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一窩兒有了五個小孩,熱鬧中情形自不用說,盛畹整天像牛馬似的忙個渾天黑地,她倒是樂此不疲。
□□□□□□□□五年時間不算太長,可是北京方面,所謂帝都,人事變遷得很厲害,國事鬧得更糟。清廷已到極衰微局面,政治窳敗,經濟枯竭,宮闈褻蕩浪漫,官場醜態百出。
最使老百姓痛心疾首的卻還是外侮日深。
因此人心思漢,大家都想推翻滿人。
查家大少奶菊人,她在潘桂芳公館養病,璧人對這一位嫂子視同骨肉,躬親醫藥,照料起居,可以說無微不至。
大少奶一住幾個月,病況漸有好轉。她生平好管閒事,念茲在茲,總記著大丫頭玉屏年紀不小,應該從速成婚。
她想:不趁自己這時候住在潘家牽合良緣,那真是錯過機會。
可是她曉得不動一番手腕,決不能要挾璧人納婢。
再來浣青方面雖然不會有問題,但璧人總是桂芳的螟蛉兒子,這把事就不能不先取得潘家人同意。
經過幾度審懼考慮,乃再徵求浣青意見,進一步她便去找潘桂芳的大姨太婉儀商量。
女家出面替姑老爺說娶妾,男家還有什麼不樂意的道理?
本來婉儀和菊人都是賢妻良母典型人物,彼此素稱相得,此事當然極願幫忙。
桂芳固然有點道學氣味,究竟他自己有兩位如夫人,好意思不準兒子二色?何況婉儀是他老人家所最敬愛的內肋,她講的話他那能不聽?
局外的困難都解決了,菊人於是決心全力對付璧人。
這天下午璧人由衙門下來,外面雖有兩三處宴會,但他都不去,換了衣服上婉儀那邊坐了一會,回來就嚷肚子餓。
原來自從菊人來了以後,浣青屋裡總是另外開飯的。
璧人有時侍膳桂芳,有時也在家裡吃喝。
大姨太婉儀倒是十天有八天都在這邊陪客。
這會見璧人剛說餓,婉儀恰也來了。她一進來便笑著道:「人家都吃過點心的,一點也不餓,你是活該。」
璧人道:「餓倒不一定,只是饞得厲害,娘,我想喝酒。」
婉儀道:「吩咐過了,等著瞧吧!」
說著,眼看盤腿坐榻上的舅太太菊人,彼此來個會心微笑!
不一會工夫,飯菜送來了。
大家圈著一張圓桌子坐定,菊人和璧人坐個正對面。
菊人喝的是一種很好的白葡萄酒,這是璧人費了頗大的力量由大內弄來的寶貝,專為舅太太病中預備的補品。
菊人當時喝了兩小杯,把杯子一頓,看著璧人,口中低低地吟道:「葡萄美酒夜光杯……」
璧人一聽,立刻伸手一拍桌沿,笑道:「確是一首好詩,姊姊,我為你浮一大白,吟下去。」
邊道,邊喝了面前一小杯白乾。
菊人道:「這杯酒恐怕冤了你,我要點金成鐵。」
接著吟道:「寄語華陀你莫吹……」
璧人怔了怔笑起來道:「不像詩,笑話,笑話!」
菊人道:「成語就行,你聽我的……」
又吟道:「都說藥醫不死病,古來癆療幾人蘇!」
璧人皺緊眉兒搖著頭道:「這是何苦?你的病在我看已經好了七八成了,只要你願意保養。」
菊人笑道:「我說莫吹你又吹。告訴你,我可是比誰都清楚,我一點兒也不含糊。」
說著,又斂容正色問道:「璧人,你常常叫我姊姊,那是什麼意思?是不是說你我感情要比親戚關係進一步呢?」
「可不,我是既無兄弟亦無姊妹,我希望有你這樣一個好姊姊!」
「豈敢!好,不敢當!你既然當我做姊姊,這算看得起我。那麼姊姊有樁死不瞑目的事,老弟是不是要盡一點力量呢?」
「你不用這樣講話,你的事我還能不盡力。」
「好,我們舉杯為定,不得食言。」
說著,她先幹了一杯酒。
璧人雖是滿腹疑團,卻也只好陪了一杯。
菊人揚著手中王杯,看了浣青和婉儀笑道:「你們兩位是證,各請一杯。」
婉儀、浣青也都喝了。
菊人點點頭道:「謝謝!」
這便又瞅住璧人道:「我做女兒時,親戚長輩沒有不恭維我一句好小姐、好姑娘,我覺得當之無愧。
十九歲嫁到查家,德工言容,初無大過,然而婦人無出,實非小疵。古農體弱,不堪納妾,查家門祚衰微,族鮮丁幼,老太太常因嗣續一事,朝夜憂心,古農亦以無後為非,凡此皆是我的過錯,所以死不瞑目……」
說到這兒,她自斟一杯酒,一飲而盡。
璧人搭訕著笑道:「我想,姊姊還年輕,大哥也不見得……」
菊人一聽,趕緊擺手道:「算了吧!我們夫妻身上毛病,我們自己心上明白,一切廢話你就不要講啦!」
璧人紅著臉,他偷偷地瞟了浣青一眼,又強笑道:「我們如果有孩子的話,我們願意送給姊姊。」
菊人道:「謝謝姑老爺,這正是我所有求於你的了。不過,事情沒有那樣簡單,說給就給。
據姑老爺看我們姑奶奶積弱之身,她能有幾個子息呢?算一算吧!龍家你本是一脈單傳,潘家為什麼螟蛉你為子?石家,石南枝之嗣問題你能不管?
這就是說,你必須有四位令郎才夠分配,你試想想看這負擔是不是我們姑奶奶一個人所能勝任呢?」
說著,又睨著浣青微微一笑!
浣青急急忙忙低了頭,眼看酒杯裡道:「這話,大媽老早對我提過了,老人家答應我為璧人置妾。」
婉儀接著笑道:「講良心話,少奶奶水蔥兒似的身子也實在不宜多生育,丈母孃既然有意為愛婿置妾,我們家老爺子決無不贊成之理,這回事我認為應該辦。」
璧人這時候心裡完全明白,而且也料到她們要為他撮合的必是玉屏。他想:這又是串通的圈套。
然而菊人一篇話色莊辭嚴,近情合理,何況婉儀參加說合,桂芳方面自然已經是打通的了。
浣青出面反對,或有轉寰餘地。
想著,他不禁望看浣青傻笑。
菊人那邊輕輕伸手一拍桌子道:「喂!姑老爺,請放心,我們姑奶奶絕不會吃醋捻酸,我可以保證她千肯萬肯。
現在問題只在你本人身上,你能顧慮到四家血食,有我做姊姊的一分情份,你答應下收玉屏為妾。」
浣青接著道:「玉屏雖說是大媽的愛婢,其實視同己出,她自小跟我一塊兒長大,我們義同姊妹。
你答應我們的請求,第一算你有孝心,對得起大媽。第二算你有良心對得起我,第三算你有實心,對得起大嫂子。
我承認你並不好色,但是你也不能教我受屈為難。你知道我是不會講話的,我的話就是這樣簡單。
總而言之,你若肯納妾,於你無害,於我有利,否則不特使我蒙受妒婦之毀,並且成了潘龍石查四姓罪人,我好意思靦顏居此正室。一句話,璧人,今天算我要求你,我敬你三杯酒!」
說著,她站起來,高高地舉杯勸飲。
婉儀笑道:「少奶奶說得這樣簡單透澈,大約頑石也會點頭了,我也應該奉賀一杯。」
菊人道:「情無可卻,義不容辭,璧人,你還有什麼講的?」
璧人眼看她們三位一臉神情,曉得今朝難逃此厄了。
他趕緊端杯起立,陪笑對浣青說道:「你一心抬舉我,敢不承情!不過,我說,我們是不是忙不在一朝,還可以暫緩一時呢?」
浣青忽然飛紅了兩頰,她含瞠帶恨似的搖著一顆頭,說道:「不,不,你別使用緩兵之計。」
菊人迅速地投了婉儀一眼,婉儀含笑點頭表示會意,她們倆不約而同的各說了一聲:「恭喜!」
兩人喝個乾杯。
這一下弄得浣姑娘十分難為清,她輕輕地頓了一隻小腳道:「璧人,你到底喝不喝我這三杯酒?我站了好半天了你曉不曉得。」
璧人不是怕,只是有點慌,他急忙道:「喝,一定喝,怎麼不喝?你請坐啦!」
他一口氣連說三個喝,聽得菊人婉儀鬨然失笑!
菊人道:「姑老爺,閫令難犯,你不會痛快一點麼?」
璧人搖搖頭又嘆一口氣,拿起酒杯兒,自斟自喝,接連喝了三滿杯。浣青婉儀菊人各陪一杯,事情就算決定了。
第二天一清早,潘桂芳就把璧人叫了去,說的還是要他納妾的話。
璧人知道這是婉儀打的邊鼓,反對無益,只有嘔氣,索性什麼都不說,唯唯而退。
下午,岐西和古農又上衙門來找他,說是查老太太請他便飯。
飯桌上老太太開啟話匣子親為玉屏作媒,古農岐西從旁附和勸說,四面楚歌,璧人只好俯首投降。
而且他也料到玉屏姊姊必在陪裡竊聽訊息,究竟總還是留她幾分面子,因此他倒是很乾脆的給老太太磕了幾個頭,即席謝婚,於是天下事大定了。
老太太歡喜自不必說,玉屏姊姊地就簡直樂得一夜沒有好睡。
訂了婚,璧人回去還不免要正式稟知桂芳,轉瞬工夫,整個潘公館上上下下便傳遍了大人納妾的喜訊。
婉儀這個人是有點道理的,她認為璧人太年輕,納妾兩個字到底於官箴有礙,她力主不事鋪張,對外唯求守秘。
這建議大家都贊成,只有浣青不很滿意,所以那天吉期良辰,也還有個小小排場,這都不在話下。
玉屏原是非常和順的女人,雖然長得不十分美麗,卻還說得起肥不勝衣,修短得宜,最難得的還是她水一般的溫柔,綿一樣的乖順,與她相處久了,很容易使人如飲醇酒,不由自醉。
璧人漸漸覺得她可愛,漸漸覺得起居飲食離不開她了,事事處處少不得她,感情一天比一天深了。
這情形一半也是浣青存心替他們造就出來的,原因是浣青她已經有了二個月的娠喜。
那個時候的女人還都很相信胎教,以此姑太太一味躲避著姑老爺,迫使他不得不去與玉姨娘親近。
溫柔的女人大半總有點福氣,玉屏不久也懷孕了。
幾個月以後,她的胎兒特別作怪,突飛猛進,後來居上,竟然比浣青漲得更龐大。
潘家的女上人全是不開市的磚瓦窯子,舅太太菊人對於生育這回事,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腦袋。
她們一場瓜子外行,看了姨娘的肚皮,沒有一個不擔驚受嚇。
璧人的醫學倒是的確高明,他時常給如夫人按脈,總說胎息平安無事,然而大家都不能相信。
事不關心,關心者亂,璧人就也拿不住十分把握。
結果桂芳派人把古農岐西請來診斷,他們倆的脈理原都不如璧人,但是他們一看就能斷定是雙胎。
岐西還當著桂芳面前為璧人論相,硬說他有八個男孩子,又說玉屏是個極有後福的娘們呢!這叫做入門有喜與君笑言。
聽了他們表兄弟一席話,舉家皆大歡喜!
舅太太菊人尤其精神陡長,快樂無比。
本來她跟璧人約好要回家渡歲,現在她自動打消了這個意思,死心塌地守著兩位孕婦,專待她們瓜熟蒂落。
看看過了年,浣青懷胎十月足。
查老太太冢裡坐不住,親自過來照料一切。
可只是浣姑娘偏還沒有臨盆現象,這一拖便是近二個月,一家子都捏著一把冷汗,熬得像熱鍋螞蟻一般。
好容易盼到這天望日,夜裡剛是月亮上來時光,浣青生下一位小少爺,骨骼相當高大,啼聲分外雄壯,就是璧人看了也不禁一陣狂喜。
全家上下,樂得合不攏嘴。
只是浣青究竟體力薄弱,分娩非常困難,累得她幾乎丟命。
總算璧人古農郎舅兩人醫術了得,對症下藥,調護也得宜,過了三朝浣青也就平安穩渡了。
孩子落地,桂芳並不提起題名,大家猜不出他老頭子的心裡事,只覺得他對玉屏越發時刻留心。
前後也就不過十天,玉姨娘一舉雙雄。
一來身體健康,二來年紀適合,三來平日常常勞作,所以她雖然頭胎雙生,一點不見吃苦,真價老母雞下蛋一般容易,一個時辰間,兄弟雙雙相繼出世。
潘桂芳在廳屋上守候得報,這才引手加額,掀髯大笑,立刻傳話排起香案,預備品服,帶璧人祖宗前磕頭道喜。
隨即指定浣青的孩子姓龍,取名一個字飛,號英侯。玉屏的頭一個兒子姓潘,名慰先,號敬侯。老三姓查,擬名存璞,號安侯。
題過了名,老人家放下筆,回頭看住古農,抱拳道:「我是妄自尊大,為三家立了後人,把最小的給了舅舅,取的名若有不當之處,還請卓裁。」
說著呵呵大笑,古農趕緊打躬作揖,極口稱謝。
裡廂菊人聽到這個訊息,她倒是十分欽佩桂芳行事公正,而且對於給她孩子取的名認為適合古農胃口覺得滿意。
三個孩子三個姓,這事顯得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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