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笑道:「道家有一種說法,法叫兵解,凡是修道遇有困難而又急於成功的,若是天意允許的話,可以借兵解奪劫超凡。
我說的天意,那也就是自然,自然而然,不事造作。
你三老太、藍爺爺,雖則出身青花門下,他們卻不愧修道人,也總是必須要借兵解昇天。
這事本來可喜,可惜連你大老太、二老太,乃至崔小翠都未能瞭解,這應該要說是俗障未除,俗障蔽聰明亂意志,是一件很可怕的東西,你當然更糊塗了。
自殺不得算兵解,死者多謝了亂劍分屍,那又何所恨於青花老尼呢?你固無知,但殺心可惡,大和尚希望你不墮慧根,你該知恩感激。
此去娶妻生子,勉為善士,道門中無不忠不孝之人,你要記著。
去,脫下道冠道袍,還你二十年人間福祿,但能追隨崔小翠常勤精練,時到我自會前來接引。
去吧!大家都在山下等你,我送你一帆風,還來得及趕回去給你母親暖壽。
我要帶你爺爺陪大和尚上武夷山小住,不要再給我們找麻煩啦!」
說著大袖一揮,連和尚都不見了。
紀寶急忙跪下大拜三拜,扯去道袍和金冠,包袱裡拿出衣服換上,包起一雙寶劍,飛步下山。
崗下一大堆人,阿帶、吹花、新綠為首,蜂湧來見法明大和尚。
原來他們救回了阿帶和鄧家三傑,大家便去哭吊白玉羽、藍立孝屍身,正想如何設法備棺運回翡翠港營葬。
忽然大風陡起,天地晦冥,一霎時飛沙走石,迫得大家都睜不開眼,咽不下氣。
吹花機警強睜雙眸,恍惚見鬼影幢幢攫屍而去,驚極大呼。
驀地有人向她天靈蓋上猛擊一掌,立即昏倒地下,等到燕黛喚她醒來,卻已是風止雲開,依然天淨如洗。
奇怪不單是白玉羽、立孝皮囊不見,就是青花老尼的三段殘骸也丟了。
大家狐疑不定,所以趕來參拜和尚,恰逢紀寶下山。
聽了紀寶幾句話,大家才曉得海容老人和法明和尚已經走了。
傅玉翎奉命行使搬運法掩埋死人,寶玉、抱玉都到白虎峰崔小翠那邊去,於是大家回頭再奔白虎峰。
也走不了十來步,就望見山腰月明處,那個女道童美兒肩馱了小翠,胡抱玉揹負著寶玉疾馳而下。
大家圍上前參拜兩位老太太。
抱玉直叫:「糊塗,天快亮了你們還不走,我們也要上你們家裡住,忙什麼,趕快下船!」
嘴裡頭嚷嚷,下面足不點地飛奔下山。
那個馱小翠趕路的美兒,她跑得更要快一點。
紀寶大喊翠姐姐,翠姐姐來不及答應,人已到了山下。
大家跟追至山麓,蘆葦深找處著三艘船一湧而上。
鄧家兄弟仍交念碧、燕月、紀俠攙扶照料,他們那邊船上人比較多,由起鳳、玲姑兩口子駛船。
三艘船魚貫著駛出港灣,寶玉在後面船上吩咐掛起帆,頃刻風起浪立,星月斂形,大家靜坐艙裡,只聽得浪拍船舷泊泊作響,不知人在鄱陽湖。
太陽剛剛昇天,船駛進翡翠港。
小翠坐的那一艘領先開路,慢慢闖進八陣圖,下帆桃花榭。
大家圍侍著寶王、抱玉,她們兩位老人家都不要休息,一面叫小翠火速回去,解除遁甲;一面傳話諸葛先生下令收兵,等到一切交代清楚,他們才到紫薇軒更衣進食。
這當兒吹花偵空兒跑去請教她的乾孃馬老太太,說出她對於今年作壽的意見。
老太太指示她說白玉羽是她的婆婆,雖說兵解往生,究竟總還是喪事,在俗從俗,禮不可廢,現在即要為死者安靈成服,做媳婦的豈可妄說慶壽?親在不言老,何所謂壽?
寶玉、抱玉兩位婆婆在家,小雕遊歷千里外,就說不關白老夫人之喪,似乎也未便大肆鋪張。
馬老太太自然是言說有理,吹花卻顧慮著家裡已來了那麼多客人,還想稍作點綴應付場面,老太太愛人以德,就是這一點她也堅決反對。
吹花憋得沒辦法,只好託唐子安、阿帶、鄧蛟設法逐客,一邊請楊吉庭出馬拜望巡撫,要巡撫通知滿城大小官兒別來找麻煩。
這年頭巡撫換了一位姓馬的,恰好跟楊吉庭同年,小事情公辦,一說便妥,這一年天下奇女子千手準提胡吹花的五十雙慶就這樣中輟了。
家裡的客人走的走了,留的還是很多。
初白園幾處房屋住下了義勇侯張勇的兩位老姨太太銀杏和紫菱,常厚銀號黃姓一家人,趙振綱夫妻和小姐,鎮遠鏢行幾位老鏢頭,這一般人馬可以說都是自家人。
但蓼兒洲那邊還有些遠地江湖好漢風塵豪傑,那就只得交給鄧蛟、魚殼去款待了。
十四這一天,吹花差不多忙得無片刻閒暇,天快黑了她來請示寶玉,說要為白玉羽設靈。
寶玉對這回事無所謂,她就是一句話,「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
抱玉認為應該辦,但吩咐過了十五再辦,並意示紀珠弟兄,仍要為他們母親點綴壽辰,因此十五這一日也就稍稍有個應景場面,這天寶玉和抱玉還到各地方走走,以後她們就都很少再出來。
寶玉住在楊吉墀那邊,她們婆媳兩好像非常合得來。
抱玉卻住在吹花這邊,她們脾氣相同倒也頂合適。
兩位婆婆吃素,兩位媳婦只可陪著吃素。
婆婆早晚有修行的功課,媳婦也要跟著鬼混。
這在吉墀沒有一點困難,在吹花就麻煩透了。
抱玉對吹花不像寶玉對吉墀那麼客氣,說到早晚功課,尤其監督認真,吹花卻都還能咬著牙忍受。
從這時候起,無形中讓她紮下了修道的根基,三五年後她那突飛猛進的境地,可又不是吉墀所能企及的。
十五這天晚上,紫薇軒大廳上也還是排開了幾臺壽筵,所請的就都所謂的自家人。
大家剛剛入席,忽報蒙古喜王爺和福晉牡丹花鄧畹君駕到,他們兩口子還帶來阿咱老土司燕達的兒子燕惕。
隨從的人不算太多,一共是三隻大船,說巧不巧,剛剛趕到拜壽。
亂了一陣子,大家便就查問賢伉儷此來路上情形。
原來他們果然於十二日深夜船入鄱陽湖。
畹君歸心似箭,沒過甕子口,她就出來艙面瞭望,望見翡翠港那邊,煙霧障天一片模糊,船再向前駛,驀地水天異色星月俱沉,驚顧間眼前旗幡隱約,金鼓齊鳴。
喜王大奇,忙命船伕緩進。
畹君過來人,她望了半天說:「怪,真出了什麼事?這分明又是崔小翠姐姐在演奇門遁甲……」
她非常著急,還想冒險前衝。
喜王沉吟了半晌說:「不,我們不可造次,你該記得當年諸葛先生做錯了什麼事。料想今天吹花姨姨在家,又是她老人家的五十雙慶,滿堂賓客不少高明人,就說出了什麼岔子,思潛別墅也可保穩若泰山。我們還是盡點心,為人家看守一夜外圍罷!」
說著,他就在船頭上召見四名家將,吩咐回甕子口盤查來往船隻。
畹君建議潛行登陸趕往馬松鐵鋪打聽訊息。
這位福晉也真是一員女福將,堅持要喜王親自出馬,而且她自己還非跟去不可,喜王拗不過只得遵辦。
畹君易釵而弁,喜王也換了輕裝,不放心燕惕小孩子留在船上淘氣,率性把他也帶著走了。
他們坐了大船上的小舴艋,悄悄划進甕子口,跳上岸逕奔馬家鐵鋪。
鋪子裡面只有三個人守店,天氣熱好辦,敲了兩下門,門就開了。
鐵鋪子裡三個人都沒睡,兩個老頭,一個二十來歲的大個子,他是個好鐵匠,老頭是管帳和跑街的,他們都姓鄧。
開門的老頭鄧文青。
他一看喜王儀表不俗,心頭一陣跳,不敢讓他進來。
畹君站在喜王背後輕輕說:「七哥,你都好麼?我是畹君。」
文青大驚叫:「大妹,這位是王爺?」
喜王擺手說:「打攪,我們裡面談。」
說著他走了進來。
畹君叫文青拴上門,邊走邊問:「我們家裡出了什麼事呀?七哥。」
文青道:「你是什麼時候到的?」
畹君道:「三更天就到了。」
文青道:「那麼你一定進不去翡翠港。」
說著話走進櫃房,另一位老頭和大個子就都來了。
畹君叫:「十五哥,你也不認識我了?」
她又向大個子瞧了瞧道:「大個子,你越發胖啦。」
大個子慌不迭打躬作揖,叫了一聲大姑娘,什麼話又都不能講了。
那個老頭叫文臺,他說:「大妹,不得了,思潛別墅多少人都到廬山去拚鬥什麼青花老尼,我們蛟嬸也去了,家裡只留下蛟家鰍家和阿喜。
你看見翡翠港那邊什麼情形了?那是馬爺的好兒媳婦作的神仙法,誰也不讓進,誰也不讓出來。」
大個子這時光心定,他搶著說:「王爺姑丈,你在江湖上沒碰到蛟爺爺?他老人家不是帶著好些船在巡邏麼!」
喜王笑道:「我沒碰到。馬爺呢?」
大個子道:「他看家,看家的人還真多,我們鄧家子弟兵挑選上了一千,我大個子偏偏倒楣,獨留在鐵店裡做保鏢,閒也閒死了,憋也憋死了。」
喜王笑道:「一千子弟兵不見得都帶上廬山去打仗,他們也不過保衛翡翠港,翡翠港還不是沒事,他們可不也很清閒。」
大個子雖然也笑了,但總覺得不大高興。
畹君問:「你聽說上廬山的那一天能回來?去了什麼人?」
大個子道:「能使劍的不管男的女的全去。我就會使大錘,所以去不成。聽說傅夫人的老侯爺公公,法明大和尚,還有一位什麼海容老人都在山上。」
聽講到海容老人,喜王急忙站起來。
畹君叫:「那怕什麼,誰還能是這三位高人的敵手?看來必然很快就能奏凱回來。」
文青道:「說好了後天趕回去給傅夫人慶壽麼……」
畹君喜道:「王爺,我們放舟長江……」
一句話沒講完,忽然外面又有人敲門,而且敲得頂兇的。
喜王說:「七哥、十五哥,來了什麼人你們就都不要怕,一切有我,我算掌櫃的,十五哥去開門。」
外面門擂得更兇了。
文臺大聲的問:「誰,半夜三更幹什麼?」
門跟著開開,打前頭是個黑大漢,高舉缽大拳頭喊叫:「你們是開鋪子,還能不讓人叫門?」
看眼前站的是一個老頭子,斗大的拳頭慢慢放下了。
跟著黑大漢進來的是個大脫頭莽和尚,和尚背後又是兩大漢,又是兩道士,一共六人,樣子都很兇。
道士背上有寶劍,兩個大漢也跨著刀,文臺瞧著直髮抖,文青也只走到櫃檯邊站住。
畢竟還是大個子有膽氣。
他不客氣的頂過去問:「你們到底是幹什麼的?」
黑大漢叫:「你老子丟了刀,你是開鐵鋪子的,這還問什麼?拿一隻足重二十七斤的好朴刀來呀,你老子又不是不給你錢。」
伸手腰帶上挖出一個五兩重銀錠,猛的摔在櫃檯上。
大個子也豎起脊梁叫:「你是誰的老子?你有錢上別家去買。」
黑大漢又舉起缽頭大的拳頭,大個子反而往前衝,文青急忙喝住。
老頭兒硬著頭皮,搶一步向黑大漢作揖說:「尊駕,我們小鋪子不是專賣兵器,也實在沒有二十七八斤重的大朴刀。
你老要是定貨呢,我們可以照辦,不過得等個一兩天。」
黑大漢叫:「放屁!一柄朴刀要等一兩天,我要是給師兄定一條水磨禪杖,那是不是要等二年?」
和尚站在一邊憋了半日,大約有點受不了。
驀地一聲叫:「老四,我說你多餘麼,那來有那麼湊巧的事?胡亂買個一柄七八斤重的也就是了,留下工夫喝酒去。」
黑大漢笑道:「喝酒,好麼,可是這時候那兒去找酒鋪子……」
說到這裡他好像忽然靈機一動,掉頭又看住大個子,說:「剛才我們打聽得你這鋪子呱呱叫頂有名兒。
當家的是個酒鬼,酒鬼那能沒有藏糧?拿酒來讓我們喝幾口解解饞,隨便對付一把刀,酒錢照給怎麼樣?」
大個子道:「你真有錢,可惜我們不賣酒。」
黑漢暴雷似的叫:「不賣酒,賣刀。」
大個子更高聲點喝叫:「刀沒有。」
眼見兩個人就要打起來了。
櫃房裡畹君亮聲兒叫:「大個子不得無禮,誰還能頂著酒罈子出門?開一甕玉梨春敬客啦!」
黑大漢一聽眼都直了。
他捏著鼻子說:「乖乖,這是女掌櫃的在講話麼?」
文青急忙說:「不,我們當家的侄子。各位請後面客座上寬敞些,老漢這就搬酒來。」
黑大漢笑道:「這麼說過癮,大個子帶路。」
和尚已經往後走,大個子急忙追了去。
一會兒後這六個怪客圍著桌上喝起酒。
文青倒是叫管棧的給弄了三四個菜,他們吃喝開心,話就說得多啦。
其間有一個道土出街一趟,回來直罵見鬼。
他說:「李老西來了回話,說是翡翠港還是望不見,恍惚有千軍萬馬藏在裡面一樣,旌旗隱隱,金鼓常鳴,這怎麼辦?我們等了一天啦!」
黑大漢叫:「嚕嗉,我說過了,你們有膽子,你們四個人就闖進去,管他李老西胡說的。
我們不奉陪,我們不想乘人之危r人家一家人在廬山拚鬥,你們要我跟去殺人家一家老弱婦孺,我路民瞻不是這種人,我們有我們要緊的事,我們要趕明天一早進京。」
那道人好像盡力忍耐著說:「路四哥,我說,彼此同道人,何必呢?你幫我們報了仇,我們就跟你進京行事,誰又不虧了誰!」
黑大漢說:「我們不要你們幫忙,你們幹你們的。」
道人道:「你就沒有一點江湖上義氣?」
黑大漢大怒,跳起來叫:「什麼義氣?你們也懂得義氣?廬山不敢去,反而去人家裡屠殺老弱這算義氣?
根本你們峨嵋派跟胡吹花結仇就沒有道理,人家徒弟上嘉興府保鏢,你們憑什麼卻鏢擄人?鬥又鬥不過,光會陰謀暗算,你們也還夠英雄!」
道人不由不光火了。
他也大聲叫:「姓路的你別神氣,想你當年入宮行刺敗在傅紀俠手下,今天那敢跟我們去闖龍潭虎穴?我是白說。」
黑大漢不作聲,搶出座位伸手就要抓人。
莽和尚驀地一聲斷喝:「坐下,不許打。」
黑大漢真乖,立刻回來坐下。
和尚說:「有好酒不喝,嘩啦嘩啦叫什麼?」
道人說:「大師兄,你答應幫我們的忙。」
和尚笑道:「不幫忙我還留在這兒幹麼?不過你們都弄錯了,翡翠港必有高明人在留守,那雲霧騰騰,旌旗隱隱,可能是佈下九宮太乙遁甲,你們決闖不進去。
廬山這一次打敗仗的也必是你們峨嵋派,據我觀察青花老尼必死無疑,因為她只會邪術,她所約的兩個道友簡直是妖怪。
不興妖作怪人家或許手下留情,用邪術難道法明和尚,海容老人還怕你不成?所以我說老尼必死。
我和尚不會邪術,可以幫助你們一臂之力的靠我武藝,我留在這兒等胡吹花凱奏回來找她決鬥。
我跟允禎也沒有仇,我進京還不過想替二妹雪恨。
我生平無其他,就是三個字不服氣。
你們四個人還是安份點聽訊息吧,現在喝酒啦!」
和尚長相雖難看,講話倒是很有條理。
但這些話讓躲在角落裡的喜王爺聽到耳中,他又怎麼能不管呢!
他想前年紀珠到蒙古談過江南八俠,說被紀俠射中幾枝鐵翎箭的正叫路民瞻,想不到今夜有緣見到他。
那麼和尚必定是了因,這傢伙是八俠中最厲害的一個,他要進宮行刺皇上,那怎麼行呢?
兩個老道,兩條大漢又都是峨嵋派門下餘孽,留下也是思潛別墅後患。
想著他悄悄出去把話告訴畹君,決計獨自擒賊,當即把身上衣服結束停當,叫大個子替他拿著瑣骨霸王鞭隱身一旁,等必要時再遞給他,就這樣由櫃房裡出來,大踏步往客堂裡闖。
闖到人家桌邊,環抱上兩條臂膀直對著和尚笑。
燈光下和尚見他長得十二分雄壯,覺得來意不善,厲聲問:「你來幹什麼?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