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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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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人縱聲笑道:「好呀!約了客人來,自己躲得遠遠去嗎?」

璧人隔壁也笑著說:「大嫂嗎?對不起,我今天是晚了一點兒。請坐一下,我馬上就過來。」

說著,他倒是真快,一轉眼,也就披著棉袍子過來了。

浣青笑道:「我們等你好半天了,在那一家吃的點心呢?」

璧人一聽就覺得特別,心裡想:你向來不管這一套,今天……

想著,趕緊笑道:「本來我想早點兒回來,卻讓張御史張策叫去談了一會兒話,擾他一碗麵。」

聽說張御史,浣青心裡會意,口裡不禁「哦」了一聲,但她並沒有再講什麼。

菊人可就想:「要不我來把話講通了,今天怕不又是一場風波。」

邊想,邊笑道:「我來了,把什麼好東西請我呢?剛才不是大姨太太讓我喝碗寶圓棗兒湯,你們簡直什麼也沒有預備。」

璧人笑道:「罪過,罪過,晚飯怎麼樣?」

浣青笑道:「我怎麼知道嫂子會來呢?,你不告訴我。」

璧人急了,叫道:「玉屏姊,請你問問娘好麼?」

玉屏道:「自己跑跑腿吧,我得晾衣服去。不知道你怎麼搞的,箭袖上全透了汗,還得找燒酒來噴一下哩。」

底下的話璧人並沒有聽見,他老早搶著由後面出去了。

菊人看住浣青笑道:「昨天訓了他一頓,嘔得他淌一身汗倒是神悅心服的接受我的勸告了。妹妹,你是幸福的人,我看他就比南枝好,文才武藝品性,都有過人之處。總而言之,一個女人能得天下奇男子為夫婿,可謂不虛此生,自求多福,身有此感。妹妹,家庭之間常存一愛,勿動小念,自然如意吉祥。」

浣青笑道:「嫂子,謝謝你啦,我完全明白了。」

剛好說到明白,璧人由床後輕輕地轉了出來。搓著兩隻手笑道:「好極,好極……」

浣青道:「你講什麼?」

璧人紅著臉道:「我說娘真好,她老人家一切都預備好了。」

浣青忽然正色說道:「璧人,聽了嫂子一席話,使我深切的諒解你,過去我對你很冷淡,或且是過份的放肆。

我承認錯了,當然我也希望你能寬恕我。不過!話要說回來,豫王權傾朝野,勢可傾天,你一新進微員,以卵敵石,究竟是否計出萬全,我無所知。今天難得大嫂子在此,請你詳細講講,好讓我們放心。」

菊人道:「此事關係重大,一擊不中,後患無窮,不特於盛畹一無好處,而且蒙禍者還怕不只是你一個人!」

璧人扯過一張靠背椅子,攔在床前坐下,慢慢地道:「嫂子、妹妹,我決不是盲目盲心,不知利害。

雖然說盛畹之事,義不容辭,但我也得為大家著想,非有絕對把握,豈敢意氣用事?現在讓我把大略情形說說。」

當時將稔匪德化所供豫王陷害華良謨的經過說了,接著又說主謀害人的苗師爺苗信,眼前還在人間,化名苗得雨,匿居山東蓬萊縣經商,已經移文登州府,假借匪嫌予以拘捕,不日可以解京歸案。

最後他站起來,興奮地說道:「大嫂、妹妹,你們也許不知道,裕興擁戴五阿哥,謀竊大統,禍亂之來方興未艾。

隆格以為隱憂,四阿哥恨之切齒。大學士威勇公長齡,軍機大臣曹振鏞等,急於假借其他事端,撲殺此獠,弭患無形。

我們乘機圖之,可謂順天應人,適逢其會。隆格現掌宗人府,恰是奸王對頭上司。張御史張策領袖言官,尤堪借力。我們從中操縱,不露痕跡,毫無危險可言。

眼前所差只是一個原告,假使能夠找回盛畹,逕向宗人府投控,張策從而具折嚴參,長齡曹振鏞必起下石,四阿哥還答應必要時聳動皇后出頭說話。法網高張,千夫所指,裕興其能免乎?

而我的責任就不過把德化苗信交出審訊,刑部衙門也不會牽涉太多麻煩。我苦思焦慮,萬無一失,你們大可放心。

可只是盛畹上那兒去呢?我們又有什麼辦法找她回來呢?前天我已經寫好了一封長信,原想派李大慶跑一趟山東,又怕她不會久留魯境,大嫂是不是曉得她……」

菊人急忙擺手說道:「你不會找到她的,寫信尤其不妥。此事在我看來也似乎無須盛畹出頭。

張策既然答應幫忙,他是言官,儘可例舉事實出奏,只要德化不至翻供,苗信自然伏罪,豫王可不也就完了!」

璧人點頭說道:「大嫂所見不差,不過我總希望她親與其事,眼見仇人身受國法,豈不大快人心。」

菊人道:「算了吧,我的爺,世間那有那麼多如意算盤?你總算情至義盡,對得起盛畹了!所擬計劃也還妥當,一切秘密為上,此事從此不準再提!」

一席話到此結束,剛好大姨太婉儀來請吃飯,浣青菊人趕緊出去迎接,不免又有一番客套。

接著,大家就都到婉儀那邊去了。

這天,菊人算是讓浣青留下過夜。

第二天一清早,岐西奉了查老太太面諭來到潘公館,諄囑菊人暫住就醫,連帶又把玉屏接了回去。

菊人曉得璧人從中搗鬼,倒是樂得休息一下,當時就也不說什麼。

璧人自這一天起,每日很早就下衙門,趕回家照料菊人湯藥。

雖然璧人還不至衣不解帶,但是要說姑老爺對舅奶奶那般地殷勤周到,可就不免惹人笑話。

潘家二姨太寶蓮又是一個不會饒人的,那一張狗嘴,自然長不出象牙。

然而菊人並不當她一回事,她只給你一個談笑自若,落落大方。

她住在玉屏那一間套間裡,璧人浣青早晚陪著她,煮茗聊天,偶而也來一局圍棋,數聲低唱,或則拈韻聯吟,猜枚射覆。

他們當然時刻掛念著盛畹!

□□□□□□□□盛畹那天離開杭州,孤零丁一個人披星戴月,兼程趕來京都,只住了兩夜,便將鐵獅子衚衕新屋託人看管。

她就陪奉王氏老太太,帶了老家人賈得貴回去真定縣石家。

流連個把月時間,替南枝墳上添植了一些樹木,把家務稍為整理一下,統交賈得貴掌管,母女倆就又向山東出發。

王氏孃家在濰縣,至親的骨肉固然沒有,但王姓是個大族。

當年王氏的父親王大福英雄了得,齊魯揚威,王氏小時又有虎女之稱,父女軼事,至今膾炙人口。

這一下王氏忽然遠道歸寧,雖說父母棄養日久,族間究竟還有叔伯長輩,晚年相見,感慨萬千。

這其間難免酒盞流連,綺筵酌醉。

而且王姓後輩仍多傑出人才,失身綠林的也還不少,久聞姑姊英名,何幸一瞻顏色?所以王氏這一趟回來,簡直忙得應接不暇。

更何況盛畹國色天姿,豔絕人寰,那些年輕的小夥子們,藉口探親,踏穿門限,爭以得親香澤為榮。

然而盛畹曾經滄海,心如槁木死灰,那裡還有閒情理會這些凡夫俗子?

本來她還想暫留山東,一俟秘密分娩之後,再作黑龍江之行。現在看過此間情形,便覺得怎樣不能逗留下去。

總算仰體王氏戀鄉之心,一住三個月,這時候她的肚皮就有點作怪了。

母女經過一番從長計議,王氏認為這私生子誕生所在地,必須有個講究。

此間親屬太多,盛畹神情風度分明像個孀婦,的確不便替孩子捏造一個父親。

就說黑龍江,卻也未見妥當,關外一帶多江湖上舊侶,萬一露出了手腳,孩子一輩子不好為人。

天地雖大,難藏五尺之身。

盛畹想到極端,便又起了厭世之念。

結果王氏勸她到西北去,說是那邊很少熟人,可以安身立命。

行止總算有了決定,於是母女各買了一匹好馬,腰纏價值十萬珠寶金銀,離開濰縣,上濟南經徐州走開封。

出潼關,逕奔古長安。

至寶雞停驛上路風塵,到此小憩,恰正是涼秋九月,天寒地凍時候,王氏力勸駐足,母女暫住一家蹩腳旅店裡。

王氏急於覓屋,當天下午便去街上逛逛。

盛畹閒著無事,信步店後走了一遍。

回來時就在她所定的房間門口,碰著一個女孩子。

小女孩前發齊眉,後發披肩,生得圓姿替月,色若春花,穿著一身黑緞子棉褲褂,看年紀不過八九歲光景,十分乾淨聰明。

小妮子怔怔在望著盛畹,忽然滾下數點淚珠。

盛畹大奇,急忙去牽起她一隻小手,和顏問道:「姑娘為什麼?有什麼事,我能幫你一點忙嗎?」

小姑娘撲在盛畹腰腿上,仰著脖子問:「你貴姓?從那兒來的?」

盛畹道:「我姓華,由山東來。」

小姑娘道:「山東離這兒很遠嗎?」

盛畹覺得小姑娘問得蹊蹺,心裡越發納罕,一邊答道:「遠哩,遠哩……」

小姑娘道:「華姑姑,早上我看見你跟奶奶進店時,你們布卷兒裡藏著兵器,你們都會武藝嗎?」

小孩子越問越出奇,盛畹不禁緊緊攬住她,彎著腰笑道:「我們會武藝,是不是有什麼人欺侮你呢?」

小姑娘搖著頭道:「不是,你也會醫傷嗎?」

盛畹吃了一驚,趕緊問:「醫傷?誰受了傷?」

這一問,小姑娘可就哭了。

她哭著道:「華姑姑,我媽受了重傷,快死了,你救救她吧……」

盛畹生來肝膽過人,而且著實為姑娘聰明所感動,眼看孩子哭得傷心,一把抱她起來,安慰著說:「小妹妹不要哭,我一定盡力幫助你。」

姑娘拿手背抹乾眼淚,掙扎著溜下地,迅速的住店後便跑。

盛畹追著地進一個還算漂亮的房間,裡頭有個圓圓的窗眼,透著日光。

窗下排著一張白木四方桌子,上面放著茶壺茶碗和一些乾糧,只有一張木凳子靠牆放著,卻讓一個小包袱佔了去。

一條很好看的馬鞭子就躺在包袱上面,牆上還掛著一枝寶劍。

底下便是炕,睡著一個人,嚴密地蓋著一條天藍色緞子棉被,枕畔拖著一大堆烏雲黑髮,這就分明是個女人。

小姑娘輕輕地走到炕邊,輕輕地叫:「媽,媽,有客人看你來了……」

那女人好像有點震驚失措,猛的掀開被角,撐手欠身,張惶四顧,一雙水也似的眼睛依然奕奕有神。

高高的鼻子,小小的嘴,整個臉龐都顯得一個字美,卻只是顏色十分不對。

她望了望盛畹,好半晌才冷冷地說道:「你是那兒來的?我們有交情嗎?」

盛畹站在炕邊微微一怔,搭訕著道,「是的,姊姊,我姓華,由山東來,也住在店裡,剛才聽你的姑娘說你是受了傷,所以冒味……」

那女人竟然還她一個冷笑,邊笑邊說:「你會醫傷?可是我的傷不是隨便能醫的,算了吧,謝謝你啦!」

說著,她又躺了下去。

盛畹弄得很難受,回頭看小姑娘睜著一對小眼睛,透露著希望,實在不忍就走。

心裡還想人家是有病,當然脾氣不好,這便又說道:「你是受了什麼傷?也許我母親能醫。就算我們不行,你也總得想個辦法。誰又沒有疾病苦惱呢?我們女兒家困難也太多,萍水相逢總是緣,我願意為你效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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