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有所謂侍婢,李夫人身邊兩個大丫頭就是這一類人物,美雲、麗月,同庚十八歲。
美雲尤其慧黠可人,她進來給眉姑小翠各請一個安,從容對眉姑說:「美雲奉家少奶命,來接府上崔小姐過去寒家玩幾天,恭祈老夫人垂允。」
眉姑叫:「你主子為什麼不自己來呀,要請諸葛亮還不應該親身出馬?告訴你,我這乾女兒就是不容易請。」
眉姑這時已愁懷盡釋,她那一張莫遮攔的嘴巴又在講笑話。
美雲笑道:「本來嘛,少奶是要親自來接翠小姐,那都是頌姑娘執意攔阻,她怎麼說我可不敢傳嘛。」
眉姑道:「嗯,你主子無非託大,排長輩架子。好,-請吧,請得動請不動我管不著啦。」
美雲笑笑向小翠拜拜手說:「小姐,家少奶久仰芳名,只恨緣慳一面,今兒聽說小姐您進城,吩附美雲務必請小姐不嫌怠慢,惠然枉過。」
小翠笑道:「貴夫人蓋代才華,學富五車……」
roc掃描theoneocr舊雨樓獨家連載眉姑急忙擺手叫:「得啦,別文縐縐講話啦,多難聽呀,人家李夫人本來就愛酸,身邊兩位活寶,美雲她和麗月,恰又是一對酸棗兒,再配上你這半瓶醋,管保合適。既然來接你,去吧,去吧,別客氣啦……。」說著便教張媽去打來洗臉水,逼著乾女兒洗瞼梳頭,使一點粉用一點胭脂。好在衣服不必換,換也換不成,包袱已經讓頌花給帶走了,那就只好將就。打扮完畢,湊巧吉庭由衙門裡回來,說是剛往孫御史公-赴席,李燕月也在座,據說紀珠兄弟昨日下午已由妙峰山回來,今天大家到處找念碧,紀寶還賴在趙振綱家裡向他楚姨姨要人……。聽了這些話,眉姑慌不迭打發小翠出門。
小翠立刻告辭上車來到李公。李夫人佩蘭和頌花,孃兒倆都在二門上等候她,彼此廝見,皆大歡喜。小翠細看佩蘭,年紀不過三十來歲,長得不太美-也不醜,難得在清秀拔俗,人如海鶴梅花。看了這位夫人的相貌,小翠暗裡斷定她決無生兒育女的可能,她的相格太過孤潔,要說能保夫妻齊眉,那實在只靠在前額長得好,豐滿整齊,發潤如絲。小翠以晚輩禮拜見她,她卻以平輩禮看待,彼此竟是對拜了一拜。然後佩蘭趨前握住小翠一隻手,誠懇地說:「妹妹,我覺得非常榮幸見到你,也希望你別把你這老姐姐當作外人……」。淡淡兩句話,說得小翠心悅誠服。她深信她是個可以親近的人,這就安心住下了。
紀珠等弟兄逗留妙峰山足滿十天,回來依然不見碧哥哥翠姐姐訊息,大家就都有點覺得奇怪。喜萱說翠姐姐對寶兄弟出家問題常常操心,據她告訴她來京的目的就因為這回事。寶兄弟不曉得什麼意思忽然翻腔,說什麼要等到明年三月才肯動身,而且講的話還相當不客氣。翠姐姐假使不是見解有獨到之處,她又何至那般迫逼寶兄弟?大家不該反怪她操之過急。小綠說這些小曲折翠姐姐不會介意,必定是寶兄弟對她還有什麼放肆舉動,那天在鐵獅子衚衕,分明看見他跟隨翠姐姐上大環樓。翠姐姐下樓後神色就不對。寶兄弟一張窮嘴真靠不住,如果不是使她過份傷心,她決不能拋下大家不辭而去…小晴冷笑著說,寶兄弟要是有良心,他也何忍欺侮翠姐姐?一年來撫慰殷勤,教誨諄諄,不虧她苦心傅授一手大羅劍,他也夠得上西山獨戰群賊,御書房單身救駕……。小紅說:「寶兄弟真有什麼對不起翠姐姐,那簡直教人不敢相信,想想看,她怎麼樣愛護他,怎麼樣訓育他,一手作成他,他全忘記了嘛……」。大家圍在一塊兒,你一句他一句譏誹寶兄弟。寶兄弟躲在窗外越聽越痛心,忍不住放聲痛哭。這一哭卻把紀珠哭得生了氣,搶出去迫定他說怎樣得罪翠姐姐?寶三祗管哭,話是不能說。紀珠氣不過踢他兩靴尖,大家急忙勸住。
這一夜亂紛紛,弟兄姐妹全沒有睡好覺。
第二天一清早紀寶趕進城來了,先到鎮遠鏢行打聽念碧行蹤,鏢行李管事的和鏢師們,他們都說也在找馬大鏢頭就是沒找到。三爺是個心細的人,看出人家講的是實話,倒是放了心。他想碧哥哥要不在京,那就必是護送翠姐姐動身南下,祗望她們兩口子確然回去江西,自己捱了哥哥姐姐一頓臭罵,也還不算什麼。但再一想翠姐姐平日言行拘謹,注重禮節,果然長行回家,她決不會不去向幾位長輩辭行。這一想他就又動了疑,離開鏢行趕緊託人宮裡頭查問燕黛,隨後再去找義勇老侯爺,最終才上趙家拜訪楚雲,忙了一整天還是毫無著落。萬家燈火中,上一家館子借酒消愁,幾杯酒使他猛記起楊公館,雖然認為翠姐姐不會在那兒,可是正好藉這一個好題目看看頌姐姐呀……。本來嘛,那天晚上他受了眉姑一番奚落後一直沒敢去,今天有了題目遮羞,他就又硬起頭皮來了。
由酒樓出來帶著五七分酒意,跨上青花驄坐騎竟奔南合沿楊公館,來到人家大門口,寶三爺仍不免有點虛怯,跳下地邁上臺階,先去找看門的老頭子老王。門樓上湊巧沒有第三個人,放大膽開口便問小姐天津回來了沒有?老王笑吟吟地回話,說小姐昨兒剛回家,可是今兒一早就去李公館上學,這一次呀,還把行李也帶走,看樣子恐怕要住個長時間也不一定。三爺您是白忙一趟啦……。老王跟隨楊大人多年,在楊家他要算個頂有頭臉的管家,老頭子也總是閱歷深,早看透寶三爺在轉他們家小姐念頭。今天又受了夫人一篇吩咐,所以敢七搭八扯故意刁皮。三爺一聽心裡不由難受,臉上一陣熱扭翻身便要溜走。可是老王又笑起來說,夫人留下話,三爺來了務必請進去見。寶三究竟不能在一個門子面前丟人,說不得祗好挺起胸膛往裡面走。
吉庭還在廳屋上喝酒,寶三上去請安,楊大人待理不理的說:「姨姨有話告訴你,你來了也好,屋裡找她啦。「寶三又是不痛快,懶洋洋地走進姨姨臥房。眉姑正在燈下抽菸,手中扎一枝銀亮的水菸袋,動沒動,笑沒笑,低眉正色的說:「那兒來呀?好久不見了,還是無所事事,到處飄蕩嘛!」三爺一看不順眼,勉強陪笑道:「前些天跟哥哥姐姐上一趟妙峰山……」。眉姑鼻子裡哼了一聲說:「很遠嘛?現在敢是玩膩了!」紀寶搭訕著說:「本來也不會逛那麼遠去,因為那天翠姐姐由張家回去忽然失了蹤,據張維伯父說,她和碧哥哥兩口子上妙峰山進香還願,所以我們大夥兒就追了去。」眉姑道:「翠姐姐也回來了?」紀寶道:「她就沒去嘛,我們撲了一場空,回來還是找不到她。今兒我跑了一整天,到處查,查不出一點訊息,也曉得她不會在這兒,我是找窮了才來見姨姨問問看。」眉姑冷笑道:「誰不知道崔小翠是位女才子女博士女聖人,她還能瞧得起我!聽說皇上老佛爺很敬重她,許不許她進宮去呢?」
「我託人問燕姨姨,沒有嘛。」
「馬念碧鏢頭不是也丟了?」
「就是嘛,鎮遠鏢行和楚姨姨家裡我全去過了。」
眉姑故作沉吟半晌說:「人決丟不了,據我看他們該是回去江西。不過人家夫妻不辭而去,是不是有什麼事不高興呢?你媽媽對我講過這樣話,小翠來京專為催促你出家……最近她向你提起這問題嘛?你做錯了什麼使她傷心嘛?」眉姑是跟頌花商量好的一篇話,這會兒還不過說個起頭,寶三爺已經有點吃不消啦。他忸怩著稅:「我對翠姐姐向來敬重,大約還沒有什麼對她不起的地方,她也很少生氣,這一次我可是搞糊塗了。」
「我想她來京兩三個月了,不會沒提到你出家的問題吧?」
「提是提過的,我答應明年三月動身入疆。」
「為什麼要等明年三月呢?」
紀寶笑道:「這時候已經深秋,我怕人多路上不好走,反正不忙,何必……」
眉姑搖頭說:「三月暮春,過去是夏天,夏天上新疆也未見得好走嘛?再說出家人講究的就是吃苦,不能吃苦行嘛?我是無緣得見崔小翠,但聽你媽媽所講的,這位姑娘簡直是神仙,她要你出家決不是開玩笑,不聽話恐怕你就要倒楣。今年不去明年去,這都可見沒有去的誠心。你父親母親出征去了,翠姐姐大概也必是讓你給氣走了。好呀,這一下你就是沒龍頭的野馬啦,誰還管得著你嘛?我當然更沒有理由去管你出家不出家啦,不過這回事不應該搞到我頭上來呀……」。
講到這兒,猛的把手中水菸袋砰的一聲響頓在桌上,扔下快燒完的紙煤兒使勁踩了一腳,人跟著站起來,氣憤憤地接下去說:「你母親那樣一個明白人也會無理取鬧,她說你所以賴在京都,為的是捨不得離開頌花……這是什麼話呀!甥爺,我怎麼受得了呀……那天晚上我就勸過你避嫌少來,可見我並沒有容縱你們瞎胡鬧吧?她臨行那兒來許多牢騷呀!你又不是糊塗蛋,你又不是沒聽見人說你夭相,你又不是不曉得早晚總要出家,難道你還會胡想什麼呀?你母親簡直侮辱我母女,她還要留封信警告頌花。我就氣不過,頌花倒無所謂,她回家看了信只管好笑,笑你母親發瘋。可是她不願再見你,為的避免人家妄說是非,今天一早就搬到她乾媽家裡去住,說是你在京一天她一天不回來。為什麼要我們母女活生生分離呀?你講啦」
眉姑一雙手撞住桌沿,一邊講一邊跳著小腳兒,她裝作得十二分生氣寶三爺臉上是一陣紅一陣白變得很難看。做姨姨的不由動了憐憫心,她坐下來又托起水菸袋,拿紙煤向燈上點著,慢條條地說:「我不怪你怪你媽媽,她不該講話太隨便¨¨你頌姐姐有封信留在她書房抽屜裡給你,看樣子寫的還很多,你自己拿去啦。」
寶三爺好像死囚遇赦,立刻上書房去了。紀寶離開屋裡以後,眉姑不由吃吃好笑,她滿意自己講的那一段話辭理並茂,聲色俱佳,以為饒你茂三奸似鬼,還不喝了老孃的洗腳水。越想越開心,托起水菸袋便上廳屋來,把剛才所講的述給吉庭聽。
吉庭先是發了一陣怔,後來直搖頭,說她講得太過火,更不應該那樣刻毒,說三爺是個十二分好強得孩子,怕不怕一時負愧難當,逼他走上極端。讓他這一提醒,眉姑就又嚇了一個大跳,慌不迭急往書房跑,書房裡卻那兒還有三爺的蹤跡?
原來三爺受了眉姑一頓嚴厲教訓,當時不單是羞慚無地自容,而且憤恨得真想自殺,走出上房往北屋走,那般鋼筋鐵骨渾身解數的腳色,他也曾弄得扶著頭拖著腿連打兩三個踉蹌來。勉強撲進書房,抬頭看鳳去樓空,一燈如豆,餘香未散,滿目淒涼,胸口忽然劇痛,猛的一口血噴上案頭,濺汙了妙法蓮花經。咬緊牙齦倚在桌沿定一下神,伸手扯開抽屜拿出那一封打滿火漆信,封面書紀寶三弟親啟一行字,使他低徊嗚咽痛淚橫流。這一哭心裡倒好像輕鬆點,但這地方無論如何不願逗留,立刻把信藏到懷中,信手再拿了那一本帶血佛經。溜出後院子聳身登屋,繞到大門外爬上馬背,三不管從縱容疾馳,頃刻駛進鐵獅子衚衕。還是老規矩,竟去敲開馬房門交下馬,壓緊腳步掩進花園,悄悄地上去大環樓。這一夜他把頌姐姐給的萬言書讀個七八遍,一邊讀一邊淌眼淚,一邊又嘔了幾口血,天亮時光他算是切切實實的病倒了。
等到打掃僕役上樓,發現了滿樓板鮮血斑斑,床上寶三爺昏沉如醉,骸得那些人滾下扶梯直嗥。有的急去報告七老姨太碧桃,碧桃抖著腿登樓一看情形不對,老人家驚壞了放聱大哭。紅杏、紫菱和張勇老侯爺一窩蜂趕到,一連串呼喚搖晃。寶三爺乍轉雙眸,臉上浮出一絲微笑。碧桃伏在他身上問:「寶,你怎麼啦?好好的……」說著淚流滿面。三爺伸手抱住她說:「娘,沒有什麼,您不要害怕,我是……」,我是什麼他講不出來。老侯爺叫:「孩子,告訴我怎麼搞的?」三爺笑道:「我在妙峰山逗留十天,昨兒剛回來,大概是受了感冒……」。老侯爺道:「胡說,感冒也曾吐血?別多講話啦,我請大夫去!」
張勇老侯爺非常著急,本來他老人家就是頂喜歡紀寶,眼見小孩子病象險惡,不免驚心動魄,再來也以為病人賴在家裡萵一有個不幸,干係似乎太大。當時先打發兩名家將飛馬趕往翠萱別墅催請紀珠兄弟,自己來不及打扮跳上他那一匹千里名駒紫嘯,竟奔四阿哥府邸。求四阿哥派人分頭通知燕黛,楚雲和楊吉庭。隨後四阿哥也就換了便服,偕同老侯爺前來探病。紀寶躺在床上什麼話都不講,四阿哥問不出究竟,立刻教王供奉馥齊。王馥齊來時,楊吉庭、燕黛、楚雲和李燕月、紀珠、紀俠、小紅、小綠、小晴、喜萱連張維全都也超到了。馥齊醫理並不比紀珠高明,李燕月原來也是一位行家,經過他們三個人商酌的結果,共擬了一劑藥方。
近午時光寶三爺服了藥睡著了,樓上交給七老姨太碧桃和喜萱照料,大家上外面去議論病源。氣急攻心是事實,什麼事刺激小孩子到這一個地步值得研究,這問題很快就也有了結論了。大家公認為與崔小翠失蹤有關。座中惟有楊吉庭一個人雪亮明白,然而他絕不敢把話告訴大家。紀珠大爺追悔不該踢三爺雨靴尖,小紅、小綠、小晴也抱怨前天大家話都說重了難為寶兄弟,誰都願意留下服侍他,好像這樣做才能過意。楊吉庭坐到過午跟四阿哥一道走的,燕黛楚雲老姐妹都是忙人,捱到天黑告辭。紀珠就在病人屋裡開鋪,姐兒們更番輪值看護。喜萱跟寶兄弟感情最深,床前服侍湯藥衣不解帶,委實難得。說真會做事的也祗有她,小紅根本不會幹什麼,小綠小晴孩子氣太重,她們倆就是沒有恆心。燕黛倒是天天來,可是她總不能多逗留。楚雲她是隔一天來一次。四阿哥府上定規早晨派人問病。楊吉庭來得最勤,不過來了就走,從不登樓。寶三爺病來如山倒,病去若抽絲,一拖個把月,大家都累得很夠瞧,他的病才漸漸的有點起色。那倒不一定全是草根樹皮的效力,虧還虧頌花姑娘那封長信寫得委婉動聽,他算是想開了所以病才能好。這幾天他已會下地散步,紀珠給他批的最後醫案是「病每加於小愈,戒之慎之」。因此喜萱就不敢稍離開他,仍然守定樓中照料。
珠大爺天性豪縱,個把月工夫他已盡了最大耐心,眼見小兄弟勿藥有喜,他先約了小紅回家。他們兩口子走了,紀俠和小晴就也走了。小綠姑娘沒有走,沒有走的理由是幫忙喜萱姐姐照料寶兄弟,這理由不一定靠得住。姑娘今年十六歲,說年紀不比小晴小,說美貌也許還在小紅以上。小紅是個雍容華貴,看樣子好像很驕傲的人,其實她還好講話。綠姑娘不然,別看她外表活潑得像秋月春花,骨子裡可是誰也都瞧不起,她那胸中學識,手中拳劍都是第一流才調。若論聰明果斷卻非他人所能及,總而言之,她是極剛強而有絕對自信心的女孩子。在那些兄弟姐妹間,使她敬重的是崔小翠,其次喜萱,頂喜歡紀寶,最藐視紀俠,其餘碌碌無足道也。所以姐妹都找到了物件,唯獨她還是光棍兒。當時崔小翠跟她同住在思潛別墅梧桐館,問過她對於配偶的意見,她笑笑說從來就沒想到這些事,可能一輩子永不作此想……閨中笑謔曾幾何時,人非木石,未許忘情,她現在竟也會走上愛之迷途。
這兒且說李燕月。燕月的父親李志烈,少年時出名兒的美男子,平生風流韻事還真多,幸虧娶了二夫人燕黛。(李志烈被琴、棋、書、畫四個姨太太困入盤絲洞的豔事詳見「瀛海恩仇」。)富然更不會官星朗耀,一帆風順混到什麼巡撫部院,一品大員。燕黛祗有燕月一個男孩子,近年來老是帶在身邊,這位爺模樣兒活脫像他父親,機警定力卻獨得母親遺傳。因為自幼兒勤練武功,顯得分外軒昂雄壯英氣迫人。他今年剛滿十八歲,究竟燕黛教子有方,耳提面命,磨得他閱歷淵深,才藝蓋代,平日交遊極闊。王公大臣門庭常有他的足跡,翰苑名流一見李燕月為榮,江湖好漠,里巷少年亦以獲交公子稱幸。然而他無論遨遊那一種埸合決不牽泥拖水,開雲出岫飄逸如仙,來去自如略無掛疑,惟一怪脾氣就是與女孩子無緣。當時八阿哥派人搗亂鄱隱湖,間關馳援,留住思潛別墅日子不算少,他跟那一位姐妹都拉不上交情,那-位姐妹也都看不出他有什麼好處。眼前在京還不免有人向他提起婚姻問題,他老是不以為意。住的地方也並沒有一定,有時寄居鎮遠鏢行,有時下榻神力王府,有時客店安身,留住比較長久的要算趙公館。趙夫人楚雲跟燕黛,同是南海海皇帝郭阿帶家老夫人身邊的侍婢,她們老姐妹情如骨肉,楚雲大姐燕黛次之。燕月來趙家是甥爺,所以他住在大姨姨家最久,因為大表妹楚蓮跟他要好,他就又倦居了。
趙夫人楚雲膝下有四位千金,楚蓮大小姐芳齡十七,玉潤珠圓,肥不騰衣,模樣兒也是天仙一般人物。各位要問鹿苑書劍這部書所描寫的姑娘們,為什麼全是俊的沒有醜的?這個作者不妨來個解釋。女兒家自十三歲到廿四峰信,這短得可驚的過程中,祗要地長得乾淨點,就都不至醜到那兒去。曹雪芹說女兒是水做的,金石名言,可輿天地同壽。我以為水總是清潔的,溫柔的,所以決不討厭。凡物醜莫醜於討厭,十來歲的女孩子你討厭嘛?那末你又何必刻毒她醜呢,這是一。再說女兒美不美,大概輿母親有很大關係,假使母親是個美人胎子,湊巧父親也不太難看,這樣兩口兒的結晶,可保百分之八十不錯,你能不相信嘛?郭阿帶的夫人葉新綠,鄧蛟的太太蘭繁青,她們倆是南昌府書院街,胡吹花父親胡劍潔的侍兒。楚雲,燕黛和留在江西的海怡,海悅她們四位都是郭阿帶老母親跟前養女。古代人講得好: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娶妾納婢自然要挑選美貌,花錢要醜的,恐怕天下還沒有這一種傻瓜。請看過去官宦縉紳,乃至鉅商富賈,這班人家的婢妾,大半是姣好的,慧黠的,豔麗的女人。郭姓南海望族,胡氏贛江首富,新綠繁青,楚霎燕黛,也就都有一代佳人,她們的兒女能不好嘛!楚蓮不單是漂亮,性情尤其恭順溫良,這因為她像爸爸。趟振綱天生豪傑,為人長厚,蓮姑娘幼秉庭訓,綽有父風,她垂髫時就跟父母練武。可惜趟振綱固是英雄了得,但他會的是硬功,硬功講究氣力,究竟女孩子不大相宜,因此蓮姑娘也就沒有辨法練得到家。楚雲的擊技本領不如燕黛,同時又不願意女孩子整天便踢腿揮拳,姑娘本人對學武也好像缺乏信念,這一來她的身手就難免要差。還好名家後起到底不同凡響,普通三四百斤大石頭還能託得動,十來條猛漠子也未必奈何得她。過去在南昌府作客時間,她是自知功夫趕不上人家弟兄姐妹,所以一味謙虛藏拙。住久了眼看小綠紀寶跟隨崔小翠研習拳劍,刻苦奮勵日夜鍛鍊,這就又有點追悔自己不該錯過用功。那時侯是不曉得大表哥燕月有多大能耐,他差不多也是個極拘謹的人,他們表兄妹早晚晤面就不過彼此點點頭問侯一聲而已。
這一次燕月北來住在神力王府,因為討厭府裡頭繁文縟節太多,勢利人情太齷齪,所以才又綣到趙家寄居。趟振綱在帝都名氣很大,身份很高,雖說還不至富埒王侯,卻可算是布衣俊品,交遊廣闊,自奉亦奢,他的家可就拾掇得漂亮十分。花園裡有一座樓,叫壽花樓,原是特意起蓋給盟妹吹花進京下榻的所在,吹花就從來沒住過,恰好以之接待燕月。楚雲沒有男孩子,對這位大甥爺自然是百般愛惜,她治家非常嚴厲,但是並不禁止蓮姑娘跟大表哥多親近。作母怒的肚子裡打什麼如意算盤,做女兒的多少總有點明白,所以姑娘有時候也到壽花樓坐坐。日子長久了,她漸漸的覺得大表哥風流得可愛,言笑幽默中帶著豪爽,態度爾雅溫文他會吹奏古代的音樂,樓高月上一曲銅琵,數聲鐵笛,蓮姑娘常常因此流連不忍離去。他喜歡作慷慨激昂的長古詩歌,也能寫張顛狂草,又下得一手好圍棋,琴棋書畫四件事,件件使姑娘心服,可就沒看過他武藝如何。
這一天早上燕月正在樓上讀書,耳聽得牆外一片喧譁,裡頭好像夾雜著護院的雨位武師呼號聲音,不由他不拋下書急步下樓。院子裡望見楚雲用黑綢子包起頭髻,手中拄著寶劍站住出神。一看就料到發生了什麼嚴重問題,趕緊趕向前問:「二姨,請先告訴我什麼事?」楚雲冷笑道:「不曉得徙那兒跑來一個漢子,看樣子還像也是吃鏢行飯的,把門前拴馬石椿拔倒了三四條。兩位教師爺也捱了一頓打,還說要請我出去比個高下……我怎能隨便跟人上街比武呀,二姨夫不在家,他是有意……「燕月握手笑笑說:「您彆著急,讓我見他去。」楚雲叫:「你不行,不要你管……」一把沒抓住人,他已經搶出跨院。
楚雲慌忙追出來,楚蓮姐妹也就不免要跟去看。看大表哥走下大門石階,樣子顯得特別從容,彎腰伸手輕輕的扶起躺在一旁一條五尺見長的石椿,左臂膊給勾著往地下插,跟著縱身一跳,猛的右手一掌拍在石椿頂上。說也奇怪,那石椿竟會平白矮了兩尺。扭回頭抱拳拱手,瞧在站在面前山神似的漢子問:「老兄,有話好好講,好意思動手就打人……」
cxq1234ocr
燕月總算客氣,可不想漢子不講理,驀地一拳黑虎掏心,直搗李爺當胸。燕月翻左腕,稱量人家這一拳足有四百斤實力,他不禁笑了。
燕月往後撤身,擺擺手說:「你要是光靠幾斤蠻力,恐怕不行………快講受什麼人指使……」蠻子不作聲,連環大踏步,倚仗個子長,下面盡力掃出掃堂腿,上面右手起兩個指頭疾探燕月天池穴,上下併發快若旋風。急切裡燕月依然鎮定,不跳躍也不躲閃,運口氣施展金剛大力法立地生根,舉右手玉女摘星,摘住敵人右肘,身子跟著向前衝,左手當胸,突出一推掌,喝一聲:「去……」聲到,人到,掌到,掌貼蠻子前胸。蠻子那七層寶塔似的高個子,就這樣仰翻身獻個大元寶躺下,血自嘴縫唇邊流出來,右邊一條腿柺子骨也折斷了。
可是那蠻子很不含糊,不嚷也不哼,而且臉上神色不變。
燕月急忙趕近前問:「怎麼樣,受不了嘛?」
蠻子欠身指著右腳說:「壞啦,不怪你,怪我勁太大,想不到你那兩條腿簡直是鐵鑄的。」燕月笑道:「是嘛,告訴過你光靠牛勁不成嘛,我那一推掌也不過四百斤力,小意思算回敬你一拳黑虎掏心。」「沒話說,我認輸……送我回去啦……」
「話要先講明白,什麼人支使你來的?你本人是不是跟趙家有仇?」
「你能答應交我這一個朋友,我講。」
「可以,你講。」
「我由關外來,叫馬直,沒有事幹,想去安捷鏢店討一份口糧,他們說北京城所有鏢全讓鎮遠鏢行搶去了,所以……」「胡說,那你為什麼不到鎮遠鏢行去講理……」
「我就是不會講理嘛,他們說趙振綱不在家,行裡頭鏢頭們不過僱用的夥計,打人傢伙計不見得漂亮,要不找趙振綱女人……」燕月一聽不由怫然不悅,揮手說:「可惡,我聽說這一家鏢店剛開張兩個月,聘有三個蠻子鏢頭很不安份,我送你一趟……」說著,扭回頭便教人僱車。
楚雲一直站在臺階上看,看出大甥爺端的了得,然而總還是不能放心,點手兒請他問話,問他是不是需要人跟去幫忙?燕月笑笑說用不著,倒是要了她手中寶劍,央求蓮姑娘進去給找一張紅綢子,拿來纏上劍葉。僱的馬車來了,親自把蠻子託上車廂,他卻去蹲了車轅,車奔宣武門大街賽捷鏢店,先請店裡的管事見面。那些不但不認帳,而且拒絕收留馬蠻子,馬直氣得破口大罵,蠻子鏢頭老羞成怒,動手就要揍人。這局面李公子那還忍得住?
這地方切近榮市口,他約三個蠻子上決人法場比武。
世間事最公平正直的無如一個賭字,賭錢攤牌認鐲,賭性命死傷無怨。
燕月把三位蠻子約到菜市口,先鬥拳後鬥兵器,蠻子全不行,結果各帶上一兩處輕傷,燕月只想讓他們稍受點教訓,不為已甚,手下留情。他們心裡倒也完全明白甘拜下風,本來就算沒有事啦。
燕月剛待蠻子下客店給他們治傷,偏偏巡檢老爺領一班做公的趕到,這位五十二歲的芝麻大官兒,居然會認識李公子。一見面先哈腰請安,回頭便喝令封店起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