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姑追著問:「那是怎麼樣?那是人家腦袋自己掉下來的!」
念碧轉了一下眼珠,只好撒謊說:「那是出其不意刺殺的。」
花姑道:「你的眼睛在告訴我胡說,無敵神僧一身軟硬能耐,刀槍不入,有什麼辦法刺殺他?老實說崔小翠是你什麼人?」
這當兒念碧心中有兩個思想,第一他覺得娶崔小翠為妻是光榮,值得誇耀,第二看這位柳寶綠分明有點戀戀,必須避免麻煩。
他決計講實話,然而也還是紅了臉說:「不瞞姊姊,是內子……」
花姑叫起來:「喲,碧翠交輝,鴛鴦福祿,恭喜呀,少爺,她為什麼不跟你一道來?」
念碧道:「她在江西家裡。」
「她一定很良善?」
「還好。」
「你剛講我像兩位姊姊,其中有她?」
念碧不敢說,儘管笑。
花姑道:「說,我不怪你。」
念碧只得點頭。
花姑道:「那就不能是你的同窗,我知道她是法明大和尚的得意徒弟,該是胡吹花的師妹,吹花又是你的師父,這怎麼說?」
念碧臉又紅了,搭訕著說:「說同窗,其實還是我跟她唸書,學劍。」
花姑不禁大笑,笑得扔掉單刀,兩隻棉花團似的手緊握住胸口說:「這樣講,你稱她姊姊還不夠恭維……」
念碧臉上漲得桔子一般紅,強嘴說:「我承認她學識比我高明。」
花姑忽然不笑了,一本正經說:「學問好那是一定的,我還聽人講她無所不知,無所不能,我請求你務必帶我見見她,我也想跟她唸書、學劍。你答應我這個請求,我出死力幫你這一次忙,怎麼樣?」
念碧笑道:「只要你不嫌她淺陋,我願意她多跟你親近。」
花姑道:「一句話,少爺,你算答應我了。謝謝啦!不過我還得問明白,據你的估計,翠姊姊是不是敵得過青花老尼?」
念碧道:「她不行,我師父行,還有我一位師伯,綽號無玷玉龍,善使一枝怪兵器,叫八寶銅劉,重八十斤。」
花姑道:「我知道有這個人,他能來?」
念碧道:「他剛好在江西,我算他必跟我師父同來。」
花姑道:「但望擋得住老尼,一切好辦。現在我就走,請你到洞裡去,把我的包袱拿來。」
念碧道:「你是回去虛靈洞府?」
花姑道:「請放心,剛才一場拼鬥,沒有人認出我,我向來不使單刀,也從沒炫露過縱跳能耐。」
念碧也不曉得什麼道理,他真覺得很不放心,只管怔怔地出神。
花姑很得意,笑笑說:「那麼你就站在這兒等我,別跟來啦!」她一步三跳的往前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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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會兒以後,花姑由山洞出來,穿著一身女道士服裝,卻也揹負一枝寶劍,看樣子也還是怪討人歡喜的。
她邊走邊笑邊說:「瞧,我這一個打扮怎麼樣?」
念碧笑道:「很好麼,有點飄飄然的神氣……」
花姑道:「要不是想學兩手青花劍,誰能願意穿這撈什子,多難看!」
念碧道:「難看倒不難看,但你來虛靈洞府當道姑,實在很不合算,青花劍有什麼了不起,天下第一流劍應該是大羅劍。」
花姑驚叫:「大羅劍,……你會使大羅劍?」
念碧話說快了追悔嫌遲,只好笑笑說:「我還不過會一半。」
花姑凝睇說:「誰全會?要命,不用說又是你那一位好姊姊……成,我死也要見她一面。現在沒有空,我們晚上作一夕長談好不好。
洞裡可以睡覺,有水也有乾糧,你就多受一分委曲啦,我來時再給你帶些好吃的。你可千萬別偷跑,鬧出岔子,我不管……」
說著話,邊打個稽首一溜煙去了。
念碧兀自站著出神,這當兒他自己也不曉得心頭上什麼滋味,是喜呢還是憂?是愛呢還是孽?他怔了大半天才望洞裡走。
這個洞的確很不錯,難得乾燥,地下堆一大片曬乾的花瓣兒,足有一寸長厚,上面蓋著棕薦子,再鋪一張氈條兒,以上才是褥和被,也還排個布枕頭。
那邊剛燃上一枝香,香頭光一閃一閃的發光,藉著這微弱的光.念碧約莫把洞裡看出一個譜。
他慢慢的摸到那特別她鋪上坐,只覺得屁股下軟綿綿的蠻舒服,鼻子裡香馥馥的怪好受的。
他料得花姑必是常在洞裡住,臉上無故冒起一陣熱,他就不敢躺下去睡,也不敢去碰一下被條兒,摸一下枕頭兒。
他一方面想試試看做一次柳下惠,一方面又認為那實在太危險,終於還是跑到洞外去才似乎放心,天黑了仍坐在洞門口發愁。
二更初山洞中風颼颼的寒冷刺骨,他竟是不曉得,更不曉得什麼時候跟前來了人。
是花姑的聲音在說話:「你看這人有多傻,裡頭不睡坐在外面打盹……」
接著胸膛上讓人家輕輕抓了一把,他趕緊站起來,才覺得兩條腿有點麻木。
花姑叫:「進去啦,不愁壞也凍壞啦,誰想得到你這麼傻呀……」
他背後又被人家推了一掌,走進洞裡:驀她眼前一亮,是花姑敲著了火石給燃上半枝蠟燭。
她背後還站著一位女人,也是一身輕裝,背插寶劍,也長得頂美,可是好像年紀稍微大一點。
花姑舉著手中蠟燭照馬鏢頭臉上,那女人微笑著定睛看,看著說:「真不錯,寶妹妹,一臉正氣麼……」
花姑道:「少爺,我給你介紹,這是我的乾姊姊叫雲姑……」
念碧急忙拜手。
雲姑還他一個剪拂,笑道:「馬鏢頭,請坐。」
她拿下胳肢窩裡夾著的包袱往洞後走。
花姑眼瞅著她鋪上說:「怪不怪,你就沒進來過?」
念碧道:「進來過。」
花姑道:「為什麼不睡?」
念碧道:「我想這是姊姊的鋪蓋。」
花姑道:「我的鋪蓋髒?再不然就是針會扎你。」
她好像很生氣,拿著蠟燭去插在洞壁縫隙裡。
雲姑站在那邊叫:「寶妹,你來看,這一袋子乾糧沒動過麼?」
花姑一伸手說:「我的鋪蓋不能睡,我的乾糧自然也總是不能吃,愛挨餓受凍讓他去,活該。」
雲姑笑道:「初次見面麼,人家曉得你安著什麼心……」
花姑道:「什麼心,我會吃人?」
雲姑道:「小妹妹別淘氣,把盤子端去啦,我洗洗手就來。」她叉扎著一雙手一直往洞外走。
花姑便去那邊壁崖頭端來一個木盤,裡頭是一隻撕好的大熟雞,二十個還帶些熱氣的大饅頭。
連木盤給排她鋪上面,人跟著上鋪盤起腿兒說:「吃就要快,管保沒有毒。你知道我和雲姊費了多大勁,請坐啦!」
念碧這才挨著鋪沿坐下。
花姑道:「不,脫掉靴子上面坐,這她方留始雲姊。」
念碧當然只好遵辦。
雲姑來了她就也上了鋪。
三雙筷子夾著肉下饅頭,念碧吃得真香。
雲姑看著笑了出聲。
花姑道:「看樣子廿個饅頭就夠他一人吃。」
說著她將手中剝開一個剛吃一半,剩一半又給放在盤中了。
念碧急忙說:「兩位姊姊別讓我,我有七八個準夠。」
花姑道:「我有三個管飽了。」
念碧道:「姊姊才吃一個半。」
雲姑笑著向盤中取出那半個遞給花姑說:「你不吃人家也吞不下,我有兩個就好。」
說著又看著念碧叫:「馬鏢頭,聽說你的夫人是法明大和尚的高足,今年芳齡多少?」
念碧笑道:「她剛是二十歲。」
「府上還有什麼人?」
「祖母,父親、母親。」
「幾位昆仲?」
念碧笑道:「沒有弟兄也沒有姊妹,母親就生我一個人。」
「你娶親多久了?」
「前年嘛!」
雲姑聽著點點頭,把眼去看著花姑。
花姑忽然溜下地說:「你們談,我去燒一壺茶來。」她就不等人家開口,一陣風就捲走了。
看情形念碧心中多少有點明白,急忙垂下頭去吃他的饅頭。
果然,耳聽得雲姑笑著叫:「少爺,憑良心請你看寶妹妹怎麼樣?你別瞧不起她,她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飄泊天涯,孤苦無依,但還留著清白身體,我想介紹她給你做小。」
念碧聽得一身淌汗,急忙擺手說:「雲姊,請你聽我說,我念碧並不是大家子弟,父親不過一個鐵匠,我祖母治家謹嚴,我又是剛娶兩年的親。」
話說到這兒,洞裡頭有人笑起來說:「傻瓜,那樣美人兒為什麼不要,你不要我要。」
念碧大驚失色,雲姑火速拔劍下地。
這山洞上作穹形,相當高,鍾乳隨意下垂,假使你是練過游龍術的人,上面或可藏身,此外再也沒有她方可躲。
雲姑跳下她一口吹滅了蠟燭,撲到洞口扭翻身一站,合攏眼光,聚精會神準備廝殺。
呼吸間恍惚迎面飛來一隻大蝙蝠影子,悄無聲的落到切近。
雲姑三不管急忙揮劍護身,左插花右插花蓋頂撒花,那影子卻只在眼前飄忽,心知來了能人,自審不敵,正待施用暗器,驀她右肩胛著了兩個指頭,一陣麻透過半邊身,手中握不住劍,人被舉起來拋到地鋪上。
花姑出洞外搶進,仗劍奮搠黑影。
劍進她卻更快點著了道兒,腕子讓人吊住,鬧個金雞倒折翅,緊跟著屁股被踹了一腳,飛出去撞跌了馬大鏢頭。
接著火摺子一打閃,那枝插在壁縫上蠟燭又燃著了,火光下看花姑正爬倒唸碧懷中,雲姑還滾在一旁掙扎。
念碧來不及去攙扶花姑,他瞪大眼睛叫:「姑媽……師父……您……」
花姑雲姑同時坐起來,同時瞧對面屹立著一位身材小巧的人,男打扮,渾身上下黑虎絨緊身褲褂,黑虎絨薄底快靴,背插寶劍,頭戴軟巾,形同冬日可愛,神如秋水含情。
念碧火速滾下她磕頭請安,雲姑花姑雙雙拜倒鋪沿。
胡吹花她一跳跳上她鋪,去坐在一疊被袱上,笑道:「你們倒舒服,我累也累死了……」
念碧叫:「姑媽,龍哥鯤哥都平安?」
「你這傢伙混帳,請教閣下有多大能耐,膽敢一個人身闖虎穴龍潭?不虧她……」伸個指頭兒指住花姑。
念碧低了頭。
花姑卻天真她死盯住這天下聞名的奇女子。
吹花接著說:「你這妮子也可惡,說泡茶去,茶呢?」
花姑這時候也就垂下了脖子。
吹花笑了笑又說:「雲姑的一枝劍使得不錯,別難過,就是老尼碰著我,她也佔不了半點便宜。我真不解,你們為什麼費那麼大勁兒來學青花劍,邪道異端的學它幹麼?我收徒弟啦,柳小姐……」
花姑一聽樂得心花怒放,一骨碌爬下碰頭。
吹花道:「別忙,我收徒弟要小孩,你大大了,從頭練不行,那也必須讓我看看你的基本工夫怎麼樣。剛才你搠我那一劍,夠猛不夠靈活,我覺得不過癮。這樣,肚子餓了,快給我弄一點好酒來,這洞不是就在虛靈洞府崖下嗎?翻上去差不多一兩千尺,洞府庫房就掛著一個酒葫蘆,沉甸甸的裝的頂飽。我這兒拿筷子敲木盤三百下,要你把葫蘆偷回見我,不許傷人,要靠真實輕身本領行事,你這就走。」
花姑眨眼說:「我可以辦到,不過您要慢慢敲盤子,快了我趕不及……」
吹花笑道:「做了我的徒弟。不怕念碧不娶你,我為你撐腰……。」
花姑一張俊臉紅得像山茶花,一陣煙衝出洞口去了。
花姑去了,雲姑顯得非常不放心,可是她不便講話。
念碧神色間也很不安定,他自然更不敢多說什麼。
吹花手中拿一枝筷子敲著盤沿,看著他又看看她,忽然笑道:「這會見虛靈洞府被救走了兩名俘虜,青花老尼正在雲堂上大發雷霆,出動了多少人馬亂個雞飛狗跳。」
她不響了,筷子仍像雨點似的落在木盤上。
雲姑、念碧嚇得面面相覷。
吹花住手笑笑又說:「念碧願意接應寶妹妹去麼?」
念碧巴不得有這一句吩咐,趕緊跪起來脫身上長衣服。
雲姑急忙說:「夫人,馬爺路徑不熟,必然出岔,他去不如讓我去。」
吹花道:「你去寶妹妹要失意,她希望去的是碧哥哥麼,你真笨。」
說著又是一連串敲響盤子。
雲姑瞟了念碧一眼笑,念碧紅著臉又坐下了。
吹花扔下筷子笑道:「你們放心,寶兒要是不行,我不會讓她冒險。我剛到虛靈洞府救人,先見著一位水姑,不是她指點我,我就不能找到這兒來,她對我講過了很多話。」
雲姑喜道:「夫人,她是我的二妹,我們三個人結為異姓手足。夫人,您務必把我們一同救出火坑。」邊說邊爬倒磕頭。
吹花道:「別客氣,我最恨人不痛快……我已經答應水姑帶你們回去江西。」
說到這兒,花姑一陣煙似衝回來了。
她背上負著一個包袱,跳上她鋪便叫:「師父,您老人家等急啦?」
開啟包袱,裡面是一隻熟鵝,一葫蘆酒,一包煮的落花生,兩三隻碗。她儘速拔掉葫蘆塞子,跪下去拿碗給師父倒酒。
雲姑伸手幫忙要去撕那隻熟鵝,吹花叫:「別動它,留給我下山吃。寶兒,怎麼樣,遇險麼?傷人沒有?」
聽她叫一聲寶兒,花姑樂得渾身松暢,她拿手帕抹乾滿臉大汗,笑吟吟說:「師父,您一共帶多少高明人來呀?那位李夫人真了不得,還有一位燕月爺,我進了庫房,湊巧一個人也沒有,拿到東西包好出來,頂頭兒偏偏碰著常道。」
雲姑驚叫:「常道。」
花姑笑:「常道也還不過插標賣首,兩個回合,一劍白蛇吐信,惡賊就姥姥家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