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會兒,穿進一個鄉村,這地方英侯和安侯都不認識,又是幾個左右轉彎,來到一家店鋪門口。
這鋪子門面好像很破落,有人留著矮門兒迎接,大家彎腰曲背鑽進這一個矮門。
燭光下抬頭,牆上壁上櫃臺上全是皮革,馬鞍子皮挺帶,水囊雪輥牛皮靴等等堆得一塌糊塗。
玉奇笑道:「這個便是我們的行業,我們對外是轉販西北口皮貨,製造皮革,本錢花的不算少,在宛平縣可以說頗有名氣。」
說著,走到店後,又開了一道門出去。
眼前是個大院子,亂七八糟的排著許多木架子,水槽,石灰桶一切用具,而且臭氣沖天,沒法稍留。
英侯安侯不禁都扯出手帕掩住口鼻。
玉奇笑道:「這地方是又髒又臭,所以那班做公的決不肯進來,他們又怎麼會想到我們的宮殿就在屠獸場後面呢。」
說時,走進院子北端,繞過一列榆林,靠後便是圍場木柵,眼見走到盡頭了。
玉奇伸手一推木柵,竟又有一道不容易看出的門。
出了門是個大土丘,旁邊發現一個地洞,漏出一點黯淡燈光,玉奇領頭率眾拾級而下。
走完一條隧道,忽然燈火通明,耀眼生花。
面前是個大廣廳,兩邊建著好幾間房屋,廳上一般也排著几案椅凳,普通應有傢俱,四圍站著不少僕人,大家全是土塑木雕,面上沒有一份表情。
玉奇卻不理他們,轉過廳後是一截石牆,當中開了一個洞。
穿過去又是一個廳,這個廳可就十分講究了,上面是穹形的屋頂,水磨花磚,砌就各種花紋,地下鋪著很厚的地毯,整個有點像蒙古包樣子,就著廳的大圓形,月牙似的蓋了一彎房子。
到這裡,梅問姑娘-有禮貌的向英侯鞠躬,又笑著看住安侯點頭說:「請坐,請坐,我不陪啦!」
說著,她帶著菊冷往左房間走去。
安侯一雙眼直跟著人家背後送。
菊冷也回頭對他笑,但屋門口掛著大紅簾子,一下子便把他們兩隔開了。
玉奇笑道:「安侯,你手中的大包袱是什麼寶貝?我看你倒像當跟班的。」
安侯搭訕著笑道:「還不過是有備無患,我帶了我們倆的便衣,準備白天好走路。」
玉奇大笑道:「我這兒來往交易的沒有達官貴客,你可不要打扮得太漂亮,放下寶貝包袱,解掉寶劍鏢囊,洗個手臉,我們痛快喝酒聊天如何?」
說時便有兩三個丫環,上前接去包袱,忙著送出幾盆洗臉水。
大家胡亂擦抹梳洗一番,又上玉奇屋裡去更換衣服。
英侯陶醉於屋裡的考究陳設,摩撫觀賞,愛不忍釋。
安侯一心都在打扮上,只管攬鏡整襟,顯影自憐。
玉奇卻笑嘻嘻地站在一邊,靜看他們哥兒倆翩翩風度,彼此一時都忘記了講話。
忽然小姑娘菊冷穿著一件粉紅色緞子旗袍,小鳥兒似的飛進來叫:「你們怎麼啦,簡直……」
話是沒講完,眼波流到安侯一張俊臉,和他的淺綠繡著大朵黑色牡丹花的袍子上,怔住了。
安侯望著小姑娘一身紅,那著迷的神情就更好看。
玉奇不禁跳起來嚷:「三妹子今天破例穿起紅衣服呢,大姐,大姐我們家裡有什麼喜事嗎?」
這一嚷嚷得小姑娘滿臉通紅,斜著頭狠狠的瞅了她哥哥一眼,扯翻身挑開門簾子逃了。
英侯笑過:「小妹妹大約請我們喝酒來的,我可是饞得很。」
玉奇道:「你真有點像我,不藏私,你也總是會幾杯,今天我們得灌個足。」
說著,他過去捉了英侯出去。
廳上當中那張花梨木的大圓桌上高燒一對大紅蠟,放著八個大盤子,裝的還不過醋雞,糟蛋,燻魚,鴨掌一類下酒菜。
可是排的酒具十分撩人,銀酒壺,鑲金的筷子,白玉酒杯兒,配著五彩盤子委實太好看了。
英侯站在桌前望了望說:「看了這精緻的酒具,我未飲心先醉。」
玉奇大笑道:「未飲心先醉,稍嫌言之過早,等會兒你再念吧!」
旁邊安侯一聽,噗嗤一聲也笑了。
英侯紅了臉說:「我講的是酒具。」
玉奇笑道:「別說,別說,誰在四海春樓上題了什麼詩?」
這一問,英侯越發難為情,他強著笑說:「那也不過仰慕昆仲武藝人才……」
邊說邊拿眼看住安侯。
安侯笑道:「你可別扯到我,我就不敢玩文弄墨。」
玉奇又忍不住縱聲大笑。
笑聲裡,梅問由後面出來了,她雖然頭髮好像梳過了,身上還穿的是藍布大褂,家常風度,白淨淡妝,另有一種宜人風度。
她略略地一抬手,笑著說:「請坐吧,沒有什麼好吃的,不成敬意。」
英侯道:「謝謝姐姐啦!」
梅問笑道:「家常小菜比不得四海春,還得請你多原諒。」
英侯紅著臉說:「姐姐別見怪,我那首題壁詩酒後塗鴉,實在有點放肆,不過……」
梅問笑道:「那也沒什麼,你是在捧我們呢,那位松虎男令親很和氣,他太太待人更親熱,他們夫妻倆回去大約是提到我了!」
英侯道:「可不,恐怕姐姐剛離開四海春,他們也就到我家裡去了,還說是姐姐答應看我們去。
家母認為不一定,我也想姐姐遠道來京不能無事,未必願意牽泥拖水。所以我約了老三偷偷趕出城……」
菊冷道:「你怎麼知道我們夜間有所舉動,又怎麼會曉得我們必出彰儀門?」
英侯道:「那是老三的決算,他比較料事聰明。」
玉奇大笑道:「這叫做會心,好了,請坐下談吧,你們該講的話總不能少吧。」
說著,大家坐下,梅問拿酒壺給各人面前都斟滿酒,舉杯敬客,含笑說道:「我們原是一家人,龍老伯跟先父生死訂交,聽家母說過許多片段故事,真是可歌可泣。
我們兄弟姐妹今夜在此聯歡聚首,梅問願乞三杯酒遙祝龍老伯永遠健康,並感謝老人家替我們辦了不少難辦的事!」
聽了她的話,桌上沒有一個人再說話,彼此肅然起敬,站起來接連著各幹了三杯酒。
英侯放下酒杯,要過酒壺也為大家送了一巡說:「英侯、安侯借花獻佛,恭奉一杯為我們遠在新疆的嬸孃祝福!」
大家也都喝了。
梅問看著英侯笑道:「我還得拿大杯來敬你,你今天救了我。」
英侯道:「姐姐要我喝還能不喝,敬可是不敢當。」
玉奇叫起來道:「十大杯,你那一鏢打得真不錯,我們就都不會使鏢!」
梅問道:「你還嚷什麼,你要不拋下我,我還會歷那個險!」
玉奇道:「大姐,我不想你也鬥不過她,告訴你那女人我認得,所以我躲避她。我有點忍……她……她便是藍妮!」
梅問大驚,坐下去又站起來問:「藍妮?背叛我們母親逃走的藍妮?」
玉奇道:「英侯,你幹十大杯酒,我講一回故事給你聽。」
就這時候有個丫環已經送來了十個綠玉大杯,而且都倒滿了酒。
英侯看了看笑說:「我總勉強喝,讓我,慢慢來,姐姐呢?」
梅問道:「我喝一杯,玉奇和三妹也喝一杯。雖說你救了我,你們可也該罰。」
英侯伸手替各人面前都分了兩個大杯,笑道:「我也喜歡喝大杯,不過我一人喝沒有意思,這樣吧,每人兩杯,不說敬也不說罰,我們平分秋色。」
玉奇道:「怎麼講都好,我總不反對。」
說著他和英侯互幹了兩大杯,梅問陪了一杯,安侯菊冷卻不肯喝。
英侯急著要聽故事,梅問也讓藍妮這個名字分了心,他們就不理會。
只聽得玉奇說道:「十七年前,我還沒有出世,家母路過寶雞,在客店裡遇見一個女人叫藍黛,綽號飛天夜叉,她中了人家毒藥鏢,奄奄待斃。
把唯一的愛女送給家母,她就叫藍妮,家母是愛她,可是她跟我們的奶奶不對勁,藍妮為什麼跟奶奶不對,那就因為我石華龍。
因為奶奶比較重視我,引起她的嫉妒,我剛有五歲,藍妮已經十三歲了,有一天她竟然背母潛逃,一去無蹤。
因為想念她,家母害了一場大病,奶奶就給家母弄來了四個女兒,梅問姐姐算是四個女兒中最小的一個,只有她能夠撫育成人,其餘都不幸死了。
現在的蕙菊蘭三個妹妹,都還是以後又螟蛉的,這其間家母可真是嚐盡了人世間一切艱辛……」
說到這兒,玉奮好像有點感傷的樣子。
他頓住話腳,再和英侯各飲了兩杯酒,沉著臉又說:「家母一生顛沛流離,含冤茹恨,講起來都是那般貪官汙吏所賜。
我十三歲到十五歲兩度偷入中原,存心行刺豫王裕興,同時還要找趙岫雲的家人算帳,但都只到太原就都讓奶奶追來抓了回去,所以我不曉得裕興早已伏法。
這一次我和菊妹妹也不過才來十天,梅姐姐還是隨後趕到的。我們一來就忙著料理這一間皮革店,這個店原是哈薩克一個酋長的產業。
他叫阿古,是我們師祖勺火頭陀乾兒子,難得他待我們一家人無微不至,幫助我們成家立業,眼前我們也很富足了,財產都由牧畜而來。
這間房鋪雖說是他的,我們也有一半股東,不過我們不派人經紀罷了。
為什麼要在京郊開張這樣店,阿古酋長有他的秘密,我們也有我們的企圖,這地方外面看是個土丘,其實是一座古墓,前廳大約是陵,後廳應該是廳。
阿古酋長當時不知道耗費了多少財力,人力和心計,建設下這隱身的所在,他老人家年紀大了雄心已死,但我們卻還要利用這秘密地窟幹一番事業。說事業未免誇大,我們意在鬧帝都為家母吐口冤氣!」
說著,又嘆氣又喝了兩杯酒,接著說:「大姐見著松虎男夫婦,趕回來告訴我裕興已死,勸我別再生事。
想我數千裡離家背母,備嘗險阻艱難,難道就這樣算了?所以我才決計找小豫王金珠。
我們到了豫王府,大姐擔任巡風接應,三妹負責放火,我準備殺人,也總是我們太大意了,金珠他還在內廳喝酒,三妹已經放了火,我自然只好下去行刺。
想不到那小韃子真養著那麼多能人,我跳下屋便讓十三個好手包圍住了,金珠也會舞刀弄棒上前湊熱鬧。
我是恨透了,一口氣劈倒他們十一個護院,這時候藍妮就由後面出來了,一見面我就認得她,她當然不會曉得就是我,我們狠鬥了三五個回合,我十分驚奇她的武藝,說好聽點不敢戀戰,實際上我是甘拜下風。
我出來時侯,三妹已經走了,大姐她卻不走,我也以為她能敵得住藍妮,因為她的劍法是勺火大和尚親傳的,比較要好一些兒……」
梅問笑道:「祖師爺沒教過你嗎?」
說著,她也呷了一口酒又說:「那時光我是不能走,敵人上了牆追趕,我自然只好接鬥,我們在屋上拚了幾個回合,她似很賞識我,拿話勸我投降,又問我跟金珠有什麼冤仇,她自己名兒叫藍瓊。」
玉奮道:「這是她以後改的名,我決不會認錯了人。」
菊冷道:「她為什麼會這樣壞,跟我們媽媽過日子不很好嗎?我實在愛惜她的好本領呀!」
安侯道:「你沒聽說她的媽媽叫飛天夜叉?夜叉的女兒那還能好?她投在豫王府幹什麼呢?還不是姬妾之流,不看她雖然好像長得很美,可是一身賤骨頭。」
玉奇大笑道:「安侯,你對女人大概總是放不過,剛才在漆黑裡就把人家看得仔細了?」
梅問道:「我總希望英侯那一鏢沒傷了她的筋骨。」
英侯道:「那恐怕不可能,我的鏢足有六兩重,又是迫得那麼近……」
說到六兩重,我們龍少爺忽然跳起來嚷:「糟了,她中了我的毒藥鏢!」
這一嚷,嚷得大家全怔住了。
英侯接著說:「我們記得發出那枝鏢好像很輕,那真是天意,我就只帶一枝毒藥鏢。」
邊說邊去屋裡拿出鏢囊來查。
那是一個很小而又很好看的皮製鏢囊,裡頭剛好只能裝入五枝鏢,倒出來看,可不好好的四枝六兩重的鋼鏢全在,單是不見了那枝四兩重毒鏢,這一下英侯也楞住了。
玉奮皺緊眉頭說:「你這人怎麼會使用毒藥鏢……」
英侯飛紅了臉說:「我還不過要來玩的,我有三枝這種鏢,都是別人給的。」
梅問道:「誰給你的?你跟什麼樣人學的打鏢?」
英侯道:「是個老鏢客,他叫藍奇,北方一帶有名兒的暗器能手,可是他老人家的毒鏢沒有解藥,據說他也沒用過,他的師父教給他製造毒鏢就沒傳解方,所以他不敢用。」
玉奇道:「可是你使用它打了一個女人……」
這一說說得英侯十分不自在,他又呆住了。
梅問道:「這姓藍的家裡還有什麼人會使用毒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