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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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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俠笑道:「姐姐見微知著,真是冰雪聰明……」

「得啦!別給我戴高帽子啦!講,是不是有人……」

「是的,有人害癱瘓病。」

「癱瘓暫時無妨,怪不得你不著急。什麼人?」

「我的姨姨。」

姑娘凝眸問:「姨姨?尊堂的姐妹?」

「家慈的四姐,他們家三位哥哥不在家,所以……」

「這很奇怪,怎麼會派你來?」

「不是派我……」

「是你偷跑來的?」

紀俠點點頭。

姑娘道:「總有人背後支使你吧?」

紀俠又點點頭。

「什麼人?」

「姐姐。」

姑娘笑道:「你應該說表姐,她長得頂美?跟你很要好?她幾歲?」

紀俠臉紅了,紅著臉說:「她十五歲。」

姑娘道:「只十五歲?」

紀俠道:「是的。」

「那你幾歲呀?」

「我小她一歲。」

姑娘搖搖頭說:「不像,一點兒也不像……」

紀俠道:「為什麼不像?」

姑娘又仔細打量了他一會道:「單看你這雄壯的個子,以為比我大……好了,少爺,你請吧!」

說著,姑娘伸手要接兔子。

紀俠不給,他往後退一步說:「姐姐還沒把話告訴我……」

姑娘笑道:「你受人所託,有事在身,就別管我的啦!」

紀俠道:「不,我要管……」

姑娘又橫了他一眼,款步走進籬笆去了。

紀俠卻是不敢跟去,發了一會兒楞,心裡打好算盤,將手中兔子掛在樹枝上,翻身飛步下山。

到了鋪子裡選購四疋好布,四疋紗羅,再去買了許多吃的喝的,另拿金葉子兌換一百兩紋銀包好,全裝在一個竹簍子裡,扛上肩立刻回頭趕路,結果他自己的布疋倒是忘記拿回來了。

紀俠一路趕到崔家,籬門邊高聲叫:「崔老先生在家嗎?」

姑娘出來了。

她站在屋門口石階上淺笑著說:「我曉得你要來,可不想來得這麼快。爸爸等著你便飯呢!進來吧!」

紀俠笑嘻嘻的跟姑娘背後進來。

這是三間排的板屋,當中廳堂,左右兩邊臥室都掛上竹簾子。

紀俠把簍子放下,姑娘那邊挑開竹簾。

紀俠側身進屋,窗戶上花影扶疏,靠窗排一張白木方桌,圍繞三張竹凳子,此外便是睡床。

床前有個茶几,上面安置一副很精緻的茶具,雖然沒有什麼排設,但是顯得特別清爽潔淨。

崔巍靠在床上,頭髮斑白,蒼髯繞頰,人是很憔悴,他笑著向紀俠點點頭。

紀俠作揖說:「紀俠給老伯父請安。」

崔巍笑道:「不敢當,請這邊坐。」

紀俠過去挨著茶几旁邊坐下。

崔巍說:「自己倒茶喝,茶葉不錯。」

紀俠一聽,就知道老人家為人隨和。

他來回跑了十來里路,天氣又熱,自然口渴,剛伸手去拿茶壺,姑娘簾兒外叫:「別喝冷的,我這邊給你預備啦!」

崔巍笑道:「那邊比我這邊好,去洗一把臉,歇歇就吃飯,今天有紅燒鹿肉、燻兔、老母雞熬湯,配兩樣青菜,這不是很豐富嗎?可惜沒酒……」

紀俠起立回話:「剛給老伯帶來幾斤酒。」

崔巍跳起來道:「什麼酒?」

姑娘外面接著說:「天津鋪子老寶和的二鍋頭,兩隻好火腿、兩隻廣萬昌掛爐烤鴨、燻魚、臘腸。」

崔巍撫掌大笑道:「都是好東西,丫頭快弄出來吃。」

姑娘道:「還是吃不得的……」

崔巍道:「吃不得的我不管。」

紀俠笑著走出堂屋,看竹簍子的東西全都給排在桌上,姑娘站在一旁發愁,紀俠不敢招引她,急忙往那邊屋子走。

姑娘說:「臉盆裡有水可以洗臉,別淘氣亂動我的東西。」

紀俠道:「我曉得。」

邊說邊捲起竹簾子給上了鉤。

這裡靠南窗排一張楠木書案,案上鋪個席子,大硯盤託著一方石硯,一支竹根筆筒一個白磁筆洗。

東壁並列一對不太高大的書架,裡面黑壓壓地全是書。

西窗下一張窄窄的桌子,那算是梳妝檯,擦得亮澄澄的銅鏡,銅臉盆,烏木梳頭匣。

坐北朝南一張竹床,雪白的線羅蚊帳,好些地方帶上補綴的痕跡,但是頂乾淨,看不到一絲塵土。

竹蓆子竹枕,薄薄的布被兒,一切顯得樸素整潔。

紀俠洗過臉去案前落座,也不過一會兒工夫,姑娘捧個茶盤來了,盤裡一蓋碗茶,另外又是一杯涼過的水。

紀俠拿水先去外面漱口,回來慢慢品茶。

窗兒上草色入簾,松濤悅耳。

姑娘倚在案頭低聲兒說:「我沒有空不能陪你,等下爸爸要是跟你講什麼,你都別答應,必須聽我的話。」

紀俠道:「伯父好像沒有什麼病?精神很好……」

「心病不是身上病。」

「心病更討厭,你也不著急?」

「誰說不著急……」

「為什麼不把話告訴我?」

「你還是一個小孩子,數千裡異鄉遊子,我怕害了你……」

姑娘說著就走了。

一會後,她又在那邊屋裡喊紀俠。

紀俠過去,看那一張白木方桌子上堆滿了菜,崔巍已在喝酒,客位上就沒放酒杯,倒是放著一大碗飯。

紀俠知道姑娘什麼意思。

「伯父,恕我先吃飯!」

「沒關係,你吃你的。」

紀俠望著姑娘臉上笑,拿起筷子吃飯,他許久沒有好好吃過,頃刻間姑娘替他添了五次飯。

那邊崔巍也幹了七八杯酒。

「飯量這麼好,兩條臂膊有多少斤力氣?」崔巍歡喜的問。

「大約五六百斤還拿得動」紀俠說。

「你會打老虎也會捉毒蛇?」

紀俠聽出話裡有文章,笑笑道:「捉蛇雖然沒學過,斬蛇或有辦法。」

崔巍捋髯大笑,忽然又沉下臉色說:「你能夠獨立深山搏殺兩虎一豹,我相信你身手不凡,聞名不如見面。今天見到你這一表人才,我心裡很快活,你是要管我父女的事?為什麼管?憑什麼要管?你講。」

紀俠道:「貧病相扶持,患難相救,這不是人與人之間常有的嗎?」

崔巍懶懶地說:「老生常談,不夠過癮……」

紀俠道:「寒家積世行俠,侄兒幼秉慈訓,耳濡目染,妒惡如仇……」

崔巍道:「令堂也練過武?」

紀俠笑道:「家慈追隨大和尚法明祖師學藝十年,藝成下山闖蕩大江南北,快意恩仇,拳劍號稱無敵……家父玉,襲爵神力威侯,行軍西藏……」

聽到這兒,崔巍把眼看住他的女兒點頭。

姑娘一旁說:「老伯母就在這武夷山上學藝?」

紀俠道:「是的。」

姑娘道:「她老人家姓胡?」

紀俠趕緊站起來回說:「是,她的名字,上一字吹,下一字花。」

姑娘好像很歡喜,但還是低頭嘆息著說:「我也聽說過,可惜我們來晚了,無一面之緣……」

紀俠笑道:「那是二十五六年前的事了,姐姐今年才不過十五六歲。」

姑娘不由笑了。

紀俠接著又說:「家母早歲東遊海上,奪取海盜窟藏,為數千百億,富堪匹國,急公好義,一擲數百萬金。姐姐假使需要錢的話,那是毫無困難,我身上就有一百幾十兩金子,幾百顆好珍珠,要是不夠,明後天教阿喜回去南昌一趟……」

姑娘搖頭道:「事情還是讓我考慮一下,問題不在錢方面。」

紀俠道:「大約用武力解決?說武力千軍萬馬我也不怕……」

姑娘仍是搖搖頭,粉頸低垂還是不講。

紀俠生氣了,他瞪眼說:「到底你還是不肯把話講明白,你不講,我就到外面打聽去,我就是非要管……」

姑娘怔怔地看住他,好半天才悽然說道:「別這麼嚇唬人好不好,緣也就是孽……唉!

好吧……」

紀俠喜道:「你肯講啦?」

姑娘道:「你聽爸爸講吧……」

說著,姑娘挑開簾兒出去了。

崔巍教紀俠坐下,他又連幹了兩杯酒說:「哥兒,你姐姐是好意,她不忍拖你下水,你一定要管恐怕要冒很大的危險……」

紀俠道:「伯父放心,水裡火裡我進得去出得來,我不相信真有什麼了不起的事,我想,我一定……」

崔巍點點頭說:「龍子鳳雛,你總是有種……你看我年紀很大吧?我不過五十歲,我也沒有什麼病,我只是憂憤鬱結……

我奉天人,卅二歲作客天津娶了親,岳家姓張,你伯母叫張晚翠,我大她十五歲,成婚第二年有了你姐姐,不久我一家人來了福建。十四年前,你姐姐剛滿兩歲,伯母只不過廿一歲,她長的頂好看……」

老人家再喝一杯酒講下去:「離此十里路烏家莊,有個人叫烏良,比我小十歲,綽號黑白蛇,先世鹽梟起家後改茶商。

烏良本人武舉人出身,表面上慷慨好客,交官結吏聲勢浩大,他不做官仍做茶商,跟我很要好。

我不該借住了他的房屋,因此常跟他一塊兒賭錢,我總輸過一萬兩銀子。

據人說,那是騙局……

那一天晚上,我又在他的大客廳裡又喝又賭,他不在場,我好像運氣好,贏了幾個錢抵債,攪得頂開心。

天亮回去時,發現你伯母死在地上血泊裡,咽喉上穿透一支壽兒頭金簪,右掌緊握著一顆東珠鈕子,衣裙零亂,失落一隻繡鞋兒……」

說到這兒,不曉得什麼時候姑娘又進來了,看紀俠臉上發青,一對大眼睛閃著奇怪憤怒的光芒。

姑娘趕緊接著道:「壽頭簪外祖母的手澤,母親捨不得戴,老是排在床頭。珠鈕子像是男人們馬褂上用的,可不能說是誰的東西,爸爸那天就沒見烏良……」

紀俠冷笑道:「東珠鈕子不是普通人家能有。」

姑娘沒說話,崔巍也沒吭聲。

紀俠又問道:「伯父在這地方有多少闊朋友?」

崔巍道:「實在只有烏良一個人。」

「那還講什麼呢……」

「此事終是疑案,官司絕打不過人家,我就沒有辦法,後來烏良攆我搬家,我也沒有本錢再做生意,一直落在這兒種茶,十幾年來跟姓烏的斷絕了來往。

想不到今年大正月初三,他忽然來看我,第二天就有媒婆臨門給你姐姐說媒,說是烏良去年冬至日死了二姨太……」

紀俠話沒聽完,就猛的跳了起來。

姑娘叫:「坐下,坐下……」

崔巍搶著說:「當天我把媒婆打出去,過不了七八天,烏良派十名管家強來下定,一千兩白銀,一百顆珍珠扔下就走。

我氣得昏倒地上,晚上白銀珍珠全部失竊。

我強打精神上縣衙報官,官判我入獄,烏良卻去見官說情保釋,我一回家,就有許多有頭有臉的人來替烏良講好話。

我想逃走,但你姐姐偏說走不脫,一拖又是三個月了,還好烏良得了重病,這幾天聽說病大好了……」

紀俠環抱著兩條臂膊,粗著脖子叫:「嗯!很好……」

姑娘叫:「紀俠……」

紀俠回頭看定姐姐,神色非常可怕。

姑娘說:「你這樣沉不住氣也還能辦事?我和爸爸要不想復仇,我們爺兒倆乞食也可以回家……

烏良他要娶我為妾,這是天地神明賜給我的天大好機會,你來破壞我這個好機會,你未必……」

紀俠冷笑道:「你無非拚命行刺,你也不想想看值得跟狗一樣的東西拚?」

「你呢?你值得跟他拚?」

「我?我打殺他一家雞犬不留,也不過一走了事。」

「小孩子講的話。你心目中有王法嗎?我為母親復仇,你為誰呀?再說,老遠的路你來這兒為什麼呢?你這一走了事對得起你表姐嗎?所以我說你不行……」

紀俠聽了仍不服氣,但沒理由反駁。

姑娘又說:「要管我的事就得聽我的話,剛才已經對你講過了,我父親老朽衰殘需要人服侍。

生父比死母自然更要緊,非到不得已我還不能去就死。

問題只有你聽話不聽話,聽才是作成,不聽反而破壞,我只能借重你幫忙,不能讓你胡鬧,因為你是為表姐辦事而來的。」

說著,姑娘臉上泛起一絲慘笑。

那一笑,帶著若干酸楚的情調,可惜我們小少爺還不懂這一套,他只是率直的說:「我聽話。」

姑娘道:「是不是服氣?」

紀俠道:「服氣。」

姑娘說:「那成,跟我來吧!」

說著她去盛了半碗飯,夾了幾片臘腸放在上面,拿回去那邊屋裡泡茶吃,一邊吃一邊慢條斯理地和紀俠講話。

姑娘們吃飯就是那麼費勁,半碗飯吃了大半天,話也就講得太多,所提的辦法確實很巧妙,紀俠認為滿意,他答應照辦。次日深夜,他才帶幾件應用物件回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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