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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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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你妹妹只露些眉眼兒,賠他一個無禮諾,底下的戲讓張老頭夫妻唱。

他坐馬車,你妹妹就裝個碰車倒地,他一看是美人兒一定獻殷勤,送人進店,底下的文章你妹妹也不要管。總而言之,以色釣賊,必自投羅網,決無可疑。

外孫小姐只管裝壞脾氣不理賊,外祖外婆盡力巴結賊,結果給賊一杯酒滲入迷藥。怎麼樣?少爺,這叫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我想,神佛鬼神也都是歡喜的吧!不過,這樣辦算不算侮辱呢?」

玉奇撫掌笑道:「不算,不算。這樣辦太好了。」

姑娘道:「迷藥呢?這東西,買是有地方買,但是不太容易,而且也怕不能好。賊對此道必有經驗,不夠勁兒的迷藥反而害事。有個人家裡有,這個人和龍家有關係,他叫玉堅,人稱玉標統,他的大姑娘是龍夫人的乾女兒,你去拜訪他,不妨將詳情講講,還能求不來的嗎?

到時候,萬一發生危急,我必來幫忙。你放心回去跟兩位姊姊商量一下,明天晚上我會上酒店跟去的那一位姊姊請安。現在你可以走,事辦完了,假使有空,能來看爺爺嗎?」

玉奇道:「我們兄妹都要來給祖師爺磕頭的,什麼時間便當呢?」

姑娘笑道:「二更以後這園子就是我們祖孫的天下,你們只管來。」

玉奇道:「謝謝妹妹,我走了,再見!」

說著,離開了草房子。

姑娘後院遠遠地送著他,眼見他不住的回頭,大姑娘心頭一陣跳,不送了。

□□□□□□□□「……一朵花落在賣酒家……」安定門大街許多青皮小夥子,亂騰騰的在傳說這些話。這是小妹妹蘭韻到張老頭店的第三天。

她叫蘭兒。

蘭兒打著黑油油大發辮,辮末扎著一大把紅絨繩,老是由胳肢窩裡牽過來料正在指頭上,站在店門口,溜著一對烏黑大眼睛東張西望。

車兒轎兒馬兒驢兒什麼東西都好玩,老的少的夯的俏的什麼樣人都好看。

她活潑像個鄉下大姑娘。臉龐兒是一隻透熟的蘋果,一張嘴比櫻桃大不了太多,柳腰兒窄窄,小腳兒尖尖,一身大藍布褲褂,下面撒著褲腿兒,七分天真三分嬌憨支援她三個字:美而豔。

說芳齡就更動人甫屆破瓜。

這兩天張家酒店生意特別好,雖然不賣菜,大小爺們總歡喜帶包花生米兩塊豆腐乾,爬在櫃檯下找張老頭聊天。

蘭兒有時候也幫著打酒,或者是遞個盤兒碗兒。

三天中,張極從店前經過兩次,兩次他都望見了蘭姑娘,可是他總坐在馬車裡,姑娘也總沒有機會過去碰車。

第四天一清早,他步行上街,穿著一件綠羅衫子,腳上薄底涼鞋,老遠處兩隻賊亮眼睛就把姑娘掃了兩眼。

姑娘打個機靈翻身進店,櫃檯上搶了半碗酒汁兒,準備釣魚。

魚兒身上的綠羅衫就剛飄在門口,姑娘半碗酒汁潑個正著,扭回頭叫:「外婆啦,城裡的灰真多呀,我受不了!」

張婆婆在裡面答應:「誰叫你老站在街上啦,進來吧!」

說進來,可就進來了張極,他裝做生氣的樣子,站到姑娘背後說:「講理不講理,你怕灰拿酒潑在我身上?」

姑娘扭腰肢眼看人家下襟一片溼,粘糊糊的還糟蹋了腳上一隻白襪子。

她立刻驚惶失措,小腳兒站不牢,背倚著櫃檯說:「我,我沒有看見你……」

張極笑了說:「沒看見?你不是有一對漂亮眼睛……」

張婆婆搶出來說:「什麼事呀?爺……你可別嚇壞了她。」說著,她便把姑娘推進櫃檯裡面去。

張極著實看住老太婆,問:「她是你的什麼人?」

「爺,她是我苦命女兒的孩子。」

「那裡人?」

「長辛店。」

「長辛店不算鄉下,怎麼這樣淘氣?潑了我滿身酒汁兒!」

張婆誠惶誠恐地說:「該死,該死,爺……」

張極笑道:「你罵誰該死?」

「該死,該死,爺……您不是趙大人府上的王老爺嗎?」

「你是怎麼講的?」說著,他拖了一張木頭凳子坐下了。

「我說,對不起您。請你脫下來,我教她洗乾淨曬,馬上給您送去。」

「看地這樣子還會洗衣服?」姑娘撲在櫃上說:「會,我會!」

張極笑道:「這料子能洗嗎?」

姑娘道:「不能洗,你好意思要我賠。」

「你現在不怕我了。告訴你,我非要你賠!」

「你頂神氣!」

張極霍地站起來:「怎麼樣?」

姑娘驚叫:「外婆啦!」

張極又笑了,笑著又坐下問:「她今年幾歲?叫做什麼名字?她老子是幹什麼的?家裡還有什麼人?」

姑娘搶著說:「我的爹做頂大頂大的官,比你還要大,家裡有一千多人。」

張婆罵道:「丫頭,胡扯!」

張極大笑道:「你知道我是什麼官?」

姑娘道:「你總不能是王爺,我爹爹叫做王爺。」

張婆笑道:「她老子姓王,人家都他一聲王爺。因為他是一名窮秀才,前十年就死掉了。我們姑奶奶靠看做活養家,家裡什麼人都沒有。前幾天她的媽讓一家有錢人請去縫壽衣,那是個把月的手藝兒,所以把它送到這兒來。

她叫蘭花兒,今年十六歲了,什麼都不會,就會逛街,再不然就是打破碗兒,摔了盤兒。」

姑娘道:「我打了幾個碗兒盤兒啦?姥姥………」

張婆道:「你再嚷嚷,我不揍你才怪。」

姑娘道:「我才來三天呢,您就覺得討厭。明兒送我回去好啦!我又不是來替您做買賣的,您要我招呼那些壞東西小夥子,我幹不來。」

張婆趕著要打了,姑娘跳著小腳兒逃,逃不了兩步就踢著地下酒罈子摔了一跤。大約是哭了。

她爬起來手抹著眼眶兒屋裡去了。

張極笑道:「婆子算了吧,我看她怪聰明的,也真不是買賣的人。」

張婆道:「就是,這才叫做沒辦法。」

張極道:「有了婆家沒有?」

「那裡,誰也不要傻丫頭。」

「老子是一名秀才,她該念過書識得字?」

「書倒是念過,斗大的字也還認得幾個,有什麼用呢,」

「你讓她記記帳也好。」

「啊,王老爺,我們這樣子小鋪子有多少帳好記?一切還不過當家的肚子裡有個譜兒。」

「你們的店不見壞,地段也頂熱鬧,為什麼不張羅張羅做個菜館子,一邊又兼著賣酒,我想一定吃得開。」

「弄個菜館子,那可好呢。當家的也原是當廚子的,鍋上砧上都來得,店口嘛也蠻大,地段是真好,啊,王老爺,可只是有樁事不好,沒法子辦……」

「什麼事?」

「那可不便講,跟爺還是初會。」

「沒關係只管講。」

「講什麼呢,還不是為沒有錢。」

張極笑道:「我來京想弄片店……」

婆子急忙說:「我們店不賣。」

張極道:「我們合股。」

婆子擺著兩隻手說:「那也不成,什麼我們都拿不出來。」

張極笑道:「難得你的店跟趙公館靠近,我是歡喜趙公館的花園子有意久住。假定講,你們老夫妻光出鋪子,我拿本錢,那不是很好嗎?張老頭有本領就讓他當大司傅,蘭姑娘管賬,你監督夥計們偷懶偷眼,就算你掌櫃也沒有什麼不可以。你們一家人另派工錢,你看怎麼樣?」

婆子愣一愣說:「要是搞不好虧了本呢,我的小鋪子可不完了?」

張極笑道:「虧了本我也不要你賠,這還不好?」

婆子道:「蘭兒絕不會管帳,當家的一把年紀了。也不敢講行不行,我們註定了窮命兒。你老的好意,我們記在心裡啦!」

蘭姑娘屋裡接著說:「外婆,你是不識抬舉,記賬我保管會,那還不過醬兒醋兒鹽兒,我全會寫。」

張婆罵道:「多說!我才不相信呢!」

張極笑道:「婆子別害怕,我是好玩,虧本賠錢不算一回事,三五十萬銀子我也拿得出來,玩個菜館子能花多少錢?張老頭回來你們兩口子商量看,我再來討回話。」

說著,他就站了起來。

蘭姑娘搶出去說:「衣服不要我賠啦?謝謝你啦!」

張極笑道:「那可不一定,這要看你還淘氣不淘氣。你不瞧喝酒的來了,晚上見!」

邊說邊笑著出去,門兒外玉奇扮做推獨輪車的對面走了進來。

張婆給玉奇舀了一桶酒,告訴他一切經過,指點他找玉標統玉堅秘密通知松筠,準今夜擒賊投案。

玉奇喝完酒推車去了。

下午張婆子又去趙家花園子角門上晤賈姑娘,接受了賈姑娘的意見,回來就宰了店裡唯一的公雞教張老頭買來一斤肉,黃昏時弄好了四五件菜,做下幾張餅。

後院子空地上預備二張白木桌子,排下兩三隻板凳,一旁草堆裡暗藏著蘭姑娘慣使的一枝長劍。

姑娘也還是一身褲褂,慢條條地坐著乘涼,她是一點兒也不慌張。

天剛剛黑,店裡虛掩上了門,玉奇和菊冷分別埋伏,等侯賊人入網。

這是七月十三夜,月亮出來早,張極來得也早。

張老頭櫃臺上趕緊打招呼:「王老爺?請坐,請坐。小的白天不在家,聽說搞壞了您老一件好衣服,真是對不起。您老總得高抬貴手……」

張婆趕出來說:「老頭子你就不要講,王老爺不是已經寬恕了我們哩!你還是趕快乾你的去。」

張老頭慌不迭的繞出櫃檯,曲背哈腰就要爬下去請安。

張極伸手攔住他說:「小事情,不要客氣。我來約你合股兒做生意呢!」

張老頭苦笑著哼了半天,哼不出什麼話。

張婆著急道:「去吧,去吧,我來講啦!」

張老頭哈腰走了。

張極笑道:「他是不願意?」

張婆道:「不是不願意,倒是嚇壞了。他來家我把早上發生的什麼事您老吩咐的什麼話,一股腦兒告訴了他,難為他又是生氣又是害怕,又是歡喜又是擔憂,白忙亂了一會就又想上趙公館求情懇恩。我不讓去,說不如請您老人家來喝兩杯,有件麼話都好講。他說您老是貴人未必肯賞臉,我說您老怎麼樣憐窮惜老,他一定不相信,我光火了,他才……」

張極笑道:「這樣講你們是要請我便飯?」

張婆道:「就是,不錯……」

「得啦,我總領情!」

「沒有什麼好的,我們就宰了一隻雞,做幾張餅。」

「你們老鋪子大約也總是藏有好酒?」

「那還能沒有?」

「可惜,時候還早,讓人家看見了不大方便。」

「這個我們也想到了,後院子頂涼快,今兒月亮又好。」

「我先看看去。」

說著他逕往後面闖。

蘭姑娘曉得賊人進來,她挺在凳子上,頭不抬眼不看絕不理會。

張極遠遠望見她那一副神氣,就知道必定是捱了張老頭一頓好罵。

他回頭擺手兒不讓張婆跟著走,輕輕的踅過去放低聲說:「客人來了,還生氣嗎!」

姑娘道:「來了就來了,我管得著!」

張極道:「你受了委曲了?」

姑娘道:「也沒有什麼。橫豎我倒楣罷了。」

張極笑道:「糟蹋了我一件衣服沒關係,你自己可別氣壞了!」

邊說,邊脫去身上大褂去,掛在樹枝上。

那株樹恰在姑娘藏劍草堆邊。姑娘捏著一把汗急叫:「王老爺!」

張極急忙回來,笑嘻嘻地問:「有什麼事?」

姑娘眨了一下眼睛說:「我說,假使你早上不由店前過,我那半碗酒也不會潑到你身上。」

張極笑道:「成,講得有理。」

姑娘說:「假使你穿的不是什麼羅衫兒錦衫兒,洗乾淨還你可不也完了?」

張極道:「對,這話講得更妙。」

姑娘霍地站起來跳著腳說:「為著你一件衣服,也值得宰了我們報曉公雞陪不是。」

張極大笑道:「傻瓜,你原來為著一隻雞生氣。要不明天我買一百隻送你。」

姑娘欹著頭說:「我不要那麼多雞,我要一對畫眉兒。」

張極看姑娘滿臉嬌嗔,越發可愛,他就恨不得一口水把地嚥下肚裡去,迷著一雙色眼說道:「姑娘,那算什麼,只要你要,一對鳳凰我也得想辦法!」

說到這兒,張老頭雙手捧著一大盆湯雞來了,邊走邊:「蘭花兒,你是怎麼說的,也不讓王老爺坐。」

姑娘說:「人家愛站我有什麼辦法。」

張極笑著坐下說:「隨便點好。」

張老頭說:「沒有這個道理,還不去廚房幫幫忙。」

張婆追在背後說:「算啦,別支使她啦,一個不高興又打了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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