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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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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婆婆把手中一盤子筷兒杯兒匙兒碗兒一件件排在桌上,拿酒壺滿滿的給賊人斟一杯酒放下,拜拜手說:「王老爺,不成敬意,請多喝兩杯。還有兩件菜,我們沒得空,等一下再來聽你的吩咐。」

張老頭說:「是,爺,我這就來。」

說著,他又哈腰走了。

張婆跟著跑,跑著叫:「蘭花兒呀,要懂得一點規矩啦!」

姑娘呶著小嘴巴悄聲兒說:「真討厭,我不懂規矩。」

她氣憤憤的去張極對面坐下了。張極看看對面人,又看看杯中酒,笑道:「好酒,你不喝?」

說著,搶過酒壺給姑娘面前倒了酒。

姑娘動也不動,慢慢說:「我那裡敢喝,喝還不是找死……」

張極笑道:「找死我也不來了。」

姑娘也笑了。笑著說:「你比我嗎!你是天上麒麟我是地下螞蟻呢!」說時她垂下脖子拿手帕擦左手中指上銀指環。

張極道:「什麼花樣的戒指?」

姑娘道:「看吧,我還能有好東西?」

邊說,邊褪下指環往桌上一拍,指環急溜溜的滾落地下去了。

張極立刻蹲下去找指環。姑娘身子不動,拿手上手帕一角浸在面前酒杯裡。

賊人迷戀著桌底下姑娘的一雙小腳,姑娘手帕上迷藥從容化在酒裡面。

等到賊人找到指環藏在身上,姑娘也就收起了手帕。

賊人站著笑,笑著說:「這指環好樣子,送給我啦!」

姑娘搶起來,趕過去嚷:「還我啦,你這壞……」

張極笑道:「不要鬧,還你的,你喝乾我這一杯酒。」

姑娘一跺腳,拿起賊人的酒杯,恨恨地說:「你是不是要陪我一杯?」

賊人飛快的伸手搶過姑娘那邊一杯酒。姑娘手上杯剛碰在嘴唇邊,賊人就把姑娘的藥酒灌下肚子裡。

姑娘飲了乾杯,賊人說聲:「好酒量!」

忽然他打個踉蹌,叫起來:「狗孃養的,你……」

叫著,他向腰間扯出一條冷森森軟如棉的緬刀,猛地一拍桌子,那條刀立即挺硬。

姑娘摔去酒杯,燕子穿簾,飛到草堆上抽出長劍。賊人挺著刀逕奔角門,門是頂上了,翻身作勢就待上屋,姑娘一隻劍潑水似的裹上前來,賊人只好咬著牙揮刀應戰。

一來是賊人身體雄壯抵抗力太強,二來是那迷藥放得久了藥性較緩,所以賊人使動手中刀兀自十分了得。

姑娘曉得緬刀厲害,她的劍著著藏鋒,處處斂刃,一個回合交還,她就有點支援不住。

這時埋伏鄰巷牆腳下的玉奇和菊冷,聽見了聲息,雙雙跳上牆頭。

驀地對面人家屋頂上騰起的人影像一縷灰煙,這縷煙直射到這邊院子裡,一聲叫:「蘭妹妹退下!」

玉奇定睛看,來的正是賈姑娘。

賈姑娘一身銀灰色短裝,赤手空拳疾取張極,不容人看清她的手法步法,猛可裡一掌拍落緬刀,右手起兩個指頭便把敵人點倒地下。

姑娘立刻從腰帶上解下一捆細繩,笑著叫:「菊妹妹,蘭妹你們兩位來!」

菊冷從牆頭上滾下來,快樂得像一條小鹿,跳著叫:「姐姐,姐姐,我要拜你一千拜。快告訴我你的芳名。」

叫著,她認真的拜倒地下。

賈姑娘急忙拋下繩子,一把抱她起來說:「三妹,我叫鳳至……趕快把賊人捆上,我帶來的是鹿筋,當心他會洩骨法。」

回頭又看住站在一旁發怔的玉奇說:「玉哥哥,快去通知官府,從速上趙家抄查賊人行李,那些薰香毒鏢各種毒藥是頂重要的證據。我是不能陪你們到案的,你們到公堂上一定要沉著,有禮貌,絕不可任情任性。

我希望刑部大人別用嚴刑迫供,另想辦法教賊人吐實,這樣才與梅姐有利。梅姐姐出來替我問好,告訴她這回事全是蘭妹妹功勞,難為她受盡了賊人閒氣。你們辦事吧,我這就走啦!」

說著,她輕輕的推開菊冷。蘭韻趕著叫鳳姐姐。鳳姐真像一隻銀鳳,卷地一陣風,鳳飛去了無影無蹤。

菊冷撲著兩邊手說:「這才叫本領,像我們兄妹所學的還成話?」

蘭韻叫:「哥哥,你還呆望什麼,去報官啦!」

玉奇嘆口氣,喃喃自語:「人樣花枝,神仙中人……」

菊冷笑道:「不怕,不怕,我要神仙下嫁!」

蘭韻笑道:「哥哥,傻什麼呢,我保管人總是你的。」

玉奇大喜,趕著問:「四妹,她對你講過什麼話嗎?」

蘭韻笑道:「前天晚上我們談個通宵,什麼話都講,可是人家不讓告訴你。現在也不是聊天的時候,你快走啦!」

玉奇這才跳牆走了。

這當兒張老頭夫妻也趕到了,大家手忙腳亂把張極用鹿筋繩捆成一隻大粽子,外面玉奇已經帶著一批做公的在叫門了。

松筠辦事非常認真,他今天下午得了玉標統玉堅的密報,一方面託人轉求崔總管奏知皇帝,一方面行文各有關衙門,約請三更天會審重犯。

二更天過後安定門大街就派出兩班人馬,一班是札委委員上趙公館搜查賊贓,一班是捕頭班兒埋伏張家酒店前後等候解賊,所以玉奇一出去就能夠把人帶來。

刑部大堂上列坐的官兒有大內崔太監,九門提督安魯……犯人解到時兀自呼呼大睡,大牢裡請出梅姑娘認明無訛,玉奇便教拿桶水來澆醒賊人。

片刻工夫,張極睜開怪眼,看面前地下排著他的兵器,薰香噴筒,毒藥鏢,各種毒藥……一旁站著的是蘭花兒和一位更漂亮的大姑娘。

遠遠處板凳子上又有一位美婦人陪坐著華梅問,想一想心裡都明白了。

賊人本來極端狡猾,懂得暫時應該怎麼樣不讓身上皮肉受苦,長笑聲裡他把全案詳情細節來個痛快招承。

最後他又提到賈鳳至姑娘,說姑娘是個奇女子,要不是她出面幫忙,蘭韻的騙局也還是不能成功。跟著他就用嘴咬著筆頭畫下口供。

崔瀛老太監立即告辭,飛馬回宮面奏皇帝去了。

在理說到了這時候松筠可以結案退堂,犯人也一定要歸押。

但這位大人算定賊人所以直供不諱,不過企圖避免受刑準備越獄,再來又怕福三金珠趙砥海一班人設法營救,同時也料到皇帝對此案將有什麼樣旨意,因此他就非等上諭下來決不定論。

這情形讓菊冷蘭韻看來未免滿臉疑雲,憑三姑娘的脾氣總想向前質問。

玉奇緊記著賈姑娘一句話「不可任情任性」,他一旁竭力制止姑娘胡鬧。

松大人上面望見兄妹纏夾不清,微笑著招手兒把他們喚到案前,明白指示利害,隨後便問到賈姑娘是什麼人,玉奇被迫不過不能不講實話,於是賈春保隱遁的秘密就當堂揭破了。

眼看天亮了,崔太監重臨刑部衙門,大家接讀聖旨跪拜如儀。

皇帝的辦法是:「張極應即立斃杖下。華梅問著備藍轎與鼓吹歡送回家。福貝子縱奴為非交宗人府圈禁三個月。趙砥海隱匿盜匪軀逐出境。安魯辦事疏忽罰俸半年。」

皇帝的辦法公平,乾脆,官兒們欽此欽遵。

張極就刑時悔之莫及,由玉奇上前點破他的氣功,在一陣亂杖之下結束他一生的罪惡。

華梅問姑娘當堂除去手鐐,她跪謝聖恩又拜謝了松筠,站起來從容地對著安魯安大人,慢慢的說:「軍門大人,現在你還有什麼話教訓我嗎?」

安魯趕緊拱手起立,連說「不敢」。

崔太監呵呵大笑道:「大人以後講話還該慎重點……姑娘勁節冰心,人天共仰,請上轎吧,咱家還要送你一程。」

說著他走離座位,大小官兒紛紛離席,姑娘急忙懇辭。

崔太監回頭看住安魯笑道:「那麼,有勞大人了!」

安魯雖然皮厚心黑,至此卻也不免面紅耳赤,他苦笑著答應護送姑娘還家。

姑娘微微一笑,迴旋斂-,款步登車。

松筠又為他侄兒媳婦紅葉預備了馬車,教她領著菊冷、蘭韻同車。

玉奇借了一匹馬車後跟隨,他就跟安魯提督走個並排兒。

一路上鞭爆雷鳴,笳鼓喧天,萬人空巷爭看節婦孤標,一切有情羨煞女兒有種。

□□□□□□□□潘公館得到松夫人派人通知,早曉得梅姑娘榮歸在望,閤家額手稱慶。好容易盼到卯末辰初,姑娘藍輿抬進大門。

浣青穿著一身命婦服色,站在堂前接受官兒們賀喜致敬。

玉奇招待安魯,倒也還他幾分禮貌。

官兒們走了,大家廝見悲喜交集。

這當兒浣青婉儀特別注意蘭韻,細看她玲瓏嬌小,靦-依依,活潑如出谷黃鶯,佚麗若停空皓月,比較兩位姐姐是另一種風度,另有一番可愛。看著委實萬分得意。

潘公館這幾個月來觸盡黴頭,一旦否極泰來舉室生春,眼前幾位姑娘一個個如花似玉,教浣青如何不歡喜?

這一夜她要沈嫂子備了一桌豐富酒席為玉奇兄妹接風,又算為梅問賀喜,為作伴入獄的松家少奶奶紅葉道勞。

綺筵盛張,舉杯互祝。

席上玉奇一往情深,侈談賈賢鳳至姑娘人才品貌學識武功。蘭韻接著詳細演述設計擒賊經過,聽得大家交口稱奇。

梅問極言必須親往致謝,浣青答應陪她同去,紅葉自然也要參加,就是查老太太也說自恨年老不能出門,好歹務要把來人接來一見。

銀燭三拔,快談忘曉,驀然看門的老王進來回話,說是門上來了一個大姑娘一個老頭要見龍夫人。

玉奇立刻跳起來飛跑而去,蘭韻怔一怔說:「別真是鳳姑娘?」

讓她這一說,第一個菊冷三姑娘脫兔驚鴻似的當筵失蹤,紅葉梅問蘭韻接連著一起趕到廊下,婉儀浣青也都走出了座位。

見外面玉奇攙著一位白髮如銀順長清瘦的老叟,後面菊冷牽著一位身段和梅問差不多的姑娘,緩步進來。

大家肅立恭迎,那老頭望著浣青問道:「這位可是龍夫人?」

浣青斂-道:「賈老爺?……」

老頭微微一笑,浣青這就拜下去了,紅葉梅問蘭韻趕緊跟著跪倒。

賈老爺還了兩個長揖,道:「夫人,各位姑娘請起。」

說著,他上了臺階。玉奇便為婉儀和查老太太介紹,賈老爺又作了兩揖坐了。

小一輩的重新報名拜見,賈老爺把一個個都看了兩限,點頭笑道:「都是瑤池上品,可喜可賀。」

浣青一旁侍立,慢慢的說:「本來今兒都要給老爺請安去,想不到……」

賈老爺一擺手說:「我也曉得,所以我就先來了。我埋名隱姓了數十年,更懶於過問人世是非,現在秘密已經洩露,我是必須離開北京。有樁未了事請求夫人……」

浣青急忙說:「老爺只管吩咐。」

賈老爺回頭說:「鳳兒,拜過乾孃。」

鳳姑娘急步向前大拜了浣青四拜,斂-起立叫聲「乾孃。」

弄得浣青又是歡喜又是慌張,竟鬧個手足無措,旁邊可把玉奇梅問菊冷蘭韻樂壞了。

賈老頭笑著坐下,鳳姑娘卻自動過去拜見查老太太和婉儀。

查老太太一把捉住姑娘,攬在身邊問長問短。

那邊賈老爺就跟浣青長談起來,他說十天以後就要上華山見他的同胞手足勺火頭陀,必須為鳳姑娘找個婆家,他願意把姑娘給了玉奇,同時十天以內要讓他們倆成婚,請浣青以乾孃的身份為姑娘料理婚事。

浣青想一想玉奇究竟還是璧人的骨血,因此她不特答應照管鳳姑娘,而且還要負責為玉奇主持一切,當時教玉奇拜了祖嶽,又請賈老爺移居家中款待。

賈老爺十分滿意浣青為人爽直,他接受她的邀請,當日由玉奇陪侍他回去拾掇行李。

第二天他拿出一千兩葉子金一百顆珍珠交給浣青,作為籌備鳳姑娘陪嫁妝奩費用,底下事他就一切不管,帶著玉奇住在男客廳,整天價講拳論劍。

玉奇十足絕頂聰明的人,而且根基極好,只是幾天工夫,他學會了祖嶽奇技異能,還得了一部好書,叫做「春夏秋冬」又叫「子午丁」,那是點穴的秘訣,氣功的精華。

他專心一志守著賈老爺用功,外面鳳姑娘卻也緊隨著梅姑娘執經問難。她是跟梅姑娘住在女花廳的。

浣青領了蘭韻,老太太約去菊冷,晚上姐妹們總不在一塊兒。

賈老爺來潘公館不過五天,浣青已把鳳姑娘妝奩趕辦就緒,大家也就忙得夠瞧。能者多勞,其間要算紅葉大姐姐最為賣力。

這天晚上落了一陣雨,頗有一點秋意,大家很早都睡下了,女花廳裡鳳至梅問還在聊天,窗格子吹過一陣風,屋裡大圈椅上端端正正地坐著一位老人賈老爺。

梅問嚇得怔住了,她就不知人家是怎樣進來的。

鳳姑娘笑著叫:「爺爺,這時候了,還不睡,有什麼事麼?」

賈老爺看著梅姑娘,沉著臉說:「姑娘,細看你絕不是孤露相貌,我確定說英侯必不會死。小靜和尚當在峨嵋山大峨雷洞。他有個師叔叫雷道人,久隱雷洞行妖作怪,今年大約有一百二十幾歲了,旁門左道,廣具神通。我們專靠武勇,難與為敵,人去多了也還是沒用。

我算定小靜必把英侯藏於雷洞,要進雷洞救人必須翦除雷道,這是最大難題,李念茲和我的哥哥勺火頭陀都不能勝任。昨天我才想出一個冒險辦法,我要兩個膽大心細武藝超群的人跑一趟嘉定府,你還可以去得,我教鳳兒陪你同往。凡事商量著辦,一定要守秘密,一定要從容忍耐,一定要達權應變……」

接著老人家便把詳細的辦法鄭重的告訴了她們。

不等梅姑娘向他道謝,一轉眼又不知道他是怎樣走了。

自這一夜起,梅問鳳至姐兒倆每在夜靜更深,暗地改制英侯衣服,預備應用行裝,瞞緊一家人密不漏風。

鳳姑娘大喜這一天,浣青儘量鋪張,車水馬龍冠蓋塞途。賈老爺卻還是什麼事不管,一個人躲在文昌閣上喝酒睡覺,姑娘新婚三朝那一夜,他就悄聲兒離開北京了。

大家都曉得他世外異人,倒還不覺得怎麼樣奇怪。

卻是又過七天工夫,玉奇夫妻恩愛剛滿十日,新娘子和他的大姑娘雙雙也丟了。

這一下潘公館就不免一陣驚慌紛亂,浣青大約由梅問口中聽說了一些訊息,她竭力勸慰玉奇兄妹鎮定,好在菊冷蘭韻多少有點敬畏婆婆,玉奇也肯信服伯母,這回事還能守住秘密。

□□□□□□□□梅問鳳至改扮男裝,她們倆個子都長得高,自然非常合式。一雙翩翩濁世佳公子,在長辛店買了兩匹好馬,向保定府出發,走河南開封府,過鄭州出潼關,望陝西取道古長安逶迤入川,逕趨成都直奔嘉定。

這是遙遠的路程,當然需要相當時日,好不容易趕到目的地,卻早是涼秋天氣。

她們住在一家叫悅來旅店裡略事休息,打聽一位唐古樵紳土的住址,以及門第家口詳情,於是又赴峨嵋縣南二十里樂道村而來。

這地方實在找不出客舍,有也沒辦法居住。

姐兒倆一商量,決計找農人租房子。結果由鳳至姑娘看穩了一位老農,叫谷加,湊巧也不是本地人,不過川居幾十年了,就跟本地人差不多。

他大約七十來歲,倒有個老伴,年紀雖然也不小,卻還能幹。

據說前十年日子過得不錯,後來兩個兒子都死了,家道中落,兒子媳婦改嫁別人,底下就光剩一個孫子一個孫女兒,男的叫阿福,女的叫阿喜。阿喜十二歲,阿福大一歲,老而老幼而幼生活很困難。

但是他們卻有多餘的房子,鳳姑娘向他租了一個樓房,說好沒二話,且喜有地板有紙窗也算難得。

樓房孤立後院子上面,四周都是打穀場,中峨山排在眼前,這樓前風景幽絕,兩位姑娘對此非常滿意。

租房子逗留在地方的理由是:發願朝山。她們的氣派像貴族子弟可不是滿人,舉動很闊綽卻沒有紈褲習氣,身邊隨帶琴劍圖書,珍奇古董,囊中有的是金葉珠寶,所以不二天工夫就把小小的樓拾掇得非常好看,就是樓下廣場上也弄來一些竹木陳設。

這地方說是村,其實只有二三十戶稀落人家,頂漂亮有名兒的要算唐古樵的別墅,別墅跟谷家房子距離不過數十步。

姐兒來了兩天,誰也都曉得了,梅姑娘大名兒叫石愛蘭、鳳姑娘變了賈佩玉。

他們上過兩趟中峨,到處流連,隨地題詠,薄暮回來,總在院子裡逗留,一局棋秤,兩杯苦茗,嘯歌寄傲,相對悠閒。

有時候樓中琴聲破壁,笛韻繞樑,紙窗上人樣花枝恍如神仙下謫。

這樣維持到第五天,唐家別墅的人就有人別不住了。

黃昏裡兩位少爺由山上下來,眼看打穀場上有個老頭子站著和谷加在講話,認得他是唐家人,彼此會心相視而笑。

谷加卻就喊起來了:「兩位少爺,有人拜望你來啦!」

那老頭立刻迎過去哈腰笑道:「小老叫唐顏,不敢動問爺們貴姓仙鄉?」

梅問笑道:「谷老沒告訴您?」

鳳至笑道:「我們是姑表兄弟,保定府人,他是我的表哥姓石名愛蘭我叫賈佩玉。我們久仰三蛾名勝,遠來朝山,過幾天就要上大峨去了。」

唐顏笑道:「是。人都說峨嵋天下奇,要論大峨山,有大洞十二,小洞二十八,石龕一百二十處。伏羲,女媧,鬼谷那幾個洞算是最有名的,其實許多妙景隨地都有,倒不一定在龕洞。

不過先別說峰頂風霧雷雨不好玩,單講山盤八十四,小徑六十里,也恐怕不是好腳力的人不能上去,那就一定要坐滑桿。坐滑桿沒有什麼意思,有的地方滑桿也還是沒用……您倆能在峨嵋縣耽擱多久?」

梅問笑道:「這個倒沒想到,橫豎我們不是求名利的人,又沒有家室之累,好玩呢我們就逛它一年兩年也還沒有關係。」

鳳至笑道:「老人家你請坐,我們想請教一些山上路徑。」

說著,她替人家拉了一把竹凳子。

唐顏還是不敢坐,他看看梅問再看看鳳至笑道:「爺們總是名門巨閥,為什麼不做官?」

鳳至道:「做官,那還不是頂容易的事。老實說我們不願意做滿洲人的奴隸。」

梅問變色叱道:「你又胡說……」

鳳至笑著扭翻身便跑,邊跑邊說:「你們坐坐,我拿茶來。谷老也不要走啦!」

唐顏怔怔地望著她。

谷加笑道:「我大膽講一句話,兩位爺還都是小孩子,實在太過憐貧惜老。」

梅問笑道:「人還不是一樣的,何必……」

唐顏不等望下講,截口問:「我可以知道些府上情形麼?」

梅問笑道:「我爸爸不到三十歲就死了。他也沒做官。表弟家裡只有一位爺爺,我還有母親在堂。」

唐顏道:「兩位都沒成婚?」

梅問笑著搖搖頭道:「提也沒提過。我們還小呢,我才十九歲表弟十八。」

唐顏點頭笑笑道:「那就是了。我說呢,風流美貌少年郎,要是娶過妻還能夠這樣閒散?」

梅問笑道:「那也不一定。我們娶也要娶個性近林泉山水的人,好歹也要她一道來。」

唐顏呵呵笑道:「好興致,這才是坦蕩胸襟!」

說著,鳳至兩邊手託著一對很好的漆盤子來了,裡面是兩碟子棗糕糖葉,一壺茶兩三個杯子。

谷加叫起來說:「賈少爺,您也不叫阿福阿喜一聲。」

鳳至笑道:「小孩子玩去了,茶是谷媽媽燒的。」

邊說,邊把壺子杯兒排在桌上。又笑道:「唐爺,谷老請啊!」

唐顏此時不怎麼樣客氣了,他一屁股坐下接過梅問給他倒的一杯茶,送到唇邊呷了一口,臉上就有了詫異的表情。

再看看手中茶杯桌上茶壺,點頭笑道:「好珍貴的茶具!」

谷加道:「好的東西多呢,您還沒看見樓上排著多少金的玉的玩具呢。真難為他們一路上怎麼帶來的?」

唐顏道:「你們走一程路恐怕總有官府保護的吧?」

鳳至笑道:「官府都是盛飯的,我們不需要飯桶。我們靠著一雙臂膊。」

唐顏一聽又是一怔。

梅問趕緊說:「你又瞎講什麼!」

唐顏不作聲,他好像陷於沉思狀態,喝完一杯茶,站起來說:「天氣還早,兩位爺請我那邊玩一會好不好?」

谷加搶著說:「爺,快去,唐老爺那兒花園好得很,平常總不讓人進去的,你們有福氣……」

梅問從容笑道:「那是一定要過去觀光的。忙不在一朝,明天專誠拜訪。」

唐顏道:「明天什麼時候?」

梅問笑道:「看看吧,早上我們還要逛山去。」

唐顏道:「那一定要留駕。上午我在家恭迓高軒。」

鳳至笑道:「我們沒有軒怎麼辦呢!」

說得唐顏也笑了,他笑著一再叮嚀作揖走了。

這裡谷加放低聲說:「兩位爺,這是很難得的事,他們家皇親國戚也不讓進去的,除了大峨雷洞雷道爺……」

鳳至笑道:「什麼東西叫雷道爺?」

谷加大驚變色,更低聲說:「爺,千萬別嚷,那雷道不是好人是個妖怪,有法術會呼風喚雨,也會騰雲駑霧。」

梅問笑道:「這樣講應該是活神仙呀!」

谷加搖頭道:「不,他會害人。神仙怎麼肯害人呢?聽人家說他是白蓮教,又是長髮軍的祖師爺,跟翼王爺石達開有交情。好了,我不敢再講什麼了。」

鳳至笑道:「我們不管這些閒事,你老人家不敢講就別講啦。」

梅問道:「這唐顏又是什麼人呢?」

谷加道:「他是唐古樵老爺的小兄弟,跟唐老爺可以說是冰炭不同爐,所以他在唐家沒有什麼身份,不算上人又不算下人。

唐老爺的夫人是頂好的娘們,她倒和唐五爺合得來。這幾天唐老爺上大峨朝見雷道爺去了,不然五爺也還能請你們過去玩?」

鳳至笑道:「他們家還有什麼人呢?」

谷加道:「上面沒有幾位,唐老爺沒有男孩只有兩位姑娘,大的十九歲小的十六歲。五爺是個光棍子,這以外就是唐老爺一對老夫妻了。」

鳳至道:「兩位姑娘美不美哩?」

谷加笑道:「真美,簡直天仙化人,她們好武藝,又會法術。」

鳳至笑道:「法術,法術一斤賣多少錢?大約唐古樵也必是個妖怪。」

谷加道:「爺又來了,我不講啦,您請……」

說著他一-一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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