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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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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侯安侯三朝這一天,桂芳廣發請柬,延宴同僚,當眾說明三個孩子分嗣三家的理由,博得一班古道朋友同情讚美。

傳來傳去,這話傳到宮裡也知道了。

道光帝巴巴地把璧人喊去取笑一頓,還派了三份賞賜,分贈三個新生孩子,這一來,小兄弟的來頭就大了。

大哥英侯慶賀彌月,敬侯安侯兩兄弟提前一同舉辦。

這一日臨門的賀客就多了,王公貝子,阿哥格格二順晉夫人都不算什麼,官家還特派了宮中總管前來道喜,這熱鬧的情形就不必說啦!

時光過的很快,小兄弟轉眼四個月,一切平安吉利,大家心滿意足。

有道樂極生悲,查家老太太因為得了孫兒,有點興奮過度,在潘家幾度應酬席上不免多吃多喝,老人家究竟消化不良,不知不覺間得了傷食症候,回家後就躺下了。

她這一鬧,菊人怎麼也不能再留在潘家啦,她回家一邊忙著侍候婆婆喝藥,一邊又得照料帶回來的小孩子安侯。

雖說僱用了兩個乳母,可是初學為孃的總不放心,處處關懷,事事顧慮,因此難免操勞太過眠食失常。

就不過個把月工夫,把在潘家調養一年零五個月的所得好處,完全犧牲了,重新吐起血來,時刻都覺得眼花頭暈,精神不支,自知決無希望,索住瞞住一家人不聲不響。

天氣入秋季節,恰是害癆病的剋星臨頭,查老太太一場溼瘟病僥倖脫險,大少奶奶已經症變不可收拾。

等到古農岐西和璧人得到紅姐兒紅葉的告密,菊人早是人樣支離,病骨如柴無一把了,古農急得發瘋,璧人也是揹人處滿臉淚痕。

最可憐的是大家仍是瞞著老太太,乃至菊人有時還要強自支撐,到婆婆病榻前去應個卯兒。

究竟紙包不住火,老太太眼見媳婦神情不對,這天深夜裡暗地把紅姐兒傳去問話。

紅姐兒哭了,老人家這就看穿了,再一究詰古農和璧人,他們倆除了流眼淚以外,什麼話都不能說。

老太太是極端相信璧人醫理的,璧人無話可講,她曉得事情糟透,想了想便教外面設起香案,立即盥手更衣,扶病出去上供,伏地哀禱上蒼,自願減除紀算,為媳婦延壽添籌。

慌得古農趴在母親背後,不住磕頭力勸不可。

璧人岐西卻是不敢多說,左右攙扶著姑媽,分跪兩邊,相望流淚,一家子匍匐庭前,沒有一個人不為少奶奶含悲祈祝。

天寂無語,月潔如銀,一片秋聲落在庭樹枝頭,恍若飲泣微嘆。

一兩聲宿鳥哀鳴,三五處蟲吟嗚咽。

簷瓦驀然驚墜,燭焰暗而復明,大家都覺得毛髮悚然,心顫不已。

就在這時候,紅姐兒幽靈似的由菊人那邊溜出,她悄悄地去蹲在璧人耳朵邊只說了兩三句話。

璧人趕緊爬起來,一把攙送老太太回房去。

浣青來了,她告訴璧人說:「剛才菊人睡醒,說老太太帶領一家人,在庭中為她禱告,說是她心裡非常難過,實在當不起婆婆這樣為她操心。」

璧人奇怪她好好的睡在床上,怎麼會曉得外面的事情?

岐西說破是走了魂。

這一說,老太太第一個忍不住,失聲痛哭,大家也都哭了。

璧人急勸禁聲,吩咐浣青好生關照大哥大媽,他卻約了岐西,一同來看菊人。

他們悄悄地走進廂房套間,只見菊人高高地枕著一大疊枕頭,齊膝蓋一張淡墨綾的夾被,兩條瘦臂膊隨便擱在被面上,兩顴飛紅,櫻唇朱染,看樣子倒不像一個病垂危的人。

她望見璧人岐西進來,微微一笑,隨即說道:「這時候了,勞駕,勞駕,老太太睡了麼?你們怎麼好讓老人家為我祈福呢?」

璧人忙道:「那也是她一片慈心,你又何必著急?」

菊人立刻緊閉雙眸,迸出兩滴淚珠,搖搖頭道:「那怎麼可以?」

璧人怕她傷心,也就不敢多說。

半晌,菊人又睜開眼睛,慢慢的伸出一個指頭,指著攀在床欄上,哭得和淚人兒似的紅姐兒,笑道:「璧人,你說是不是冤孽,沒得多她一個人,多給我留一份牽掛。她的身世很可憐,我已經詳細告訴妹妹了,希望你多多幫忙。」

璧人道:「姐姐,你必須清心釋慮,這場病,才有……你的事兒我總會替你辦到,放心吧!」

菊人笑道:「謝謝你啦,紅姐兒還不快給姑老爺磕頭。」

可是紅姐兒一跺雙腳,竟自哭著走了。

岐西搭訕的說道:「不急的事慢慢再談,眼前你的身子要緊。」

菊人笑道:「要緊嗎?我曉得,然而天心如是,人事奈何?大表哥,你和璧人都精通醫理的,究竟續命有沒有方呢?

藥力的牽延,只是教我多受幾天罪,你們何苦呢?恐怕時光不早了,你們請安置吧!明兒見!」

說著便叫紅姐兒,紅姐兒出來替她放下羅帳,隨著璧人岐西走到迴廊上,霍地跪下去牽緊璧人羅衫下襟,亂磕了一陣頭。

璧人回頭站住,說道:「起來吧!你的事我一定盡力。」

紅姐兒哭道:「不……不是……我是求您救救大少奶奶,我……我怕她不過一兩天的人了……」

說著,又哭又磕頭。

璧人覺得一顆心往上直跳。

他楞了一會,才問道:「你怎麼知道?」

紅姐兒道:「我姐姐也是得這種病死的。你不看……今天……大少奶臉上紅得多可怕,這叫做回光反照……」

聽了這一句話,岐西璧人身上都涼了半截。

岐西想了想說:「奇怪,她講話聲音倒很好。」

璧人道:「這是她常吃柿霜的效力。」

紅姐兒道:「兩三天了,她什麼都沒吃,她說要保持斷氣時身體乾淨。」

說了,又伏地嗚咽起來。

璧人滴下眼淚,說不出話來。

岐西急忙攙起紅姐兒,顫抖著說:「姑娘,一定要怎麼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你可不要老在她面前哭。」

紅姐兒道:「我……我那敢哭?我也是心不由己……表少爺,你說還有什麼靈丹妙藥可治嗎?」

璧人道:「紅葉,假使有辦法救她一命,剜掉我身上的肉我也情願。」

說著,璧人發出一聲長嘆,低著頭走了。

岐西又勸了紅姐兒幾句話,吩咐不必勉強菊人再進煙火之物,教她多買水果給她吃,一再叮囑凡事順她的意思,說完,他也走了。

這一夜,除了查老太太打個盹兒,大家都是坐個通宵,誰也拿不出一分主意。

大清早,璧人出去一會兒工夫,回來時,潘家大姨太婉儀帶著玉屏也趕到了,她們在太太屋裡坐地。

婉儀詳細查問過病人狀況,一邊流著眼淚,一邊偷偷的分發浣青,趕快派人置辦後事。她倒是不鬧客氣,一切吩咐得周到。

幾個管家分頭出去辦事了。

婉儀正要過去看病,紅姐兒來了,她是奉命來給老太太請安的,一看到玉屏也在屋裡,搶過去來個抱頭痛哭。

好容易把她勸住,她便告訴大家,說菊人一早鬧著沐浴更衣,精神好似還好,不過脾腹漲得很高,氣喘相當厲害,剛剛吃了幾片蘋-,又有點像要睡的樣子。

聽了她的話,婉儀一聲不響,站起來就走。

大家一窩蜂隨著走到迴廊上。

這位有見有識的大姨太,她回頭攔住了三個奶媽,制止她們把三位小少爺帶過去,然後她又扯下襟前手帕,擦去臉上淚痕,這才輕輕走入病人房裡。

天氣很悶熱,屋子裡鬱漫著一陣幽香。

床上分兩邊鉤起蚊帳,床頂吊下一個小小珠籃,裡面飽裝上等香料,床前茶几上還燃著一支線一般細的藏香。

妝臺書案,窗畔櫥頭,到處排著各種鮮花,各色水果。

簾惟屏鏡,淨無纖塵,脂缸粉匣,依然羅設,一切物事,一點不含糊,一點不零亂,看了誰也不會相信這是病重女人的臥室。

菊人,她用一疊錦衾墊住背脊,斜刺地靠著,下半身掩在一條蔥兒綠的單被裡面,上面也穿一件蔥兒綠的綢衫兒,淡掃蛾眉,薄施脂粉,頭上還戴著玉簪兒,玉耳墜子,兩邊手套上玉釧,玉約指。

她迎著婉儀,含笑點首道:「我曉得你一定會來看我的。今天恰是白露簡日,我還能不走……」

婉儀來不及講話,查老太太由許多人背後,搶出來說道:「我不讓你走……你……你要走那裡去……」

菊人床上拜手含淚笑道:「媽,恕我不孝。我願意服侍您千秋百歲,可是天……」

說到天,菊人滴下了數滴淚珠。

老太太趕上前,撲到床頭哭起來道:「少奶,我的女兒,因為我一場病,害了你……這以後的日子,我怎麼過?」

菊人哽咽著道:「媽,別這麼講,我難受。」

婉儀眼看不好,急忙向玉屏和紅姐兒使個眼色,她倆趕緊過去把老太太攙到一邊,婉儀就挨著床沿坐下了。

菊人定了定神,開眸看住這位大姨太說:「娘,璧人是您老人家的兒子,我跟著即叫一聲娘也應該。娘,我有許多事拜託您。」

婉儀道:「你把定心,不要慌,我聽你的。」

菊人流淚叩枕說道:「娘,我死了,我的家恐怕也要散了。媽,年紀太大,古農無用,承繼的孩子還小……」

婉儀道:「我決不負你,老太太暫時由璧人迎養,安兒當然少奶玉姨娘要負責,舅老爺也可以暫時住到我們那邊去,我們老爺子和璧人都會照料他的。至於你身後的事,我無不盡心盡力,有機會我就要他們爺們送你南下。」

菊人泣道:「娘,謝謝您啦!可是古農……」

說著,又叫:「大表哥……」

岐西急忙站近床前。

菊人道:「大表哥,我們至親骨肉,山迢水遠一別二十餘年,眼前聚會日子雖然無多,總算有緣,最難得的是你還留在這兒送我一場。我很不放心古農,他太小心眼兒,我把他交給你啦!」

岐西忍著兩泡眼淚說道:「弟妹,你……我一定……」

菊人點點頭,便又合上眼皮,慢慢的她又睜開眼,把圍在面前的玉屏浣青婉儀都看了一眼,說道:「死生有數,我不敢怨天尤人,可嘆璧人在我身上費盡苦心,一旦付之東流,死別永訣,何以為情。」

半晌,又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浣妹妹記著我的話,滿人執政,漢族之羞,這幾年來外侮日亟,內亂方興,恰正是大漢兒孫,乘時崛起,發奮圖強的時候。

璧入不幸,出仕清廷,我們固然不能驅使他背忠叛義,然而總應該及早棄官,博個急流勇退。娘,就是太親家也還是趕快乞老告休。」

婉儀道:「你歇歇吧!你所說的也都是我心裡事,那一天南方太平了,我們兩家人都到杭州去住家,輿山水結鄰,我們風雨無間,時刻去看望你,也不會讓你感到寂寞。」

菊人大喜道:「娘!真的嗎?」

婉儀道:「當然是真的了。」

菊人道:「那麼我一切就放心了……」

說著又笑,笑著對玉屏說:「多謝你替查家綿續後起,我這兒拜託你啦!」

玉屏急忙抱住她哭道:「少奶,你精神那麼好,你不會……天老爺有眼睛……你……這一位善人……」

菊人道:「別揉我,天老爺在那兒我也不配說善人……不許哭,聽我說,紅姐兒的事你必須時常提醒璧人,從速辦理。

小孩子多加一份心,奶媽沒有不貪睡好吃的……

璧人的脾氣並不太好,浣妹妹好強,你總要事事體貼他。玉屏,這以後還要你好好的為我照管著老太太……」

說完,菊人又合上雙眸,微微的喘了幾口氣。

婉儀便教倒了半杯梨汁,親自給地灌了兩茶匙,她搖頭表示不要了,婉儀就不去勉強她了。

一會兒後,她再睜開眼,叫璧人,璧人愁雲滿臉,兩眼通紅,走到床前環抱著兩隻手站在床前。

菊人把他看了又看,流淚說道:「你,你學究天人,胸羅萬略,讀盡三墳五典,八索九丘,難道你還參不透生死?不要擺討厭的樣子,我要走了,有什麼話對我說嗎?」

璧人咬緊牙根,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菊人悽然泣道:「你也不過一個常人。」

說著,她又叫古農。

古農抖著過來,底下兩條腿一軟,順勢兒趴在床下,嗚咽著道:「菊人,你走了,我怎麼辦……母老子幼,一身罪孽……」

說著,他伏地痛哭起來。

菊人撐著喉嚨高聲叫道:「古農,記住母親……」

岐西向前攙起表弟,把他納在一張靠背椅上坐定。

菊人喘了喘,叉道:「什麼樣子?你也不怕人家笑。莊子鼓盆而歌,難道他就不是人嗎?」

說著聲音有點發啞,喘得越發厲害。

婉儀趕緊跪上床沿,招呼浣青幫忙,想抱她放平躺下。

可憐她這時候已經腰硬體沉,顯見得不中用了,饒你大姨太十分鎮定,到底也不免心酸手軟。

浣青更是施不出一點力氣,她們孃兒倆抱了半天,究竟搬移不動。

菊人忽然伸出十個指頭指著床前璧人,璧人也就顧不得什麼避忌了,彎腰伸手插進被裡,輕輕的把她託個離席。

浣青扯去墊背錦衾,排好枕頭,璧人兀自出了神,捧著病人,雙淚拋珠。

浣青一旁連連碰了丈夫幾下,璧人這才放了手。

菊人凝眸一笑,便把臉朝到床後去了。

婉儀曉得她快要嚥氣,口裡趕緊低抵地誦起佛號,大家都還不敢放聲,床上忽然又叫璧人。

璧人強忍心痛,說:「姐姐,我等在這兒送你……」

菊人扭回頭,有氣無力的說:「你……總算拿得住……大哥太不行,你……你要看……看緊他……」

喘口氣,又道:「是時候了,安兒在那裡?」

玉屏急忙去把安侯帶了進來。

小孩子在乳嫂手上跳著爬著,還要媽抱。

菊人這就忍不住又湧出兩滴眼淚,她慢慢地再望到床後去,啞著聲兒道:「婆婆……媽……農……妹妹……璧……別了,別了……」

一陣抽搐之後,漸漸的安靜下來。

半晌,又聽到她很清晰的念道:「大哉死乎,君子息矣……」

底下就再也沒有聲音了。

婉儀回頭招呼大家念佛,可是誰能有這一種定力呢?

璧人伸手,探病人鼻息,他下面一跺腳,中箭哀狼似的第一個先-了起來。

查老太太也就槌胸拍案哭起苦命媳婦來了。

玉屏紅葉雙雙趴倒地下,大放悲聲。

古農在一聲乾號之下,口噴鮮血往後便倒。

岐西慌了手腳,抱住老表弟淚下如雨,許多男女老幼,管家婢僕圍滿窗前廊下,沒有一個不含悲哭泣如喪考妣。

人們的眼淚如果是有價值的,可憐的菊人,芳魂不遠,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這些人中除了大姨太婉儀,還算浣青強硬心腸,她雖然哭,但一邊還能分發大表哥急送古農花廳施救,一邊指定兩個得力僕婦看定老太太。

在一陣極度緊張之後,婉儀強把璧人拖出去,迫定他幫忙指揮一切,說是天氣熱必須從速辦理身後。

其實璧人又那裡提得起精神管死人後事?他還不過痴痴地坐在一邊發楞罷了。

有錢的人家辦事不費力,當天下午酉時光景,大殮安靈,事事辦理就序,那花的銀子也就像流水一般淌出去。

婉儀獨力主張殯儀,她深知死者在老太太心目中怎樣得寵,因此樂得儘量鋪張,巴結個存歿均慰。

老太太不用說是躺下了,古農他一直昏沉沉地睡在客廳裡動彈不得,所以死者落棺時倒顯得一片悽清冷落。

浣青、玉屏、紅姐兒,她們怕招老太太傷心,都不敢縱情任性。

璧人也是一聲不響,而且一滴眼淚不流,他只是恨恨地咬牙,睜大眼睛看定那一班做壽材和裝殮的成衣的生氣。

這些人都知道他是顯赫威靈的提督,嚇得抖抖索索,扎手紮腳,連大氣兒也不敢出,這班人辦完事抱頭鼠竄走了。

一群和尚梵唱登場,璧人又覺得他們也討厭,若不是大姨太婉儀留神鎮住他,不敢講他們是否挨一頓好打。

好容易夜深了,和尚功德完滿了,一家上下累得筋疲力盡,各自休息去了。

璧人仍不教滅燭熄燈,他獨自留在孝堂上,看一會靈前畫得渾不似的遺容,又去撫摸一遍三尺桐棺,徘徊踱步,俯仰興哀。

正在無可奈何的時候,紅姐兒輕輕的由廊下上來了。

她一隻手端著一大杯濃烈的酒,一隻手拿著一封信,什麼話都不講,輕輕的給放在桌上,輕輕的又走開了。

璧人怔了怔便去拿起信封,可是上面並不留字,拆開來拖出箋兒一看,分明認得菊人遺墨,寫的也不過寥寥幾個字兒,但滿紙淚痕,斑斑血跡。

那幾個字寫的是:「及早棄官,葬我西子湖畔,他日結廬欲邇,庶幾歌哭相聞。」

底下又是四句絕詩:「此恨綿綿無絕期,九泉飲泣相逢遲!早知生死該前定,怪你何心勸就醫。」

璧人反覆熟讀,低頭嗚咽。

忽然他把信箋搓成一團納入口中,捧起紅姐兒送來的那一大杯酒一飲而下,回頭便去院子裡找到紅葉。

紅葉蹲在花叢裡哭泣,聽見璧人拖著靴來得切近,她低低的說:「死者已矣,生者節哀,你還是趕快回去吧!」

璧人道:「她還有什麼話告訴你嗎?」

「她……她說她恨你!」

「為什麼?」

「你待她太親切,你服侍她醫藥一年零五個月……」

「這是怎麼講?」

「她……她……上了你……」

這其間有一字,紅姐兒雖然說得幾乎聽不見,但璧人立刻流了一身冷汗,急忙道:「紅葉,你胡扯!」

說著,翻身便走,走兩步又回來。

他頓了一下,才輕聲的說道:「她錯了,你不能胡亂告訴人。」

紅葉道:「我要會胡亂告訴人,她怎麼肯告訴我?」

璧人點點頭道:「你的事我一定盡力。」

紅葉道:「我要挾你嗎?是她教我對你講的。」

說著,紅葉又哭起來了。

璧人道:「我馬上就離開這兒,請你告訴姑太和玉屏,他們都要留下照顧老太太,大少爺方面必須當心。他那樣子很可怕,看在死者份兒上,你多留神。大表少爺醫理是靠得住的,我心亂不敢診脈開方,也請你替我說一聲。」

紅葉道:「這兒沒有你的事,你放心走吧。什麼時候再來?」

璧人道:「看看,明兒晚上,或許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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