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把這一段拜壽儀節結束了,便由紀珠、紀俠、念碧、燕月四弟兄和小紅、小晴,小翠、小綠、紀玉五姊妹,分頭趕往迎接楊老太太、馬老太太、章安、劉策、藍立孝、義勇侯張勇和三位老姨太碧桃、銀杏、紫菱、黃麟的兩位母親鍾氏、郝氏前來赴宴。
一場酒排到三更天還沒有散席。
大家酒都夠了,只有郭阿帶,楊吉庭還沒過癮,他們倆棋逢敵手,各不相下,另外搬到一旁去,要了兩罈子酒繼續放對。
張勇十分醉,醉裡吵著要聽音樂,他是這些人中年紀最大的一位貴賓,他要不走,誰都不敢走。
吹花顧忌到老年人不宜熬夜,好歹勸說酒後弄音樂決不能好,說這兒會音樂的人還真多,明兒白天無事,咱們到桃花水榭去玩一天。
一邊勸一邊招呼小雕,要他攙扶老人家進去休息。
小雕親自服侍他洗臉換衣服,又給喝了一碗醒酒湯,-看著他躺下去睡著他才出來交差了事。
楊老夫人,馬老太太、章安、劉策、幾位老前輩卻已由紀珠等弟兄仍用小肩輿給送走。
□□□□□□□□有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吹花她就在屋裡打坐半個時辰,便又起來梳洗更衣。
多少年來她就是沒有好好的打扮過,今天這一著意修飾,畫起眉毛點上胭脂,不要講站在一旁的丫頭使女和她的兩個梳頭媽看著喝采,掛在簾下的那一隻白鸚鵡也會朝著她美呀,美呀叫個不停。
她倒是有點感傷的樣子,怔怔地望著鏡裡出神,她想起媽,媽長得跟她一個模樣兒,媽當年仰藥死的時候,年紀還沒有她大。
她慢慢的眼眶兒紅了,慢慢的垂下了眼簾,慢慢的滴下了眼淚。
服侍她的使女老媽們嚇壞了,有的悄悄跑到佛堂去通知二夫人。
吉墀剛好做完了早課,慌不迭趕來看視,她不來還好,來了吹花率性抱住墀姊姊放聲大哭。
墀姊姊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講了兩車子好話把她勸住,親自給她重施脂粉,整理釵環。
再向床上喊醒小雕,迫定他漱口洗手臉喝杯茶,穿下長袍馬褂,陪她去給長輩們磕頭請安。
她出來先到楊老夫人那邊,回頭再找馬老太太,張勇老侯爺和三位老姨太並章安、劉策、燕達、藍立孝。
忙個大半天歸來,家裡已經堆滿了客人,上自督撫提鎮,下至府縣巡檢,紡集壽堂上立等吹花出來拜壽。
吹花繞道溜走了,一切交給小雕去料理。
李五郭起鳳,他在紫薇軒後面初白園待旦樓照料幾位老人家。
這會兒橫江白練章安跟阿咱老土司燕達在下棋,兩位工夫差不多,下得正吃勁。旁邊混水孽龍劉策負手觀局,他也觀得出神。
那邊角落裡崔巍和藍立孝在放對喝酒,他們也喝得很快樂。
起鳳沒有事,拿了一本書歪在短榻上看。
一會兒傅侯小雕來了,他來尋吹花,吹花不在這兒,隨便向下棋的、喝酒的打個招呼又走了。
小雕走了藍立孝過來吩咐起鳳兩句話,起鳳立刻下樓,找遍了每一個地方都沒有吹花的蹤跡。五郎是個精細的人,越找不到越要找,結果自然讓他找到了。
□□□□□□□□這會兒,吹花躲在蓼兒洲那邊岸旁,垂竿釣喜魚,已坐了一兩個時辰什麼就沒有釣上,望見起鳳她便叫:「別來打擾我,大半天了,魚影子也沒有麼。」
話聲未絕,湖裡面忽然連拋上來三四條一尺來長的大魚,摔在草皮上打挺蹦跳。
吹花扭回頭看著發呆,冷不防起鳳脫掉身上長袍馬褂扯下靴子,猛可裡翻筋斗倒栽蔥一頭紮下湖中。
先頭只見水面冒起一連串泡兒,緊接著離岸兩三丈遠處躍出一條人影。
這個人頭上挽對丫髻,穿一件藍背心,下面藍布褲叉子,人長得非常雄壯,個子卻不大,渾身肌肉還頂潔白,像白鯊那麼快法,轉掄一雙臂膊拍水如飛。
水花兒再起,李五郎探身出水,脖上纏著髮辮,他穿的是白綢子短褲褂,說樣子就沒有人家乾淨俐落。
然而他的水上工夫本來很不錯,一看距離那人不過七八丈處,那算什麼?
忽的把身子平伏浪裡,載沉載浮的合掌向前伸,使個狠勁兒,雁翅張翼兩條長臂分兩邊向後劃。
下面兩條腿一夾一踹,整個人便像一枝水箭射出了七八丈。
對面人剛好翻過身倒坐著反泳來看他,看他來得兇,他只好又往水底沉。
起鳳撲個空沒抓到人,火速騰身魚躍,倒豎蜻蜒穿下水,那人卻又由岸邊鑽出頭來。
吹花岸上叫:「兀那漢子,你是幹什麼來的?」
漢子笑嘻嘻說:「來看看你的呀,為什麼叫人擒拿我?」
說著他又沉下去,起鳳跟著又竄上來!
吹花急忙高喊:「五郎,別魯莽。」
那人遠遠地浮在水面,打個哈哈說:「阿哥,你水裡原來也很了得!」
這一下起鳳沒有動,那漢子施展踏水法,端的高明,腰以上全出了水,兩隻手向吹花作拱抱拳,踏得那麼快,站得那麼直,如履平地的一逕走到岸旁,堆著滿臉笑,忽的一聳身,人便跳上岸頭,撲翻身望著吹花便拜。
吹花趕緊扔下釣竿起立,嘴裡叫:「喲,不敢當,你太客氣了。」
她竟然伸手去攙他起來。
那漢子起來了又跪下一條腿說:「小人魚殼,特來給前輩拜壽,謹具薄禮,伏祈哂納。」
他雙手獸上一顆小小漢玉印。
吹花一聽魚殼兩個字,喜得打跌叫:「魚殼……你就是魚殼?起來,起來。」
回頭急找起鳳,起鳳溼淋淋地卻站在她背後。
吹花道:「五郎,趕快回去換衣服,另外給帶一套褲褂來,還要一大壺酒,一點什麼吃的,你可別吵得人家都知道。」
魚殼叉手畢直的站在一邊笑吟吟說:「我駛一條小船進港的,船上帶有穿的,酒倒是要拜領兩杯。」
起鳳橫人家一眼,撿起地上靴帽袍自去了。
這裡吹花下死勁瞅緊魚殼,手中握著他送的禮物漢玉印就沒看。
魚殼也在打量她,忽然他又拜手說:「前輩丰采還像二十許人,真是天上神仙!」
吹花笑道:「那裡,那裡,老了,滿四十歲了,你今年尊庚了?」
「小人十九歲。」
「是麼,我也看差不離。真是英雄出少年,你出來行俠好幾年了?」
「小人十五歲流落江湖,虛度日月毫無知識。」
「你過謙了,請坐,請坐。」
說著彼此就岸頭坐下。
坐下了吹花才去看掌中握住的玉印,那是一方極品的漢玉印,鈕上雕刻著非常工緻的九條龍。
看了九條龍心裡覺得可疑,急忙再看印文,印文深篆四個字「四海一家」。
看了這四個字,猛記起那天晚上在御書房裡,雍正帝給她沿途向地方官要長的字條兒,上面欽蓋的正是這一枚花章。
她立刻叫起來:「那來的這件東西,你取了皇上的?」
魚殼從容笑道:「是的,前輩,你不妨說我偷來的,前輩既然稱呼他皇上,小人只好隨俗叫他一聲萬歲爺。
哈哈!這位萬歲爺說是來給你拜壽的,不知道怎麼搞的卻逛上了洞庭湖,洞庭湖眼前就有一場大水患。
長江上游連朝大雨,江水劇烈上漲,可能倒灌入湖成災。小人怪他做皇帝的微服閒遊,熟視無睹,不服氣乘夜偷了他這一顆圖章。
人都說這兒鄱陽王鄧蛟,聲威遠鎮洞庭,小人深恐給鄧英雄引起誤會,以致牽累到前輩盛名。
所以特來拜謁威儀,繳呈此印。前輩如果不以小人為是,小人自甘就縛座前,決不皺眉的。」
吹花眨眨眼笑道:「放心,我還不是這樣人,我曉得你的意思是想來鬥鄧蛟,我可以告訴你,他這個人可以說與人無忤,與世無爭,自從二十幾年前參加過一次南昌府舉義反清失敗以後,他就洗手什麼也不幹了。
要說鄱陽王這三個字,那是真是不知道從何說起,他不敢自居於英雄豪傑之流,近來上了年紀了,更是一點兒野心也沒有,你又何苦來呢!
我講的你大約總能相信,這話可以不談。現在請問,雍正帝怎麼來的?坐了什麼船?帶了多少保駕侍衛們?這時光他是不是還在洞庭湖?」
魚殼笑道:「這個皇帝倒沒有什麼大架子,坐的是一隻不很大的畫舫,身邊帶四個人,兩位是護衛,兩個好像劍客之流。
本來他今天是必來這兒的,現在不敢說,因為失落了心愛玩物,大概他會留在那邊來一個大索天下。」
吹花笑道:「來一個,你知道要牽累多少人?這樣啦,我帶你去見他,有什麼事你可以當面請求,當然我要負責你的安全,敢去嗎?」
魚殼笑道:「他那四個保駕將軍全很了得,而且還都是水陸兩路人物,但是我並不怕,我又為什麼不敢去呢!」
吹花道:「你能夠上他的船,偷他隨身的物件,我不能不佩服你藝高膽大。不過你要明白,也許那是僥倖!
別管四個保駕的多好腳色,光講允禎本人恐怕就不容易對付,他的水裡的能耐頗不等閒呢……」
話說到這兒,李五郎親自持個大菜盒,遠遠地穿花拂柳來了。
魚殼望了半晌問:「這位少年確是一條好漢,前輩的什麼人?」
吹花得意笑道:「我的徒弟嘛!我再告訴你,我這兒水上好本領的人可真多,鄧蛟鄧鰍兩叔侄和他們一家人。
男的女的這個不必說,此外有陳阿強阿壯懷明戴明父子叔侄兄弟,我的四個姊姊,楚雲、燕黛、海恰、海悅、海皇帝無坫玉龍郭阿帶,前輩老英雄橫江白練章安,混水孽龍劉策。其餘我的兒女徒弟,他們大約水裡也都會兩下。」
聽了這幾句話,魚殼駭然汗下,慚愧萬分地說:「小人班門弄斧,有眼不識泰山……」
花青趕緊擺手說:「快不要講這些話,五郎來替我敬魚英雄一杯酒。」
起鳳一邊已經開啟了菜盒,這便拿起酒壺斟滿一大杯酒來敬魚殼。
魚殼跪倒地下面向吹花再拜稽首,站起來雙手捧杯一飲而盡。
他從容地看住起鳳說:「阿哥,可否勞駕你帶我去拜見海皇帝、鄱陽王,章劉兩位老前輩……」
吹花笑嘻嘻說:「不忙嘛!你把這兩壺酒喝完,我們就動身趕往洞庭湖,回頭再去迎接你的母親,一同來我這兒住。
我這兒什麼都便當,有的是江湖上來往的豪傑、俠客,讓你也多認識、多交幾個知心朋友……」
魚殼簡直不能把話聽清楚,撲倒虎軀亂碰了一陣頭,跳起身便向那邊蘆葦深處,啜口兩聲口哨,那邊頃刻喲喲呀呀的搖出一隻小小漁舟。
這裡魚殼再去地下搶起酒壺一口氣灌到肚裡,小漁舟也就靠上了岸頭。魚殼先跳下船換衣服,吹花卻把起鳳打發了回去。
起鳳放心不下,他回去急找玲姑商量,卻不想小翠也在白芙院,玲姑將話轉告翠姊姊,翠姊姊暗約人家兩夫妻悄悄同上洞庭。
起鳳趕往備船,小翠玲姑回家拾掇應帶物件,百忙裡翠姊姊把喜萱找來盼咐了一篇話,這才瞞著一家人偷偷跟起鳳玲姑溜了。
起鳳玲姑兩夫妻很不相信魚殼,小翠力說無妨。
他們兩口子兀自不能放心,玲姑暗穿油綢子水套,赤了雙腳扮個魚婆子模樣,船後夾舵打槳。
起鳳在船頭左舷上加了一張櫓盡力搖,他頭上戴著竹笠兒,肩上披一件短袖漁衫,敞開胸膛露出虯結的筋肉。
下面白布短褲,褲頭掛一柄帶皮鞘的小撬子,腳底下艙板邊放倒三枝標槍兩支魚叉,水裡面打鬥慣用的三稜劍,卻就插在背後艙蓬上。
玲姑後面也有嚴密的戒備,她的兵器是一張鐵胎彈弓,一柄兩雙分水鐮。
為著保護翠姊姊安全,還帶有一面避箭盾牌,一個大背袱藉防萬一。
小翠地卻是個沒事人兒,安閒自在盤上腿兒端坐艙裡。
他們這條船看樣子很普通,一葉扁舟,其實是一隻極佳的快艇,趕起路來電掣雲飛,頃刻百里。偏碰著起鳳玲姑又是一對絕好的駕舟人,眨眼間這條船便要駛過甕子口。
五郎望見前面魚殼的漁舟,他便去豎起布帆搶風追趕。
這地方是個熱鬧的去處,舟楫帆檣來往如梭,魚殼自然沒注意到後面來船有異。
吹花她還不是就站在魚殼身旁,也沒想到起鳳夫妻改扮尾追而來。
過了甕子口,船入長江,也不過又走了一程,遠處迎面發現一隻畫舫,左右八枝槳放流而至。
這時候快艇跟魚殼的漁舟距離不及七八丈遠近,玲姑教五郎下了帆徐徐催櫓前進,忽然耳聽吹花柔聲兒尖叫:「前面畫舫來的可是四爺?胡吹花來接您啦。」
胡吹花三個字驚動了左右前後大小船隻過往客商,一霎時江面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敢大聲講話。
那邊畫舫艙門上立刻出來三四條漢子,打前頭的是個碩長人,光袍子捲起兩邊袖口,揚著手大笑:「吹花老弟,我特意趕來給你拜壽。」
吹花急忙叫:「不敢當麼,爺。」
畫肪漁舟來得都快,問答中間兩邊相隔不及兩三丈。
吹花心存顧忌,回頭吩咐魚殼兩句話,從容聳肩騰虛而起,沒看見她怎麼樣施展,人已經拜倒畫舫船首上。
她拜罷剛站起,這邊起鳳驀地暴雷似的高聲大叫:「崔小翠輕舟求見!」
這一聲叫不知道叫慌了多少人。
吹花卻也不免嚇了一大跳。
那碩長漢子仍然沉著,長袖一揮鎮住了身旁三個保駕將軍,他反而向艙邊走,而且堆起一臉笑,抱拳拱手說:「難得,難得,馬伕人,久違了。」
快艇靠上畫肪,小翠慢慢的由艙裡鑽出來。
吹花上前攙她登舫,碩長漢子迎著她笑道:「咱們不要客氣。」
她還是跪下去磕了一個頭輕輕說:「崔小翠恭叩聖安。」
漢子大笑道:「你也未能免俗,請艙裡坐。」
說著他先進了艙。
吹花緊牽著小翠一隻手悄悄問;「你來有什麼事?」
小翠笑笑不吭聲。
她們倆並排兒步入艙門。
艙雖小儼然像個小朝廷,不過雍正帝還不願意在胡吹花、崔小翠面前排他九五之尊的架子罷了。
艙壁四圍有簡單的排設,地下鋪著地氈,當中放一張書案,案後一張大圈椅,此外就什麼都沒有。
這可不有點像什麼「殿」的排場?
而且地氈,窗惟,椅披,全是黃色的絲綢質料,茶碗,茗壺,花瓶,果碟又都是定製的宮窯,內行人一看還能不曉得主人是什麼身份?
當時雍正帝進了艙便去大圈椅上一坐,椅背後圍列著那四位保駕將軍。
吹花攙小翠渡入舵門,眨眨眼便笑說:「陛下,我覺得太招搖了。」
雍正帝笑道:「這都是舅舅多餘,本來就是,一個人南下的麼。你說,我難道還不會出門?」
他傲岸來個哈哈大笑。
吹花道:「帶幾個人那倒無所謂,我講這是毫無好處的陳設鋪張。」
雍正帝道:「還有一對更討厭的活寶呢?」
說著便向艙後叫:「泡壺茶。搬兩張凳子來。」
艙後出來兩個小太監,改扮個不像男的也不像女的,靦-地各抱著一張小凳子出來。
吹花看著也不禁好笑。
她和小翠接過凳子並肩兒坐下,笑笑說:「請示陛下現在意欲何往?」
雍正帝道:「見到你,拜了壽我就不想再上翡翠港了。我準備回去。」
吹花笑道:「陛下忘記了在洞庭湖失竊的物件?」
雍正帝驀地一翻朗目,大笑道:「原來又是你搗鬼……」
吹花笑道:「圖章我帶來繳還陛下,但是有個要求……」
雍正帝輕拍一下大圈椅靠手叫:「了不得,你又來敲竹槓!」
吹花道:「不,我要介紹一位英雄拜謁龍顏,他叫魚殼。」
雍正帝臉上微微變色,點點頭,嗯一聲說:「他行竊,讓你抓到的?」
吹花道:「那裡,那裹。」
雍正帝道:「不是你抓他,就必是他向你承案。我要請教,是不是說隨便什麼人都可以找我開玩笑呢?」
吹花正容拱手說道:「陛下為阿哥時譽滿江湖,凡是有毫末技能的人無不躬親接納,今日貴為天子何至不相容一個魚殼?」
雍正帝道:「我認為他簡直侮辱我。」
吹花道:「不然,真本領要賣與識貨人,魚殼身負絕技,不甘寂寞,稍露身手,無非希圖陛下賞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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