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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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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子笑道:「我的膽子並不比你小,這個現在不談,只問你是不是有所求於我?」

紀寶道:「很可以這樣講,我在想君無戲言,這句話可靠嗎?」

老頭子道:「別繞那麼大圈子,簡單點說。」

紀寶道:「那天,我對老佛爺您洩漏了章家玲姑姐-復仇的秘密,博得您老佛爺一頓申斥。我的哥哥姐姐們都在怨我,我一直躲在義勇老王爺府上不敢出城。

雖說老佛爺您答應另有辦法幫忙,但是您並未召崔小翠進宮,也沒有什麼話告訴我父親,我可疑您不屑管,這一來使我落個賣眾背盟的惡名,我受不了……」

皇帝老頭子笑道:「你放心,不要說君無戲言,一位長者他也不能隨便哄騙你們後生。

這兩天我很忙,但並沒有忘記答應你們的事。

我已經決定派福重領三千鐵騎出關,越松遼平原戌興安嶺,順便護送額爾德尼弼什呼圖扎薩克薩克圖汗多羅郡王過江安撫羅剎,事畢讓他繞道回去蒙古。

你們的事也就著在這位郡王身上查辦,目的索兇歸案,就地正法,為章家復仇,為國家雪恥,這可不都完了嗎?

多羅郡王神勇無敵,而且精明能幹,羅剎人怕的就是他,我想他沒有什麼攪不通的,他也還是你們家的親戚,自然更沒有不盡心盡力的道理,你滿意了嗎?」

紀寶忍著一肚皮高興聽完這幾句話,霍地爬起來,跪在床上亂碰一陣頭,嘴裡叫:「老佛爺,謝謝您啦……謝謝您啦……」

他是越來越大膽,邊叫邊撲倒老頭子身上笑,笑著索性連爺字也給去掉了,光叫人家老佛。

他叫:「老佛,可否讓我起鳳哥哥和玲姐姐跟著去?這樣他們兩口子必然更感恩,也可以幫助喜哥哥辦事。

我那起鳳哥慣使一枝方天畫戟,簡直萬夫莫敵,他和喜哥哥原是好朋友,他們倆的本領彼此欽服。

我那玲姐姐她是一條水老虎,水裡能耐端的了不得……我說,我的大哥二哥還都不如起鳳念碧兩位哥哥。

念碧他家有白髮祖慈,暫時不可能教他從戎,起鳳務必勸他隨軍效力,他確是一員將才,不相信您可以問四阿哥……」

老頭子叫:「四阿哥?……」

紀寶道:「是,我們都跟禎貝勒頂熟,這位殿下雄才大略,允文允武,我常常想,假使老佛您千秋萬歲之後,可以託大事者實在也只有他……」

聽到這兒,老頭子忽然變色起立,瞪目直視三爺。

三爺叫:「別嚇唬我,我講的是好話,聽不聽由您。」

老頭子厲聲說:「這些話不許講。」

三爺鼓起腮幫兒答覆一聲「是」,他就什麼也不響了。

瞧著他那一張淘氣臉,老頭子不由又伸手去摸摸他的小腦袋說:「你要曉得,這些話關係太大,誰都不許講。」

三爺點點頭,但還強嘴說:「我是好意,要不是在您跟前,我也不能講。」

老頭子笑了,笑著說:「算啦,你躺下啦……李起鳳可以跟多羅郡王去,我自會派人通知你母親,你就不要管啦!」

說著,燕黛剛好進來,老頭子也就走了。

口口口口口口

扎薩克圖汗多羅郡王阿喜,福晉鄧畹君,他們倆於八月初旬辭朝出京,除了那領兵的福重將軍,和李起鳳章玲姑兩夫妻,同行的還有一個羅剎官員叫朗喀。

臨行前夕,康熙大帝對朗喀有一篇訓話,約略也提到章家的仇恨,暗示他助喜王妥慎辦理。

這時候清廷的確日趨強大,朗喀入稽穡留數月,多少他還懂得一些好歹,倒是滿口子答應幫忙。

行人由三千鐵騎護送,出山海關沿遼東灣出發。

章玲姑的家,過去住在綏佳靠近鶴立崗地方。

那地方人口少得可憐,十餘年來章家遺址猶存,斷井頹垣,起鳳玲姑依稀還都認得。

喜王親自挈領他們夫妻,並那外賓朗喀二肋來實地調查,不費多大氣力,就把當年洗劫情形查得水落石出。

被害的當然不止章姓一家,行劫殺人的全是羅剎浪民,但為首倡亂的卻只有兩個,這兩個賊恰還在佳木斯經商。

喜王辦事不愧能幹,經過一度跟朗喀密商,當機立斷,即日下令拘捕兩賊追供,強扯朗喀陪審簽證,案結立將二賊就地正法。

然後備文抄錄口供照會羅剎,勒兵佈防江畔,他卻帶了朗喀和一百衛士,渡江深入賊境,宣揚中國威信。

旌旄所指,強寇懾服,-遲二十日修盟而返,羅剎人就是不敢動他一根汗毛。

章玲姑總算為孃家報了仇,可是沒辦法尋求父母骨殖,這使她非常悲痛。

喜王和福晉畹君,顧慮她逗留東三省或有危險,說不定羅剎人會找她報復,苦勸她同往蒙古小住。

反正回去沒有事,鶴立崗留又留不得,樂得多走幾個地方增長見聞,她也就答應了。

到了蒙古,恰好聽說準噶爾戰事竟有羅剎人參加助逆,李起鳳立即趕往西藏,投效傅侯麾下,玲姑只好暫留在蒙疆。

口口口口口口

玲姑起鳳,喜王畹君,兩對年少夫妻告別出關,接著又是吹花隨傅侯大軍長征西藏。

這些日子中,出門的不知道要安排出席多少次別宴離筵,被約陪座的也都忙得昏頭脹腦的。

小翠和小紅、小綠、小晴、喜萱,她們那一班姐妹那天送玲姑進城。

大夥兒一直住在鐵獅子衚衕義勇老侯爺府上,魂消離緒,酒入愁腸,說不盡款款依依,不免都有點英雄氣短。

好不容易走的都給送走了,小翠這才跟大家商量,分發紀寶跟哈密統帥安慶將軍前往新疆。

本來先把話講好的,當時紀寶並未提出反對,等到他爸爸媽媽小雕吹花走了,安慶將軍定日出京,我們寶三爺忽然翻臉不去,理由是:「涼秋九月,塞外草衰,邊疆天氣太冷不好走……」

他跟翠姐姐吵翻時說:「我不是瞎子也不是啞巴,走路不要人帶,安慶去哈密打仗,我上阿爾泰山訪道,他也管得著我?

橫豎你派定我必須出家,忙不在一朝嘛,反正這一兩年我總死不了,這句話也還是你講的,幹嘛就趕我滾蛋呀,我是非等明年暮春三月決不動身。」

三爺不但強嘴,耍無賴,而且還有辦法打通宮中關節,皇上派多太監傳達旨意,教讓三爺暫留,且得來春上道……

這一下小翠可是嚇壞了,她一肚子擔憂,卻又不願對大家說明。

因此大家竟都同情寶兄弟,反而怪翠姐姐操之過急。

小翠氣不過,終於趁空兒,揹人把三爺帶上大環樓。

關上門開啟窗兒講亮話,先問他相信不相信她的術數?再問他是不是留戀楊頌花姑娘?是不是存心坑害人家女孩子?

她說:十二三歲的小孩,留心到女色方面,這是很可恥的,假使不想及早排脫,耽誤了新疆之行,那恐怕不但他自己必然無幸,楊頌花也許可能抱恨終天……

翠姐姐講得相當不客氣,寶兄弟蓄意一味放刁,他好像曉得翠姐姐有這許多嚕囌,老早預備好一篇說話。

他說:翠姐姐術數通神他相信,他要求告訴他哪一年哪一月日他會死?讓他決定出家時間,……

說他跟頌花談得來是實,-他們倆還沒轉過什麼婚嫁念頭,就算拖下去將來有危險,然而翠姐姐你當年能夠運慧劍,斷情絲,摒絕俠二哥,安知我寶三爺臨時拿不出懸崖勒馬的本領……

幾句話把小翠頂得面紅耳赤,他卻扮個鬼臉奪門走了。

紀寶向來對翠姐姐恭敬不敢放肆,今天下狠心講話帶刺,刺傷了翠姐姐方寸靈犀。

當時他走了以後,她遠呆在大環樓上,直氣得手腳冰涼,動彈不得。

換一個人恐怕都會負氣從此不管。

然而翠姐姐不能,她愛紀寶不啻骨肉,同時又是身受吹花臨別重託,寶三爺越是對她無禮,她越覺得小孩子變態可怕,越發非管不可。

那天下午,趁大家同出逛珠寶市的機會,悄悄向義勇侯爺告辭,獨自回去翠萱別墅,編造幾句話告稟張維。

說是明晨要跟念碧,上金頂妙峰山進香還願,大約會逗留七八天才能回來,託他老人家好生看家。

第二天天剛亮,順便帶了幾件隨身行李,夫婦雙雙上車走了。

究竟她何曾上什麼妙峰山?還不過去鄉下念碧一個朋友家裡躲了一整天。

一切不出所料,傍晚時光,紀珠紀俠紀寶三兄弟,小紅小綠小晴喜萱四姐妹城裡來家,聽說翠姐姐碧哥哥遠出朝山。

他們哥兒姐兒急得直詛咒,詛咒翠姐姐不應該瞞住大夥兒自尋快樂,亂七八糟瞎吵了一夜。

翌日五更天,他們七個人七匹馬,一窩蜂真個趕上妙峰山,山上並沒有翠姐姐碧哥哥蹤跡。

大家以為張維傳錯了話,否則便是翠姐姐故意扯謊,大北京有的是名勝地方,天曉得人家安著什麼心逛到那兒去……

姐妹弟兄們趕了一天路,撲了一場空,免不了一連串埋怨。

紀珠不服氣,勸大家索性兒留下玩個盡興,年輕人都是好強的,誰也不願意煞風景反對。

其中只有寶三爺一人暗裡吃驚,明知道前天大環樓上話說重了,翠姐姐必定是傷透了心,可能她一怒回去江西?

只願如此,那倒是很好的事,省得死對頭找我寶三麻煩,反正有碧哥哥護送她南下,她自然總會平安到家……

寶三爺胸中如意算盤儘管會算,做夢想不到翠姐姐,這時光卻做了刑部大人楊吉庭座上佳賓。

她就在大家上妙峰山那天午後,驅車入城拜謁楊夫人眉姑。

崔小翠大名真是久仰,不單是眉姑無限歡迎,楊大人他也親出招待。

小翠此來存心作說客,說不得只好稍露鋒芒,一頓接風酒,從容應對,周旋中節。

本來人比仙露明珠,再配以大家風範,看得眉姑又是歡喜又是驚奇,聞名不如見面,見面遠勝聞名。

我們楊夫人,果然強把她留住了。

楊夫人眉姑,她作女兒時有個綽號,叫畫眉兒,那就是說她會叫也會跳,現在一把年紀了,老脾氣也還沒改。

這也可見她是個非常熱情的人,她待小翠只好說是愛惜,愛惜人家模樣兒長得漂亮,舉動談吐來得大方。

吉庭觀念可與夫人不同,他對這位不速佳賓馬家少奶奶,並不十分注意她的儀表,一心想探討她內在學問根源。

聽說她學究天人,胸羅萬有,他是有點不能相信,決計等機會一測高深。

因此老夫妻同心殷勤留客,要求小翠小住盤桓,好歹讓頌花天津回來領教一二……

小翠此行目的原是要見頌花,這可不是正中下懷?

當日她在一頓接風盛筵上說話不算太多,酒後品茗燈下,這才展開無礙辯才,從容接受吉庭縱橫問難。

暢談歷代史上三千年,條舉傳疏不遺一言,詩書六藝,淵涵海納,三教九流,無不貫通,聽得楊大人駭然避席,拜服個五體投地。

銀燭三拔,話題兒轉到星相方面,小翠先為吉庭眉姑看相,隨後便問到頌花八字,直指那八字是假的,她說假使果然屬真,姑娘今日決不能還在人世……

平空一語,石破天驚,吉庭眉姑嚇得相顧失色,底下自然免不得要把實話告訴人家。

於是再將姑娘真命格推算,她也說命宮正坐孤鸞,但一點沒有關係,過二十五歲婚姻大吉大利,可博夫妻偕老,滿眼兒孫……

幾句結論又把吉庭眉姑說得反憂為喜,眉姑說二十五給人不太晚,古人二十而嫁,也還不過多等五年……

吉庭說他只有這一個寶貝女兒,其實不給人做父母的倒是頂願意,既然是晚嫁為佳,那就等個三十歲豈不更妙……

這些話小翠不便批駁,她只是肯定的指示,必須讓姑娘滿二十五歲再給定親……

三寸不爛之舌,頃刻工夫折服了吉庭和眉姑,她的說客就算成功了一半。

時間不早,吉庭告辭回去書房,她仍留在眉姑屋裡,秋夜月明如水,賓主幹脆不要睡,增衣倚檻,喁語通宵。

這時光眉姑才完全明白了人家來意,她真是說不完的滿肚子感激。

她說雖然吹花講過紀寶夭相,但是到現在吉庭還沒有死心,她本人也老是猶豫不能決斷,而頌花和紀寶感情眼見得與日俱深……

又說光是父母不贊成還恐無用,怕只怕一對小兒女太過聰明,可能逼走極端,橫生波折。小翠對眉姑講的話表示同感,地說此來意在說服頌花。

因為紀寶脾氣非常倔強,而且膽大妄為不易降伏,必須激動頌花竟與決絕,底下才能穩渡太平日子。

又說紀寶如何不受勸導,她是如何佯稱朝山進香躲避耳目,假使讓紀寶知道她原來找頌花,他就可能闖出一場嚴重亂子,請眉姑吩咐傭人守秘,切不可洩漏留客家中。

關於這一個請求眉姑自然照辦,但是她還顧慮到念碧在外面容易敵人疑竇。

小翠笑說念碧已經出京,本來鎮遠鏢行承保了一批紅貨遠走迪化,在理說應該由念碧押鏢。

鏢行裡顧念馬大鏢頭挈眷來京不久,所以勉強改派他人。

其實這趟鏢千里長征,滿途荊棘,誰也都不愛去,念碧不願意推諉責任,趁機會匹馬西行追趕鏢車走了……

小翠這麼一講,眉姑也就放了心。

第二天地便請她到頌花屋裡下榻。

秋窗無事,她放膽給頌花校正窗稿,替眉姑挑繡兩雙鞋面,有時也恭陪吉庭來一局圍棋,這位少奶奶簡直凡百事無不高明。

吉庭眉姑自是倍加敬重。

賓主感情容恰相見恨晚,就只等頌花天津回來對付寶三爺。

好不容易這天眉姑派人由李侍郎公館打聽訊息回來,說是李夫人林佩蘭可於明後日動身回京。

眉姑雖則歡喜,可只是等人就有那麼難受,兩天工夫別得她真像熱鍋裡螞蟻一樣,小翠倒還是沒事人兒,她一點兒也不著急。

重陽節前一天,傍晚時頌花姑娘真回家啦,當地一步三跳跳進眉姑屋裡,望見媽媽背後站著一位年紀不過二十歲光景少婦打扮的美人兒,秀眉豐頰,皓齒明眸,恍如出谷幽蘭,前身明月,小姑娘不禁怔住了。

眉姑只管笑不理她,好半天,她十分驚疑不定的輕輕叫:「媽,誰呀?我怎麼稱呼哪……」

她撲在媽媽懷抱裡,扭著頭還在看。

眉姑笑道:「你天天盼望見面的是那位姐姐呀?」

姑娘驀地蹦起來叫:「別是我崔小翠姐姐吧?我好像聞到了芝蘭香味嘛……」

小翠笑著搶一步去牽起姑娘一隻手說:「妹妹,小翠看你來了。」

姑娘跳一下腳叫:「哎呀!翠姐姐,您真是想死我啦……」

叫著立刻給翠姐姐請安,一下子姐兒倆就像扭股糖似的扭緊一塊兒了。

小翠細看小姑娘像一隻美麗的黃鶯兒,又像一朵蓓蕾待放的芙蓉花,長是長得頂好看,夠美,夠豔,也夠活潑,討厭在前額髮際略見微疵,兩個大眼睛也帶點小毛病,這於她美豔上並沒有關係。

論相法那就值得研究了,總而言之一句話,及笄妨夫,相與命格完全相符。

看看不禁微微嘆息,眉姑笑道:「你看她怎麼樣呀?翠姐姐。」

小翠笑道:「如花似玉,我見猶憐……」

頌花道:「你壞嘛,我看你就是個天上神仙,誰還趕得上你呀!」

小翠笑道:「我老了,春花秋草,怎能跟你比呀!」

眉姑叫:「喲,還沒滿二十歲,就說老了嘛,那我真要算冢中枯骨咧!」

小翠道:「舅媽一點也不老,原是好福氣的人嘛。」

眉姑叫:「什麼叫福氣呀,人老珠黃,我早上梳頭連鏡子都不敢照,照見滿頭瞼雞皮疙瘩就有氣,看見你這美人兒我更嫉妒,恨不得咬你一口才痛快。」

她不但叫得嘹亮,還來個滋牙裂嘴,像煞真要噬人樣子,那樣子是真滑稽。

小翠不由笑得花枝招展,笑著說:「姑媽常常對我說,大舅媽喜歡講笑話……」

眉姑道:「是嘛?她也告訴你我的綽號叫畫眉嗎?你當心,老畫眉不算會叫,小畫眉才夠瞧呢,你就等著聽噪呱啦。」

頌花撇撇嘴笑道:「嗯,不見得我叫得比您更好聽,也還沒學會裝模作樣嘛!」

眉姑笑道:「混帳,我教你裝模作樣嗎?」

頌花歪著頭笑:「您是不知道剛才講話的神氣多難看,天真得簡直像個七八歲小孩子嘛!」

讓地這一講,我們楊夫人竟也不免有點難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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