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金珠創痕猶劇,兇手在逃,一座精緻的大花廳和許多好古董盡付一炬,尤其使他憤恨難消。
這會眼看藍妮那一副狼狽樣子,簡直有點像夜叉出現,他又那裡還有憐香惜玉之心?
當時聽完了藍妮一番直供不諱,金珠且驚且懣。
他說他平日深居簡出,素無積怨,此次橫禍飛災,殊為費解。
又說藍妮身家不清,來歷可疑,私出尋仇,未免膽大妄為,此案一經官方追究,不難水落石出,包藏殺人兇犯,罪無可逭。
隆格親王現掌宗人府,豈肯饒人?一篇話言下大有逐客之意。
藍妮是什麼樣狠毒的女子,她又那裡受得了這般冷落?
恨極了一劍削掉金珠一隻耳朵,立刻回去屋裡,胡亂打了一個包袱,上屋走了。
等到金珠那邊使女老媽們喊出聲來,她早是去遠了。
可是這一鬧翻決裂,倒也便宜了金珠,當時他並沒有昏倒,急切裡檢起削落耳朵,趁血熱復給粘上。
包紮未完,那些護院教師紛紛趕到問安。
金珠一邊吩咐追人,一邊傳進老夫子,立促備文步軍統領衙門備案。
文中不知道怎樣搞的,卻把玉鏢統玉堅和前九門提督潘龍弼都給敘入,硬說行兇逃婢藍瓊,因與玉堅潘龍弼藍奇等積仇甚深,潛投府邸,意存挑撥,詭謀不遂,遽出殺人。浴血歸來,經加窮詰,正擬送官,不圖反噬云云。
步軍統領安魯接了這樣文書,當即召見玉堅,玉堅報傷不到,卻也就補了一紙節錄。西山藍家藍太太,寶芬丈夫傅強傅守備,各有稟辭分呈鳴冤,攪得安大人心慌意亂。
他原是胸無點墨的武夫,因為金珠來文提到潘龍弼,還算考慮了若干天,終於派人來傳英侯問話。
這天下午倒是安侯陪著英侯前往聽傳,安侯口才辯給,一張嘴直把安大人挖苦得體無完膚。
安大人一光火,竟將兩位少爺軟禁衙門。
浣青在家聞訊,她倒是一點也不著急,著急的另有兩個人。
這兩個人是夜學古俠客的濫調兒,分別行事。一個逕入大內寄柬,一個卻去安公館安大人枕畔留刀。
第二天一清早,安大人安魯教他幕下的兩位老夫子,向英侯兄弟轉圜陪話。
安侯這孩子小心眼兒,他不特不理人家解釋,而且賴定統領衙門決不回去。
事情都有那麼湊巧,就在這天下午咸豐皇帝派了崔瀛崔總管蒞臨潘公館,領帶英侯入宮朝見。
浣青以命婦服色出見這一位跋扈飛揚的官家心腹,據實訴說安統領傳訊英侯兄弟,拘留隔夜未蒙釋放。
崔總管只聽了拘留兩個字,立刻咆哮著說:「安魯這傢伙簡直胡塗,咱們家子弟,他也隨便拘捕嗎?成,有他的一場好看!」
說著當即告辭,逕奔步軍統領衙門要人去了。
一會兒後,英侯安侯隨著崔總管入宮。
皇上的旨意只要英侯,然而崔總管有這個膽力,他認為安侯比英侯更標緻,更會講話,所以也要他去。
他們兄弟在御書房朝見,英侯跪拜在地,抬頭偷看這位咸豐皇帝,卻原來就是那天在西城跑驢被流氓侮辱,由他出面解圍,揚長而去的漢子,看了心裡暗自好笑。
咸豐帝可也把他們兄弟瞅得頂認真,他忽然由那鋪著黃色緞子的大圈椅上站起來說:「你們起來。」
小兄弟又磕了一個頭,爬起並排站著。
咸豐帝又覷了他們兩眼,這便離開座位,揹負著兩邊手來回踱方步。
半晌,他又說一句:「我好像在那兒看見過你們,你們還記得嗎?」
英侯再跪下去回說:「臣,未……」
咸豐帝猛回頭,揮動右臂膊說:「你們不會忘記的。你們自然不敢說……你們還沒得官別拘泥禮節,這裡也沒有人,站起來好講話。」
皇帝連說了三個你們,崔瀛便曉官家心裡歡喜他們,一旁向安侯使眼色呶嘴,安侯幾乎笑了。
皇帝伸手指住他問:「你……不要跪下……叫什麼名字?」
安侯彎著腰回道:「臣存璞,字安侯。」
皇帝大笑道:「存璞,你這樣子聰明外露,還叫什麼璞……得,這個沒關係,我問你,這二十天以來,外面接連著出亂子,豫王府重傷十七八個人毀了一座大花廳。前些天晚上西山鬧命案,很多人都說與你們的父親有關。
龍弼離京十幾年了,怎麼會與他有關呢?不過你們兄弟必有所知,不妨詳細告訴我。」
邊說,邊還踱他的方步。
英侯存心讓安侯回話,他只管眼觀鼻,鼻對胸屹立不動。
安侯不能不講啦,他講:「臣等兄弟少隨松副將勇學習弓馬,誼屬師生。松副將長公子天虯學士,幼從臣父學藝,情同骨肉。
松副將與玉標統堅兩代結好朱陳,玉標統與鏢客藍奇亦屬姻親。
標統長女寶芳,為學士天虯之妻,亦即臣等外祖母石氏之義孫女。
因親及親,過從殊密,以此因緣,致招猜忌。臣聞豫王府行兇逃婢藍瓊,乃鏢客藍奇之甥女。
其母藍黛,早歲飄蕩江湖,殺人放火積案如山,世稱飛天夜叉,蓄怨結仇勢所必至。
藍黛被狙潼關,藍瓊狐疑滿腹,輾轉來京,意圖報復,因疑其舅,旁及他人,是夜屠殺藍奇一家老弱,不留孑遺,仍敢回城逕入玉標統寓次行兇,差倖臣師松勇留宿玉家,一場決鬥,梟獍負傷驚逸,此係寅初發生之事。
金貝子告變謂為寅末,足見藍瓊行兇之後,重返王府,究竟是否故縱逃亡,因不可知,但捏做事實誣及臣父,顯屬包藏禍心……至於豫王府邸行刺放火一案,臣亦疑事因包藏藍瓊而起……」
安侯說到這兒,咸豐帝笑起來道:「你很會講話,怪不得你也來見我。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你父龍弼和前豫王裕興確有仇怨,那是我知道的比誰都要清楚。
金珠好色,早有所聞,藍瓊必定長得很美,包藏、縱逃,也許你所說的都對。
然而我今天讓你們進宮,並不為聽信金珠一面之辭,也不因西山命案,我是問你要豫王府行刺未遂的人……」
聽了官家幾句話,不特英侯安侯怔住了。
站在一旁的崔總管也嚇了一大跳,他馬上跪下去奏說:「奴才以為此案當與他們無關,潘龍弼夫人治家緊嚴,他們一班小兄弟溫文爾雅,也不像結交匪類之人,今天他們倆被安魯拘押於步軍統領衙門,已經受了很大委曲……」
咸豐帝大笑道:「你也會來替他們講話,大約你是看他們長得漂亮。安魯可是有點太過,憑什麼呢?」
說著,他回去書案上坐下。又道:「我記得龍弼有個結義兄弟叫石南枝,娶的華良謨女兒,是不是呢?」
英侯急忙回說:「是。」
咸豐帝道:「它叫什麼名字?」
英侯道:「叫華盛畹。」
皇上笑道:「好名字,她是個武女?也還有什麼其它的小名兒嗎?」
英侯道:「沒聽說。」
咸豐帝道:「你們兄弟見過她嗎?」
英侯道:「沒見過。」
皇上道:「她現在住在什麼地方呢?」
英侯不加思索,衝口便說:「聽人講在新疆阿爾泰……」
安侯輕輕的伸出一個指頭,點到哥哥腰背上,偏讓咸豐皇帝看出,立刻說:「弟弟沒有哥哥老實,你幹麼不讓他講清楚?」
安侯紅著臉奏道:「道聽途說,不敢以奉聖聽。」
咸豐帝又笑道:「算你會說。我問你,華盛畹是不是有很好武藝?」
安侯道:「臣母告訴過臣等,石家嬸母略能技擊。」
咸豐帝道:「略能,不太好,是不是呀?再問你,像我這裡皇宮內,圍牆三丈以上四丈高,滑溜溜的黃琉璃瓦,警衛森嚴,門戶堅固,她也能進來嗎?」
這一問,安侯實在有點吃不消,他也忘記了禮貌,噤口結舌,瞠目直看皇帝。
皇帝又笑道:「我這裡預備一點禮物,想託你轉送給你的石家嬸母。這禮物我也還得給你說明一下,當年華良謨就因為這點玩意,以致身死冤獄。
這玩意本是華家傳家之寶,裕興存心覬覦,不惜殺人,案發之時,此物經由隆格親王查抄歸庫,我倒是今天才由庫裡要來的。
不過,我的東西不能白給,得我賞賜的代價,就是要讓我看看,昨夜膽敢身入我的寢宮寄東的人,也就是行刺金珠不遂的兇手!」
說著,他抽抽屜,拿出一紮十把扇子,扔在桌上,再由一本書裡頭翻出一張字條兒,站起來了。
他袖著直走到英侯兄弟面前,又說:「我想,一個女人叫華盛畹,她必有別號,也必是什麼花。
拿畹字來講,又必是或蘭或菊。假使地本人的確沒有別號,那總可能替她的女兒們起個蘭,菊的名字。
據金貝子奏稱,那天行刺的一共有四個人,兩女一男都很年輕,其間有一個使暗器的可就沒講清楚男的還是女的。
假定說,華盛畹帶著她的子女,入京報仇……你們以為怎麼樣呢?只有她與豫王府有惡仇,只有她有祖傳的十把好扇子落在裕興手裡,只有她與你們家有深切關係……你們拿這字條念給我聽啦……」
說著,把袖裡字條遞給英侯,英侯接過手立刻臉上變了顏色。
安侯緊靠哥哥肩下站著,他差不多就要打起哆嗦了。
原來那字條兒下端有個觸目驚心的玩意,畫著一朵菊花。
皇上眼看他們兄弟驚慌情形,他倒是滿面笑容的回去大圈椅上坐下了。
那邊英侯誠惶誠恐的在唸著字條:
「我等與裕興有仇,夜劫金珠為索祖遺寶物,蕩婦藍瓊附惡逞兇,故予懲戒,不虞移禍藍奇一家慘死。安魯媚事奸王,媒孽龍氏兄弟,情殊可恨,請即飭令釋放無辜。仰侯聖明。」
英侯唸完了,官家又笑起來了,他說:「你們看可惡不可惡?一句仰侯聖明,大約就算很講面子了。說文法雖然還平順,看字型可不分明是女人?女人總是無知,我原諒她一次,假使再去找金珠麻煩,我唯你兄弟是問。
再說,她果然夠得上說行俠,那麼,她一定有膽子來見我,暗裡弄手腳未見高明,我希望她磊落光明的站在我跟前講話。我從來沒對過任何王公大臣講過這麼多的話,你們今天很光榮,曉得不曉得?回去吧,把扇子帶走!」
說著,他一拳頭捶在桌上,站起來走進隔壁去了。
這裡崔總管不住的伸舌頭,縮脖子。
英侯兄弟卻跪下去朝著那張大圈椅胡亂磕了一陣頭。
崔總管替他們拿了那一大把扇子,送他們出來,一路走一路悄聲兒向安侯問:「皇上所說是不是全對?那個華盛畹的女兒有沒有叫什麼菊的?是不是長得很美?現在是不是還留在京城裡?」
安侯對於崔總管的問題,覺得很難答覆,只好推說他們實在一無所知,等回家問明母親後,再給老公公送回話。
崔總管又教他們當心,說是官家時常外面亂跑,說不定有天也會去潘公館走走。
安侯最有心計,立刻給老公公打千兒請安,央告他老人家凡事照看一二。
崔總管含笑點頭,交還手中扇子,讓他們出宮去了。
歸途中哥兒倆胸中各有所思,誰也不開口講話,趕了一程路,頂頭碰著松勇。
松副將十分歡喜,隨著他們倆來到潘家。
老姨太婉儀和浣青,倒是不動聲色,其他人們眼見兩位小少爺平安回家,就好像捧著鳳凰了。
大家圍緊來聽安侯演說入宮朝見皇上經過情形,也虧他記性好,真能夠一字不遺,尤其那張字條兒背得爛熟。
末了,他追問師父,是不是見過了玉奇兄妹?
據松勇說那天還是十月初四夜,他乘夜趕上蘆溝橋,流連一會兒工夫,就去找到那一家萬昌皮革店。
因為他會講南疆土話,以此不太困難的取得了店裡掌櫃的信任,在帳房稍坐片刻,那石玉奇就由後面出來了。
他打扮得和許多店裡夥計們一般,瓜皮小帽,青布棉袍外加腰帶,腳下穿厚底兒布鞋,臉上大概使過什麼藥抹過,黑黝黝的很難看。也還是請安敬茶表示一番客氣,但不讓人家後面密室招待。
松副將他交了浣青轉致的信,也替英侯兄弟向他們兄妹問好,隨後便勸他急速離京,而且還說恐怕他們會給英侯等招禍。
玉奇表示接受,答應三日內一定回去新疆。
松勇看他講話很有誠意,以為他們絕對動身走了,誰料得他們不但沒離開京都,還要找到皇帝老頭子開玩笑呢!
當時英侯對母親說:「那字條兒無疑的是菊冷姑娘搞的把戲,這位小姐的膽子可真不小,如果一高興再來一套新鮮的,那實在太可怕。他請求母親容許他和安侯出城一趟,找他們姊妹去講個清楚,連帶把扇子交給他們帶走。」
浣青無論如何不準英侯安侯再見他們兄妹,又說:「英侯兄弟既然瞞住了皇上沒講實話,瞞,就要瞞到底,不然豈不是自承欺君?尤其是十把扇子只可擺在家裡,也許皇上故意使手腕,利用扇子弄巧,我們把扇子送走了,過了個把月,宮裡再派人來要回去,我們能說已經交給了誰嗎?」
浣青這一說,大家都點頭稱是。
松勇說:「讓我再去找玉奇,他們把話給說明厲害……」
浣青認為無效,她說眼前要想勸走他們兄妹,只有讓她去一趟。
這辦法一家子有的贊成有的不贊成。
浣青請示婉儀,婉儀十分同意,事情就算決定了。
當天下午,浣青把紅葉接來商量一下,向松勇問明白了路徑,稍為改扮一番,她們倆便僱了一部街車出城而去。
三更初光景,也還沒到蘆溝橋,孃兒倆就下地來打發了車。
浣青生來一付堅毅不拔的精神,困難兩個字她是不管的,雖然腳小如錐,仍能扶在紅葉臂彎裡走上蘆溝橋。
這是十一月十八夜,路上一個人也沒有,北風彌勁,月色大佳,人跡霜痕,河流凍結,到此清涼境界,浣青不禁搔首微嘆。
忽然背後有人低笑著問道:「似此寒夜,幸接高軒,兩位從那兒來的?」
浣青紅葉同時回頭,只見面前站著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人,輕裘緩帶,玉貌珠唇,不穿馬褂不戴帽子,黑油捆一頭烏髮,冷森森剪水雙眸,風姿擬孤雲野鶴,精神比翠竹蒼松,端的好一表人物。
浣青心動,率爾問道:「你貴姓?來這兒賞月嗎?」
那少年笑道:「晚輩姓玉,在此恭迓貴賓。」
紅葉道:「你等什麼樣人?」
少年笑道:「很難說,姓龍的,姓查的,或許姓潘的,姓松的,都是我所歡迎的。」
浣青道:「我們由京城裡來,找姓石的或許姓華的。」
「請問你是那一位?」
「龍英侯是我的兒子。」
少年一聽立刻雙膝點地,恭敬的磕了一個頭,很快的鈷起來,又問紅葉。
紅葉笑道:「我們是本家,你剛才不講姓玉麼,我叫紅葉。」
少年趕緊也向她請了一個安,笑道:「松家嫂子,玉家姊姊……」
「令姊妹都在家?」
「我來攙伯母走一段路。」
說著,向前攙扶浣青下橋。
大家都不再講話,默默地轉了幾個彎。
紅葉跟在後面,幾乎有點兒追不上了,差喜也就來到萬昌皮革店門前了。
一會兒,浣青紅葉在玉奇所謂宮殿裡讓梅問菊冷兩位姑娘拜見。
浣青看了梅問再看菊冷,心中說不出十分的欣喜。
她把菊冷拉在懷抱裡,眼睛卻盯著梅問說:「我託松家老伯帶來給你母親的信,沒封口,你也看過了麼?」
梅問道:「拜讀過了。謝謝伯母給我們許多賞賜……」
說著卻看住菊冷笑。
菊冷呶著嘴說:「我沒看見。」
玉奇一旁笑道:「伯母的意思,媽還能不答應?再過三兩年,我們會送三妹來京。」
菊冷一聽掙脫身便跑。
浣青笑著叫:「三小姐,你來呀,我還有許多事要問你哩!」
菊冷道:「我要睡覺。」
紅葉笑道:「豈有此理,我們千難萬難來找你,你要睡覺?」
梅問道:「三妹,過來!」
小姑娘這就只好點著腳尖兒,低著頭回來了。
她一邊一步一步慢慢走,一邊卻不住的偷望浣青,燈光下映著一臉飛紅,那樣子真像芙蓉芍藥一般嬌豔。
紅葉笑道:「小妹妹真美,可是膽子也太大。」
菊冷站住了,她眨著眼睛問:「紅姊姊,你講我什麼?」
紅葉道:「夜入皇宮,寄柬鳴冤,這還不算大膽嗎?」
菊冷道:「沒有的事,那麼高的牆,那麼滑的瓦,那麼複雜的宮殿,我也能進去,也能找到皇帝的寢宮嗎?」
紅葉笑個花枝招展道:「妹妹,你是在替自己捧場呢?還是這會兒太過興奮講漏了話呢?」
小姑娘怔了怔,她不禁也笑了,笑得那麼樣的嬌羞,笑得那樣的美。
紅葉心不由己,跑過去把她捉回來了。
浣青笑道:「小姐,你知道闖了多太亂子?英侯安侯讓步軍統領衙門傳去,一點沒有關係,安魯決不能對他們怎麼樣。你這一叩閽,不,還不能說叩閽,你簡直是威脅皇上,差一點沒給他們吵出殺身之禍。」
小姑娘愕然問道:「殺身之禍?我又沒得罪皇帝,我講的話也是頂和平的,我不過請他飭令釋放無辜。他無故可以殺人,我也能殺他。」
梅問低喝道:「胡扯,你講的是什麼話。」
玉奇笑道:「我講,一樁事總要想一想,那能胡來!」
小姑娘道:「不要單怪我,大姊她也去了步軍統領衙門。」
玉奇笑道:「那就差得多了,安魯算什麼!然而大姊也還是多餘。」
梅問一張臉也紅了,她慢慢地說:「我聽人家講,安魯諂事金珠,藉以自固,他不分皂白把人傳去拘押,我總可疑金珠從中作祟。
藍妮西山殺人,事因我們兄弟姊妹而起,假定以此貽害府上,我覺得實在講不過去,所以……本來跟三妹約好的一同進城,不意她臨時變卦,自作聰明。我不曉得應該向伯母怎樣道歉請罪才好,大冷天老遠的路……」
浣青笑道:「大小姐,我知道你心裡難過,其實那是無所謂的,不要說龍家和石家有多麼深的交誼,就把華家和查家來講,我跟你母親也真是情同手足,有很多的話我倒是未便告訴你。總而言之,自己人沒有什麼可客氣的,過去的不必提,讓我告訴你們今天英侯安侯奉召進宮朝見的情形……」
說著,她慢慢的把咸豐皇帝,對於菊冷的字條兒所發生的種種疑問,並交還十把扇子囑為轉致的恩典詳細一說,隨後再將今天沒把扇子帶來的意見也講個明白。
這一連串的話實在太長,菊冷小姑娘聽得出神,她竟會莫明其妙的又投在浣青懷抱裡,浣青也好似毫無感覺的緊緊摟住她。
那邊梅問也不曉得從什麼時候起,捱到紅葉坐位上並排兒偎倚著。
玉奇他也爬在一張靠背椅子上默默地靜聽。
這拾掇得像皇宮一般瑰麗的大客廳,燃燒著十來對大紅蠟,配著兩隻高腳銅盆火光能熊的獸炭,烘映得人們臉上一片靜穆,祥和、溫暖、親熱,那實在是一幅極好家庭行樂圖。
當時聽完了浣青的一篇敘說。梅問相菊冷畢竟是女人,女人的一顆心到底容易妥協,他們都覺得這位皇帝還肯講道理。
玉奇卻認為底下還有文章,算定人家是在設牢籠排圈套,他暗裡存心非弄清楚什麼樣的牢籠圈套他決不走。明裡機巧講話,說是非常感激皇上施恩,從此決不生事,即當摒擋行李準備回疆。
浣青還說稽遲不得,極日敷陳利害,勸他必須及早成行,聽話的終是一臉恭順,唯唯聽命,說話的也就無可再說了。
大家坐到五更天,隨便吃了一點宵夜,浣青便去菊冷屋裡安置,紅葉隨梅問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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