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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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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陀十分喜歡松勇,約他同上華山觀玩雪景,痛飲藏釀。

松勇原是閒人,慨然答應,第二日一早他和璧人回寓收拾行李,把帶來的二十名壯丁留在查公館幫同看家,這就背起包囊,步行追上老頭陀,竟往華山去了。

璧人的師父李念茲前輩剛剛到東北吉林去採參,留有書信請他師兄隨後趕去找他。

可是勺火大和尚自從攜了松勇回山,深喜幸逢酒對,整天價傾樽謀醉,再也懶得遠出,卻派璧人前往追尋。

璧人巴不得早一天和師父見面,當即使用山藏秘藥,易容諱貌,仍舊改扮搖串鈴兒走方郎中,間關跋涉,逶迤直趨東三省。

他這一去足足留在那邊十一年。

這些日子中間,勺火於伴送松勇回京之便,卻去潘公館訪問浣青,目的是在看看璧人幾個孩子,是否可造之材。

那時候,英侯敬侯安侯甫屆成童,順侯恭侯俊侯恰滿七歲,老頭陀看了簡直沒有一個不愛,他提議要攜帶敬安恭俊四位公子華山學藝。

浣青雖然尊敬老人家世外高人,但她反對敬侯安侯離開家,倒說是英侯不妨也去。

勺火曉得她顧慮什麼,嘆了兩口氣,連說幾個可惜,也就算了。

他在潘公館稍住了一些時間,極承老姨太婉儀和浣青優禮招待,幾位小少爺跟他都混得頂熟。

臨走時請來松勇,諄囑他必須好好的傳授那幾個留在家裡的孩子們武藝,說是天下大亂,非有絕技不足衛道保身。

當日他老人家等著看過敬安順三公子拜松勇做了師父,隨後又給老姨太婉儀作揖,請求這位女博士盡心課讀。

然後再向浣青要了一些銀子,預備路上置辦山區禦寒工具。

晚上三更天光景,大和尚要走了,眼看浣青臉上有點異樣,實在不忍把英侯帶走。

臨時變卦,兩隻手只抱了恭侯和俊侯,別過了送行許多人。

走在大門口,站在蒼茫夜色裡,點點頭,說一聲「再會」,但見他身子一晃,便去個無影無蹤。

英侯這孩子,小小年紀也知道抱恨無福追隨杖履,竟是痛哭了一整夜。

從此他下死勁,上半天隨松勇練武,下半天跟婉儀課文。

松勇的武術也是得過異人傳授的,身手並不比璧人差了太多,最近再受了勺火頭陀的指點,也可說是藝臻極峰的武師了。

婉儀地那一肚子文學,誰還趕得上?

因此,英侯對於文武兩門得以紮下絕好根基。

他十二歲那年報在宛平縣考進的學,十五歲中學,聯捷進士,名列第五。

浣青三上隆格王府,請託老王爺轉奏官家,說是年紀太小,不願讓他便入仕途。

咸豐帝自己是個好玩的人,他講過只有傻子才想當宮,所以他很同情浣青代子懇恩。

然而他可是氣不過璧人,深怪他潛匿不出,吩咐隆格轉詔浣青,不許她移家他去,留質以冀璧人來歸。

其實這時候半壁河山,已經淪入長髮軍太平天國之手,浣青縱慾他遷,其勢亦無可能,樂得安居帝都,躲避烽火。

□□□□□□□□敬侯安侯順侯三個小兄弟,他們資質稍遜英侯,但也都不是池中之物。

查老太太,婉儀和浣青並不熱衷富貴。

婉儀不特襟懷淡泊,甚至不願兒孫再做滿人奴隸。

她們因為小孩子一共有六個之多,不敢不讓一兩人應景赴考場,為的是避免招疑興謗。

英侯既然一舉成名,敬安順三兄弟就不再教逐鹿科甲了。

說起來很奇怪,安侯承繼查家,他的小性情竟然極似菊人,綺麗風流,清高自貴。

敬侯慷慨激昂,也很像桂芳。

順侯滿面春風,溫暖有如冬日,活脫玉屏的胎子。

英侯卻是雍容華貴而又幽雅絕倫,他形容軀幹無異璧人,言笑動作儼如浣青。

查老太太最是愛惜他,從不讓受一分委屈,這就不免稍有容縱。

大少爺會花錢,外婆有的是錢,予取予求,決不吝惜。

他在外面出名的好客,不管文會、詩會,乃至酒會樂會無不參加。

敬安順三兄弟也跟著逢場隨喜,他們有個好去處,必須瞞著家裡的,那就是上玉標統玉堅家裡學習雜技。

關於絲竹管絃之類,安侯弄得頂好,蟲魚花鳥之屬順侯學藝最認真。

英侯敬侯卻注意於狩獵技術和各種暗器使用方法,好在玉堅無所不通,小兄弟竟是學之無窮。

他們在玉家又結識了暗器名家老鏢客藍奇。

藍奇這個人很不錯,那一次玉堅綁架松虎男,牽累他在步軍統領衙門吃官司,璧人對他相當客氣。

因此他很感激在心,把數十年的江湖經驗,詳細教會英侯兄弟,無形中又使小兄弟多得一種學識。

這一天英侯帶安順兩人逛西城,拿吹筒粘竿捕蟲蟻。

城外小路上碰著咸豐帝微服跑驢,後面只有內廷崔總管隨駕,官家越跑越開心,不由把崔總管丟個老遠。

這當兒偏有七八個不知死活的流氓,當然也總是不認識皇帝,他們用江湖上黑話,商量劫驢。

英侯恰好聽到,自無不管的道理。

這群流氓裡出來一個人,故意過去一碰驢頭,立刻躺倒地下。

那幾個咆哮洶湧起來,驢背上一把抓下萬歲爺,要剝他身上衣服,還要他的好驢兒。

英侯先教跟班的上前解圍,不想這群流氓都有兩下子手腳,三個跟班倒捱了一頓好打。

英侯光火了,跳下馬一搖手中馬鞭子,風掃落葉,把人家抽個東倒西歪,望影而逃。

皇帝是不懂得給人道謝的,英侯也不要他承情,彼此點點頭笑笑,分道揚鑣。

萬歲爺平安走了,英侯兄弟後面卻跟上了兩匹高頭健馬。

馬背上坐著兩個少年人,大一點的不過十七八歲模樣,小一點的只有十五六,都長得頂漂亮。

大一點的尤其飄逸英俊,小一點的卻有點靦-可憐生,像個女兒家。

安侯一匹馬落在最後,他是不住的回頭看那個小一點的。

大的大約是哥哥啦,忽然一提韁繩,趕向前跟安侯走個並排兒,含笑問道:「你只管看我們幹嗎?」

安侯生來口才辯給,他立刻鐙上立起來,抱拳拱手笑道:「你們也在看我們呢,不是嗎?」

那少年搖鞭大笑,望著後面說:「喂,你也在看他們嗎?」

那小的飛紅了一張俊臉,含嗔帶恨地說:「我才不看哩!只有北京人不懂禮貌,老是回頭看人。」

安侯笑道:「小哥別罵人,不懂禮貌的不一定是我,懂得禮貌的未必是足下,你不講理嘛!」

那少年叫起來道:「好傢伙,真會說,朋友,貴姓呀?」

安侯道:「我們是傢伙還是朋友,你得先弄清,像你這樣天真的大孩子,我們倒是很少見,告訴你,我姓安,還沒請教你呢?」

少年這:「我叫華,後面是我的兄弟叫花,還有一個沒出來叫化,我們一行三兄弟叫華化花……」

安侯笑道:「那麼府上還有一位叫滑的吧?」

少年笑道:「有還有兩個,不叫滑叫麻,叫瓜。麻者太麻煩,瓜也有點傻。」

說著,再來個搖鞭大笑,撥轉馬頭又去問那小哥說:「還有什麼要問的嘛!」

小哥說:「前頭兩位姓什麼?是幹什麼的?家住在那兒?」

安侯搶著說:「左邊那一個姓英,右邊那一個姓順,我們一行三兄弟姓英順安。」

安侯這一開玩笑,那小哥又縱馬上前來了。

他沉著臉問:「你們在旗?」

安侯笑道:「在旗怎麼樣?」

少年說:「在旗,我今天要管教你,剛才是我叫那些人搶驢子的,你們為什麼多管閒事?」

安侯還是笑,邊笑邊說:「算了吧,看在小兄弟花……臉上……管教,你太客氣了!」

這當兒,英侯一騎馬回頭來了。

他迫近少年鞍畔問:「朋友,你要管教誰?」

少年道:「你們大約總有兩下,下來!」

說著,他一躍離鐙,英侯也就跳下馬了。

順侯笑嘻嘻的倒騎馬背上叫道:「小哥,我們三個人呢,你也下來吧!」

安侯橫睇著人家臉上說:「他也敢!」

一句話沒講完,小哥霍地從鞍橋上縱起來,燕子穿簾,化個蜻蜒點水,一竄竄到安侯馬前,說:「你講什麼?」

安侯趕緊飄身下地,滿面驚疑地說:「不要認真,我陪你玩兩手兒。」

小哥微微一笑,扭翻身卻去騎著馬站住說:「我不和你打,看你這樣子還夠不上。」

安侯拖著靴底兒,搖晃著跟過來說:「我看你也不成,我們還是談談吧。」

小哥道:「你不瞧,他們打起來了,那是你的哥哥,他姓英嗎?」

買侯笑道:「你們為什麼恨旗人?」

小哥道:「旗人還有好的嗎?剛才跑驢子的是旗人,搶驢子的也是旗人,抱不平保鏢的又是旗人,你們一家子都搞不清,還要鳩佔雀巢治天下管萬民,你說,有多少漢人蒙冤受屈?這不可恨!」

安侯笑道:「你講的太模糊,我倒是實在有點搞不清,你的話應該對皇帝說,旗人不見得一個個都是皇帝,做官的也並不多,壞的自然有,好的何曾無?

你大約是漢人,漢人如果都是安份的,貴昆仲未必會叫什麼華化花麻瓜,還會帶人搶驢子。」

小哥又紅了臉說:「你就少說,我們也肯搶人家的驢子?我們有的是好馬,驊騮千萬,騏驥成群。」

安侯笑道:「好大的口氣,那麼你們是什麼地方人?到底姓什麼?」

小哥道:「我們家住在新疆巴爾喀什湖邊,我們姓華,哥哥叫玉奇,我叫菊冷。」

安侯點頭讚歎道:「好名兒,不是講還有一位同行嗎?」

菊冷道:「他叫梅問。都告訴你吧,留在家裡兩個叫蕙容、蘭韻,我們四個人排行,梅蕙菊蘭……」

安侯怔一怔說:「四個人排行,你哥哥不算在內?尊大人是幹什麼的?你們總不能是哈薩克人?」

菊冷一張臉越發紅了,他忽然跳著腳說:「你好厲害呀!自己一句話不肯實說,我什麼都告訴你了,你還要問。」

安侯笑道:「我也告訴你,我姓查叫安侯,我那好打架的大哥叫龍英侯,那坐在馬背上望你的姓潘叫順侯,他只有十四歲。

我和英侯哥同庚十六歲,我們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承繼三家嗣續,所以不同姓。

家裡還有一個二哥叫敬侯,他也十六歲,出門的有兩個弟弟叫恭侯俊侯,他們今年也同是十四歲,我們一共六兄弟。」

菊冷聽得出神,忽然攔著問道:「有一位龍璧人前輩,你也認得?」

安侯大驚道:「他老人家就是我們的生父,出門十一年了,你們見到嗎?」

菊冷停疑了一下說:「我們沒見到……」

說著,一聳身躍上馬背,尖聲兒叫:「哥哥,不要打啦,他們都姓龍哩!」

那少年玉奇和英侯正打得難解難分,立刻鷂子翻身,跳出圈子,搶過來問:「怎麼,他們都是姓龍?」

菊冷道:「走吧,走吧,不要問了,龍老前輩不在家,他說出門十一年了。」

玉奇回頭又看住安侯問:「他丟了官?」

安侯道:「不,他是逃官。」

玉奇仰天大笑,笑著又說:「好,真好。」

說著,猛回頭再趕到英侯跟前,伸手捉住人家一條臂膊說:「你算有種,我石華龍三入中原,初逢勁敵,再會吧!」

撲地起個旋風,騎上馬背,霍地又躍起來,駢足背立鞍橋上,抱拳拱手,含笑點頭。

眼見那匹馬狂風驟雨似的,潑刺刺飛跑而去,這裡,菊冷也就向安侯回眸一笑,頓韁繩一溜煙追著走了。

英侯和安侯都楞住了。

順侯倒爬在馬屁股上望了半天,喃喃自語道:「這樣的騎術還不比我們強?人,也真該謙和點,打了半天,到底還勝不了人家。」

英侯最愛順侯,聽了他的話,笑起來說:「他要打,我那能示弱?想不到今天我真的開了眼界了,這兩個人很可疑,我們還要尋找他。」

順侯道:「你沒聽見那小的跟三哥講,他們家遠住在新疆呢,人家也有五個弟兄,玉呀,梅呀,菊呀好熱鬧。跟你打架的叫玉奇,跟三哥聊天的叫菊冷……」

英侯道:「菊冷,這不像男孩子的名字,他那樣子也不太像男人,你不看,三哥著了迷哩!」

順侯提著嗓子叫:「三哥,人家差不多跑到西山了,你還呆望什麼呢!」

安侯道:「哥哥,那個菊泠一定是女人,她那一身輕功真了不起,狐狸一般快。」

英侯笑道:「女人怎麼樣?人家簡直有意逃避你呢!」

安侯道:「你等著瞧吧,後面必有好文章,小小年紀由新疆老遠跑來,他們是幹什麼的?」

英侯笑道:「幹什麼的?還不是來找你。」

安侯道:「哥哥,打發跟班回去吧,我們上館子吃飯,我今天真要喝幾杯酒,心裡老是不痛快。」

英侯道:「成,咱們這就走。」

說著,便把三個跟班丟下,讓他們自個兒回去了。

弟兄三匹馬,一直上前門大街一家叫四海春大館子樓上,找了付靠窗的座頭,叫了酒菜,喝酒中間談的離不開玉奇菊冷。

安侯總是懶懶的不勝惆悵,他說還有一個叫梅問的沒出來,這也一定是個女的。

菊冷嬌豔絕俗,梅兮當亦可人……說著頻頻嘆息。

英侯看他這一個樣子,一時乘著酒興,便教酒保拿來筆硯,蘸個筆酣墨飽,站起來向新新的白壁上,颼颼地寫下四行字:

菊冷無寒相;

玉奇-有瑕!

微嘆何所恨?

未許問梅花!

四行字寫得龍飛鳳舞,雄勁有力,連捧硯守在一邊的酒保也看得呆了。

這家館子是英侯和虎男常來喝酒的地方,掌櫃的十分巴結英侯,一來知道他來頭不小,二來也敬重他是個有數的名士。

英侯無意中留下這首詩,掌櫃可是歡喜得什麼似的,雖然不懂詩到底做得好壞,卻真有拿碧紗給籠起來的感想。

但是當他們弟兄走了不久時間,這家館子門外,停下一匹黑色駿馬。

馬背上下來的是個姑娘,青布包頭,青布緊身褲褂,底下一雙小腳好像也是青布幫鞋,卻讓褲管蓋個嚴密,看得不大清楚。

她沒有夥伴,也沒帶包囊,手中只拿著一條講究的馬鞭子,長身玉立,雙眸剪水,進來往裡頭看了看,便上了樓。

她的座位恰是剛才英侯哥兒們坐的地方,一抬頭就看見壁上那首詩,她整個人怔住了。

像她這樣鄉村姑娘的打扮,光顧到四海春這麼大的館子,實在太少。

然而許多見過大世面,慣於服侍闊爺們的夥計,沒有一個敢看不起地,因為她的態度非常從容大方,那一對美麗得如朗星一般的眼睛,尤其使人傾倒。

這時地怔了好一會工夫,兩隻水蔥兒似的手,不禁伸到脖子底下開啟包頭青布的結子,而且把這塊布扯下來扔在一邊了。

只見她厚發堆雲,圓姿替月,直的鼻子,小小的嘴,左邊腮上還有個深得可愛的酒渦兒,那美貌,讓站在一邊等吩咐的酒保看來,總可疑地是從天上落下來的,人間那裡找得出這般美人兒?

因此酒保也怔住了。

這當兒,扶梯上又上來了一對風塵人傑松虎男和他的太太紅葉寶芳。

他們也還不過三十歲的人,依然花枝招展,玉貌朱顏。

老爺們帶太太上館子,在那時代不算太普通。

虎男,他原是風流學士,紅葉一代英雌,他們小謫人寰,自不是世俗淺陋所能束縛。

這四海春酒家,他們倆常來的,樓下一陣唱嚷,那邊等著服侍姑娘的酒保,清醒過來,搶出來忙不迭的陪笑招呼,可就把姑娘丟在一邊了。

虎男夫婦坐下,兩對眼睛不約而同的都停在那邊姑娘身上,彼此心中都在吃驚。

這是一個小小敞廳,只有兩三個雅座,姑娘那邊靠街窗,午後的晚照,照得特別紅亮。

他們夫妻倆越看姑娘越美,彼此就計較到她所發怔的物件。

不留神不要緊,這一留神,虎男便叫起來道:「不得了,那又是英侯玩的什麼把戲……」邊叫,邊又站起來。

這一叫可把姑娘叫回頭了,她臉上紅紅的看了虎男,又看紅葉,忽然扭轉柳腰兒,忽然又似有點難為情樣子。

一會姍姍地走過來了,她一邊手牽著髮辮兒,一邊手掠著額前蓬鬆的短髮,也就只走了兩三步,紅葉早是迎出坐位來。

彼此走到相當距離,彼此都站住,互看看,含笑,點頭。

究竟遠是紅葉說:「姑娘,請這邊坐。」

姑娘彎彎腰說:「姐姐,你貴姓?」

紅葉道:「我們姓松,我叫寶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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