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花打前頭陪雍正帝走進花園,這裡的花園是北京城出名兒的,並不一定不如宮中。
雍正帝徜徉花叢裡,背後圍隨著一大群青年男女,龍虎風雲,皆是人間俊傑,他不禁笑顏逐開。
走到大環樓面前,驀地回頭對紀寶說:「由這裡到二樓扶欄上有多高?」
紀寶回說:「沒量過,大概三丈超一點,到三樓四丈多,整個樓還不過五丈餘。」
雍正帝笑道:「五丈高還得了,我想只有崔小翠能上去,也許她會騰雲駕霧。」
紀寶笑笑不敢作聲。
吹花說:「老爺子,您看錯人了,小翠您要她跳三層樓恐怕還辦不到,要說五丈高怎麼了不得,那倒未見得,這兒至少有兩個人還巴結得上。」
雍正帝笑笑道:「除非你。」
吹花道:「我不算,我老了麼,紀寶一個,還有一個您猜啦。」
雍正帝道:「反正不是你兒子也是你徒弟,不是紀珠也是燕月,再不便是念碧。」
吹花搖搖頭說:「紀珠、念碧、燕月、小綠四丈之才,我說的是美兒,不但不是我的徒弟,論輩數應該跟我平列,她是我夫翁神力老侯爺玉翎雕的唯一愛徒,學的是老人家的全套本領,並受過海容老人內功吐納真傳,她胸中真實學問遠勝我千手準提。」
雍正帝閃動虎目,看美兒站在一旁凝眸弄帶,穿的是銀紅色羅衫,七星琴襟紗馬甲,梳的是辮子,腳底下薄底子繡花鞋,個子夠高,腰兒夠細,精神夠飽滿,眉目之間夠聰明,模樣兒婀娜剛健。
看著忽然心動,含笑叫:「紀寶,你先試試看。」
紀寶望前走,吹花急忙向他使眼色。
三爺會意,笑笑說:「五丈以上高,我真不敢講行不行,也只好試試哩!」
說著他解帶,脫箭袖,盤髮辮,登靴子,忙亂了半天,然後伏地躬身,好像使盡吃奶力氣,躐上三樓扶欄上站定。
他回頭叫:「美姐姐,當心,好吃力。」
美兒笑著看住皇帝。
雍正帝笑道:「你去換下長衣服……」
美兒不講話,搖搖頭人跟著蹲下去請個安。
沒看清楚她怎麼動作,驀地赫的一聲響,恍惚放火花炮一般,只覺得眼前紅紅綠綠的一閃,抬頭望對面五丈高樓簷牙巔,風顫蜻蜓立不牢,搖晃半天曉日里那還不是美兒?
張勇老侯爺一直由喜萱攙扶著站在吹花背後,老人家第一個叫起好兒。
雍正帝怔怔地說:「飛,不是跳,真難為怎麼練的……」
吹花道:「人,就是這樣,肯練就練得到。」
雍正帝笑笑,招手兒叫:「美兒下來。」
美兒應聲飄墮面前,文風不動塵土不驚,她又請了一個安。
雍正帝牽起她一隻手看看皮膚潔潤如羊脂白玉,他歡喜無限地問:「你幾歲?念過書?
練幾年武?馬上步下使什麼兵刃?會用那幾件暗器?」
吹花一聽立刻向燕黛扮個鬼臉。
小紅、小綠、小晴、玲姑都垂下頭笑了。
美兒從容奏說:「奴才今年十八歲,自幼兒由神力老侯爺夫妻撫育成人,居留阿爾泰山白雲深處,讀書學藝十三年,略辨之無,薄解擊技。馬上學的是六沉槍,馬下一雙大羅劍。
暗器會鐵翎箭,雙手併發,每發六枚,射程至一百二十四步命中傷人。拳棒刀矛亦所涉獵,醫卜星相頗知梗概。
奴才所能不如紀寶三哥,說槍劍勇力,他該是當代第一人。」
雍正帝大笑:「好大的口氣,你的意思是說紀寶第一你第二,其餘碌碌庸庸下者也。吹花,你聽見了麼!」
吹花道:「當然啦,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講過了千手準提老了麼!」
美兒紅了一張俊臉兒,趕緊說:「美兒講的是小一輩的三哥算好。」
雍正帝笑道:「也解釋得好。現在上樓去,我要約小翠來一局棋,然後喝酒,酒後隨便玩什麼,有時間再看看你射幾枝箭,我也就得回去了。」
邊說,邊仍牽著美兒手走上回廊。
就在樓下大敞廳上他跟小翠隔枰對局,雍正帝絕頂聰明,他的一手棋相當高,可是遇著小翠就佔不了上風。
小翠不敢勝也不敢敗,舒徐應子求和。
這局棋足下了一兩個時辰,結局小翠輸了個半子,那不算敗。
做皇帝的大概總是好強,分明自己費盡腦筋,偏說人家太吃力,推枰大笑不來了。
底下他要燕月奏樂,吹花提議合奏,她來笛子,燕月彈箏,美玉原來跟大太太寶玉學會很多,她自請要彈箜篌,小翠鼓瑟,小綠琵琶,燕黛三絃子,皇帝親自拿檀板,確也不含糊。
這一陣合奏,奏的是古之音,另有一番肅穆尊嚴氣味。
雍正帝十分開心,一曲既終,他感嘆著說宮中再也聽不到這樣好聽的音樂。
問美兒,她倒像什麼古樂器都會,他心中就又起了一陣怙。
午時正,吹花吩咐排酒,誰也不敢與皇帝並坐列席,敢的自然只有吹花,皇帝上坐她打橫。
喝不了七八杯酒,他們就爬在桌上談得入港,聲昔壓得很低,別人也沒有辦法聽得見。
可是吹花議論特別多,皇帝講不了多少話,他就不過點點頭,笑笑,或且夾雜著一兩聲嘆息。
一會兒以後他們的談話大概已至妥協程度,皇帝不斷地笑,不斷地瞟目望著美兒。
他這一高興,忽然傳見小孟起郭龍珠。
龍珠穿著一身布衣裳來拜見。
雍正帝看他一表不俗,查問到他的家世,聽說他祖父郭懷英名滿江湖,父親郭威官拜總兵,先朝猛將。
他就更歡喜,賜坐賜酒又叫吉庭上前相陪。
雍正帝酒量好,酒性不太好,吹花絕不讓他多喝,哄他看美兒、小綠舞劍,再逗他上箭道去拉幾膀弓,欣賞郭龍珠和紀珠幾枝聯珠箭,時間已經不很早,品了一會苦茗,他就只帶了紀寶回宮去了。
第二天午後,宮中派了德太監送一道懿旨給吹花。
說懿旨當然是皇后的,吹花不當它一回事看過就算。
德太監走了一會,就又來了四名老宮女,她們是來教導美兒禮儀的,留住張府三天,便把美兒領進宮去了。
任何儀式都沒有,那就還不如民間貧苦人家遣嫁女兒。
美兒此去原不過普通宮人身份,一年以後她才巴結到冊立為妃,這些後話不再重提。
美兒進宮了,紀寶還是不能清閒,晚上還是要去當值,不過精神輕鬆點不像過去那麼緊張,十天八天做皇帝的還給他一半天休息假,寶三爺就很滿意了。
吹花這個人要住在那兒,那兒就決不能寂寞,還是說有孝在身,仍然隔不了一兩日便要請一次客。
趙振綱夫婦,常厚銀號黃家姑奶奶紀玉夫妻,諸葛先生綠儀夫妻,他們差不多天天都來玩。
最近李侍郎夫人林佩蘭忽然跟吹花也拉上交情。
李侍郎本人卻和楊吉庭書呆子成了文字知己,由李楊兩人又牽帶許多氣味相投的故舊同年,這般人聚在一塊不是文會也是詩會。
好在全是老頭子,任何場面吹花都要參加,而且還另組一隊人馬明目張膽向老頭挑戰。
她的偏裨將校是林佩蘭、燕黛、小翠、小紅、小綠、頌花、紀珠、紀俠,紀寶、燕月、念碧,陣容十分雄壯,常常把那些老頭子殺得馬翻人仰,甘拜下風。
出盡風頭的是紀寶、頌花,這些事卻也瞞不了深居宮裡的皇帝,每一次集會,他必派人來要詩看,看了有時也頒發一些賞賜。
得到賞賜最多的人是頌花、紀寶,或且吹花、佩蘭、燕月,那些老頭子就是摸也沒有摸過。
皇帝的法眼很高,他的批評絕對正確。
這一次他看了頌花一篇五古,居然傾倒備至,嘆為絕響。
他沒見過頌花,只曉得是吉庭的愛女,晚上不免查問到美兒,美兒乘機牽扯了一連串的話。
聽說紀寶當年初戀情形,雍正帝樂不可支。聽到白玉羽慘死青花老尼劍下,頌花堅持要紀寶守制一年言娶,他又讚美姑娘禮義分明。
說白玉羽只能算是紀寶的庶祖母,守制一年甚為合理。
皇帝口裡講話,心裡另有打算,他要怎麼辦誰敢反對?
第二天早朝,突然說要親為傅紀寶主婚,當殿指派四位大媒主持其事,先辦定聘儀節。
訊息頃刻傳到鐵獅子衚衕,張勇老侯爺裂開嘴大笑,吉庭眉姑老夫妻自然也覺得無上光榮。
吹花笑著罵皇帝老頭兒愛找麻煩,三位老姨太碧桃、銀杏、紫菱又可忙煞了。
當日下午,楊吉庭和眉姑,他們老夫妻趕回南河沿大公子存之家裡等侯迎接欽命。
果然不一會工夫,那四位奉派的大媒即來拜訪,經過一度例行文章,底下便由欽天監負責擇日,然後男女兩家著手辦理文定儀節。
擇定文定的日子是十二月初三,說時間距離還有個把月,這在普通人家自是儘夠籌備,但在義勇侯府第就不簡單。
張勇老侯爺吩咐碧桃、銀杏、紫菱儘量鬧排場,他們家有的是錢,再來三位老姨太她們後半世要靠紀寶三爺過活,巴不得趁此努力巴結一下,因此她們就都很忙。
吹花眼見張家計劃大張旗鼓,明知吉庭窮,存之也還不過一個冷官,辦事男女雙方貧富懸殊,場面上究竟不好看。
她乾脆反而跑去楊家出主張,硬說她是楊老太太的乾女兒,要以姑太太的資格為姓楊的辦事。
她這一強出頭管閒事,任何人也不能頂她回去,更加眉姑和諸葛先生綠儀,她們婆媳倆都贊成她的辦法,吉庭弄得無奈伊何索性不管。
過兩天吹花忽然打發紀珠、紀俠、念碧、燕月、起鳳回去江西請客,請思潛別墅一大群男女老幼,就交代一句話,說是大老太寶玉,二老太胡抱玉要是不願來,那麼家裡就得留人照料。
紀珠等即日動身走了。
紀玉曉得媽要為楊家發錢暗裡把話通知堂上翁姑,黃麟立刻給吹花送來十本銀號摺子,數目一共是三十萬。
黃家幾個銀號,當初用的原是吹花的本錢,現在使他們幾兩銀不算什麼。
吹花手邊有了這三十萬銀子,還有何事辦不通?
到了十一月下旬,一切都弄好了。
江西家裡來了一大批男的女的,他們都住在翠萱別墅,沒來的是馬老太太、楊老太太、馬太太白玉、楊夫人吉墀、大老太寶玉、二老太胡抱玉,其餘全來了。
十二月初三這一天,四位大媒翎頂輝煌由鐵獅子衚衕張府出發,逕赴南河沿楊公館行聘。
許多客人兩邊奔跑,車水馬龍熙來攘往,那熱鬧的情形講也不完。
楊家中午設筵謝媒,張府晚上大宴賓客,繁華氣象旖旎風光,人間能得幾回看。
就在登席的那一剎那,燕月從楊公館趕到,跳下馬便奔後堂來找小翠,告訴她剛過王府井大街看見三個樣子不平凡的人。
兩個老頭子一個女娃,扶在女娃肩上的那個中等身材的老頭,他是裝瞎,手中拿著一付檀板。
女娃胳肢窩裡夾個藍布的布卷兒,卷的不像是樂器。
另一個老頭長個子,長髯飄拂儀表驚人,他拿的是一束畫軸,裡頭也好像藏著兵刃。
他說這三個人女的不知道,那兩個老頭可能是周潯和曹仁虎。
聽完燕月的話,小翠猛吃一驚。
她說:「月哥哥,你的眼光絕對正確,這事你說應該怎麼辦?」
燕月道:「我認為不可聲張,聲張必亂,我們人這麼多,來了兩三個賊,就鬧個雞飛狗跳,那太丟人。現在請你起個課看看,萬一真有什麼事,趕快通知寶兄弟,教他悄悄進宮,我再回去楊公館告訴姨姨。
有她老人家一個,碧哥哥一個,我一個暗中接應,我想盡夠了。
珠兄弟、俠兄弟要留著招待客人,起鳳哥他在楊家忙得喘不過氣,就都不必驚動。」
他一邊講話一邊看小翠在袖裡占課,眼看她神色有異,就不等她開口,搶著說:「翠姐姐,你交待寶兄弟一聲啦,我這就找碧哥哥一同上楊公館。」
說著翻身便走,找到念碧,他們倆默地拾奪應用兵器,各帶個包袱出門上馬去了。
紀寶得到翠姐姐通知,剛在興高-烈的當兒,偏遇著意外打擊,不由勃然大怒,立刻躲到僻靜地方換上一身短靠,背起雙劍,帶兩面飛缽,騰躍上屋逕奔宮中。
雍正帝在燕妃屋裡喝酒,好像已有兩三分醉意,美兒戎裝佩劍隨侍在側。
三爺飄落窗前報名求見。
雍正帝教美兒傳他進去,指著他大笑說:「你這孩子,今兒還有工夫跑出來看我!」
寶三爺不慌不忙,向前跪下一條腿請個安。
他站起來從容奏說:「崔小翠剛在張家起課,據說夜來賊星犯帝座,須防有變。」
雍正帝也不過微微一震,翻一下眼說:「我曉得你翠姐姐課很有靈,她算出來了幾個賊?」
紀寶道:「三個,兩男一女。」
雍正帝悄悄笑:「來得太少了,為什麼不八個一起來,有你在我眼前,我覺得很安全了,我要自己出戰,你前敵美兒後衛,我將中軍。他們三個,我們也三個,乾脆痛快乾。
隋煬帝有一句漂亮話:‘好頭顱誰斫之’,我也何妨瞧瞧江南八俠是不是有辦法拿去我的腦袋?
紀寶,你在外面守望,美兒服侍我更衣。」
說著霍地起立,吩咐把全院燈火熄滅,他帶著美兒後面去了。
他一走屋裡就是一陣大亂,那些宮女太監們嚇得抖衣而顫。
紀寶急忙請燕妃鎮壓,燕妃自己心裡雖然也害怕,究竟有身份的人都會一套矜持工夫,她分發不相干的人各回寢室閉門靜坐,自己身邊就只留下四人。
在紀寶鞠躬向她告辭那一霎,她輕聲兒說:「侯爺今夜必須努力奏功,千萬勿使官家動疑。」
揮一下手再說一句「侯爺珍重」,她也走了。
紀寶倒弄得怔了好半天。
他想:「在理皇上此刻該召喚御林兵馬入宮警戒,一方面還得傳旨九門提督搜城,怎麼說什麼都不辦,反而要親自鬥賊?」
他越想越糊塗,率性不想。
三更天。
紀寶在屋上巡邏,經過御書房看下面燈火通明。
雍正帝換了一身輕裝便衣,倒勒著袖口危坐案前觀書,案上橫躺一枝出鞘的長劍,靜悄悄前後無人,連美兒也不見了。
寶三爺眼見皇帝親自誘敵,心中萬分不安,忍不住下去極口苦諫。
雍正帝什麼都不講,笑笑指一指背後壁衣,再拍拍胸前,表示他身上披了軟甲壁衣裡設有埋伏。
三爺不敢多說,翻身出去再上了屋,他的輕功身法簡直就像一縷輕煙。
就在他身穿琉璃瓦那一頃,瞥見東南角和西北角兩邊屋脊上同時閃動人影二位。
他立刻爬倒,心裡說:「兩個賊,那太好辦了,留一個給美兒料理啦!」
他拋上一個紙團兒向皇帝示警,仍自爬伏不動。
眨眨眼兩方面賊人來到近切,果然全是老頭子,那長個子料得是曹仁虎,佝僂曲-而來的當是周潯。
他左手仗劍,右手還帶一付魚板。
曹仁虎兩手分拿著一柄雁翎刀和一把大鐵錘。紀寶想:「曹仁虎身為明將,既已降清為何又反,此人可恨。」
想著霍地站起來,大喝一聲:「反賊曹仁虎站住,寶三爺等你多時。」
探手摸出一隻鐵翎箭,猛的扭回頭向周潯發射。
箭中周老頭右手背,寶劍鏗然墮瓦。
三爺不管他,反手背上抽下雙劍,奮躍逕取曹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