!他抽了一本書,躺在床上,冷靜地一個人讀著。
剛剛翻了兩頁,胡二又闖了進來。
他站在床前鐵青著臉說:「龍先生,趙二爺那邊有個管家的,來找您老說話。」璧人聽了,一挺腰坐起來笑道:「來了麼?剛等得我有點兒不耐煩了呢!」
胡二把璧人瞧了兩眼,像要說話又不敢說的樣子,點點頭退出,接著便是一陣靴底響了進來。
璧人抬頭一看,來人頭戴一頂爪皮小帽,身穿老羊皮灰色長袍,外面套一件青布對襟馬甲。
生得五短身材,滿臉油滑,傲岸地遞過一張大書「趙岫雲」三個字的大紅名片,口中說道:「你是看病的?」
璧人笑道:「對呀!我是看病的,你主子犯了什麼病呀!」
來人瞪了璧人一會,獰笑著道:「你別多問,去了不是就明白了嗎?」
璧人道:「不能這樣容易罷!倘使你主子害的是心病,我這外科大夫,也沒有法子呀!」
來人沉下臉來,瞪著兩眼,大聲說道:「少耍嘴皮子,走吧!」
璧人眼看他這一付兇霸霸樣子,只恨得牙癢癢地心頭冒火,但他一來不願意和一個奴才一般見識。二來也怕為難了棧中的掌櫃,他強自壓抑著火性,冷笑道:「好!我就跟你走,看看你主子能把我怎麼樣?」說著,跳起來,喝一聲「走」。
來人不吭聲扭轉身大踏步先退了出去。
□□□□□□□□趙家果然好一座巍峨廈屋,攔著大門前是一個長方形的大草地,圍繞著高與人齊的短圍牆。
草地上放落三五個大石墩,遠遠地還安著一個箭垛,那樣子分明是一個小校場。在草地上走了百十來步,登上石階,一進兩扇大門,又是一條甬道,才到了門樓。兩邊排下一條大板凳,上面黑壓壓坐滿了兩列刁奴,看見璧人來了,有的便站起來,問帶璧人來的那個人道:「就這麼一塊料呀?真像有點活得不耐煩了。」說著又是一陣譁笑,那個人不理,一直把璧人帶到堂屋上,教他站住等候,自已匆匆往後面去了。
璧人微微冷笑毫不躊躇的踅近一張梨花木太師椅坐下,準備和趙岫雲相見。不一會兒耳聽後面一陣靴底子觸著地板的聲音!急忙拿定心神,扭頭一看,只見十多個青衣小帽的僕人,群星捧月似的,簇擁著三個雄偉軒昂的人物,當中一個,認得便是昨天騎在馬上的漢子趙岫雲。
三個人大說大笑的由後進轉了出來。
璧人這裡微一欠身,那趙岫雲已是抱拳嚷道:「龍先生,別客氣。」回頭一指左右兩個漢子,笑道:「這是合肥聞楚傑,他是瀋陽萬夢熊,我們都是至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