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是五月十五。
天色沒發白,紀俠和阿喜就守在山腰玄壇廟牆邊瞭望。
雲海蒼茫中,往山下小徑上,有個東西蠕蠕向上移動。
經過好半晌功夫,天漸漸亮了,那東西也來的近了,看清楚來的是個女人,下半身縛著一條綠色裙,兜肩搭背綁著黃布包袱,手中端個小小木凳子,上面扎插三枚竹香,每三步蹲下去平伸出凳子打個稽首。
來到近前一箭之地,阿喜拿崔姑娘給改制的黑豹皮蒙上,打廟旁竄出去,噗地一跳跳下山坡一聲不響由那女人身邊闖過。
那女人也怪,她好像不大懂得害怕,怔著看那大蟲渾身黑得發亮的毛,大搖大擺的走進林中。
她趴倒身軀,朝它屁股後磕頭,站起身就又拜上山來。
到了廟門口,幾下帶著黑色矇頭皂袍,塗抹滿臉黃煙,掛上紅鬍子,手中揚著-根木頭做的竹節長鞭,斜刺裡轉出去迎住她。
那女人一看,摔掉小凳子俯伏跪地,口裡連叫:「趙天君……趙元帥……」
紀俠啞著喉嚨喝問:「馬金花,你屢次吵擾本神,有什麼事?」
馬金花磕頭說:「弟子今年二十八歲未曾婚配,父兄不聞不問,弟子無奈,每逢朔望,私出朝山,祈求尊神指示一條明路……」
紀俠道:「念你一片誠心,本神替你查來……」
叫著「颼」的一聲響,竄上天空落在廟後,忍不住掩口失笑。
頃刻又跳了出來,厲聲道:「馬金花聽著……」
馬金花忙又磕頭道:「弟子在……」
紀俠叫:「烏家莊烏良輿你宿世姻緣,但他嫌你貌醜,強聘山下崔家女子為妾,你可如此這般……天機不可洩漏,本神賜諭與你,去也……」
說到「去也」,人跟著失了蹤。
驀然,天上飄下了一張黃紙。
馬金花跪爬著搶到黃紙,死勁念上面的硃諭,念罷寶貝似的摺疊好藏進懷中,也不必再進廟去啦!站起來扭回頭下山。
這時候天色還早,看左右前後沒有一個人知道,大姑娘滿心舒暢回家。
紀俠看著大姑娘的模樣,不由笑出聲來。
□□□□□□十九這天,烏家又派來好些人找崔巍講話。
崔巍還是罵,來人儘管勸。
結果崔巍提出章程
他女兒可以給人家做同室,不可以做小老婆,這是一。
迎娶要金鼓彩輿八人抬,這是二。
新娘穿戴鳳冠霞披,用紅緞子蓋頭,這是三。
三椿事來人全都答應,於是議定六月六日大吉大利黃道吉日迎親,男家倒是又補了一份聘禮,私下還替女家代辦許多嫁妝送嫁。
轉瞬吉期將臨,上午迎親崔家,下午黃昏崔姑娘小翠吉衣登輿,鼓吹喧天,眾目共睹,熱鬧非凡。
彩輿經過山麓,就要轉過烏家莊大路,驀地山半震天價一聲虎吼。
大家抬頭一看,看玄壇廟瓦上立著一條大黑虎,大家磕著牙齒飛腿快走。
第二次虎吼,黑虎立在山坡邊,大家兩條腿就有點不管事。
第三次虎吼,黑虎騰躍奔下山,大家叫聲苦也,拋下彩輿拚命逃,逃不動的把頭臉埋在草溝裡直髮抖。
這當兒,紀俠還是照前次打扮,黑色矇頭皂袍,黃臉膛紅鬍子背插單鞭,從廟裡扛起糊里糊塗的馬金花,幾個箭步飛到彩輿前。
輿裡崔姑娘定了心,早把鳳冠霞披紅蓋頭脫得一乾二淨擺著等,等馬金花鑽進去,幫她穿戴上。
她溜出來就趴到蹲在地上玄壇爺肩頭上。
趙天君立刻大顯神威,一跳七八丈,兩邊大袖飛沙舞石,眨眨眼駕返行宮,山下黑虎還在往來巡邏。
第四次虎吼,據說有人望見它長了翅膀飛上林梢,化作清風不見。
又是好一會工夫,膽大的才敢抬頭看,看不見什麼這算有了命,急忙叩謝神恩,急忙招呼全班人馬,包圍彩輿問新娘安否?
新娘在裡面嚶嚶道:「不要怕……這是玄壇爺威靈顯聖……天黑了……快……」
大家皆大歡喜,-趕緊抬輿趕路。
有些想討好烏大爺的,打前頭捨命狂奔,奔回烏家莊報告神聖庇佑如此這般。
烏大爺自疑神眷喜逐顏開,多少男女貴賓,都說新娘福份大,所以……
在一陣阿諛歡笑中,彩輿抬進大門,炮響如雷,鼓樂大作,贊禮的朗吟喜詩,喜娘領金童玉女上前開鎖下簾請新娘下輿。
氍毯帖地,環佩鏗鏘,行一步可人憐,想得到卿美如玉,烏良不禁心花怒放……
拜天地,拜祖宗,雙雙交拜,確定了夫妻名份,然後被送進洞房坐床合巹……
等到二度出廳參謁親屬時,請好命人拿秤子輕輕的挑去新娘頭上紅緞子蓋頭,烏良並立一旁,嚇得一陣踉蹌倒退。
大家定睛看時,看見新娘子滿頭黃髮,一臉黑症、塌鼻樑、三角眼、吊死鬼眉毛,分明像母夜叉出世。
大廳內,老幼男女忍不住鬨堂大笑。
烏良無名火衝破腦殼,搶天呼地喝叫迎親的管家班頭吳用問話。吳用回說眾目共見崔家姑娘穿戴登輿,喜娘鎖上輿簾圍護上路,怎麼換了新娘,這就沒辦法弄清楚,除非回去問玄壇爺趙天君和黑虎神將……
烏良恨得痛打吳用,吳用哭喊玄壇爺顯聖伸冤,新娘子看了半天壓納不住,三不管扯掉鳳冠霞帔,挑起來搶救吳用,吳用遇救溜之大吉。
新郎新娘負氣揮拳,新娘是將門之女練過手腳,一邊打一邊罵烏良不遵神諭,棄好成仇,將會遭報應……
烏家這裡鬧得不可開交,街上馬上也有一場熱鬧。
原來紀俠救了小翠姑娘,送她到玄壇廟安身,他馬上收拾一切應用行頭帶著阿喜回到山上去了。
一對小孩子剛剛離開,山下崔巍剛好帶了一批好事的人們趕到,小翠姑娘滿口謊神說鬼,誰還敢不相信玄壇爺顯現威靈。
大家公意教崔巍父女必須速往馬公館投告。
因為,只有馬大人才能鎮壓烏大爺,卻不想掉包代嫁的正是馬大人的千金女公子馬金花姑娘。
崔巍領小翠趕到馬家,人家馬大人剛為神壇黑虎的訊息驚訝不止,但還不曉得他的醜女兒獨蒙神佑為人作嫁。
這位大人官諱向榮,武進士出身,當過副將告老退休,說年紀也不過六十歲,為人性雖暴躁,卻也帶點道學氣味。
崇安縣算他是第一位縉紳,他有一男一女,女即金花,男名克武。
克武武場新貴霸道橫行,素與烏良不睦,烏良怕的也就是人家爺兒。
當時,馬向榮廳屋上接見崔巍父女,聽完小翠姑娘一篇胡說,細看她言語從容,形貌秀麗,不由甚加愛惜。
崔巍乘機繳呈烏家第二次補送聘禮,懇求代為退還。
向榮慷慨答應負責,唯要小翠姑娘寄名膝下義女,說是隻有這樣才好對付烏良,姑娘詳察老人家辭色誠切,說不得只好跪拜認親。
馬伕人平日恨煞金花醜惡,一旦收個花枝模樣乾女兒自是開心,剛教請克武夫妻會面,外面報進烏家莊人求見。
來人是烏家管家吳用,他挨烏良一陣毒打,有意前來搬弄是非,所說的無非是些挑撥離間的話。
馬向榮氣得哇哇怪叫,克武暴怒七竅生煙,立刻吩咐備馬,父子帶著四十名家將,挾械明火疾馳烏家莊。
這當兒,金花在烏家莊已經佔了優勢。
烏良秉性非常陰險,他曉得不忍必定壞事,一場互毆受傷的是他,咬著牙齒陪小心的還是他。
他不相信什麼玄壇爺趙天君,認定此事必是馬家父子出的花樣,馬金花醜陋悍潑遠近聞名,不耍狡猾,一輩子也別想找相當婆家,因此他竭力忍下這一口氣,百般誘哄金花吐露掉包實情。
然而金花所能講的就只是玄壇爺前後兩次顯靈,貼身拿出一張黃紙丹書神諭,筆走龍蛇,力透紙背,看來確實不像普通會寫字的書法。
烏良攪得頭痛,也還是莫測高深,無可奈何。
外面,馬家父子及時趕到,四十名家將亮傢伙包圍堂屋,向榮盛怒巍坐,克武按劍侍立一旁。
首先讓金花上前查詰,再召烏家迎親的全班人馬審訊,隨後又傳山下鄰居作證,眾口一辭,說的總歸為玄壇爺捧場……
向榮吩咐克武錄下全部口供,沉下臉回頭叫烏良講話,他叫:「烏良,大家所說的你都聽到了,現在只有兩種辦法。
第一、問你是不是相信神靈作合?你要是相信,我也相信,過去的不提,從此我們兩家成為姻好,否則……」
說到這兒,馬大人虎目圓睜,銀髯飄動,握緊拳頭擂在案上。
接著,他又說:「否則我就要認為你率眾擄人,存心汙辱我馬向榮,我今天非要嚴重的管教你,然後再跟你打官司,我要你革掉功名,立斃杖下,因你乾的是強盜勾當,罪證俱在……」
說著眼望堂下,四十名家將四十雙快靴,同時進一步逼上階前。
吳用那刁奴有多壞,落井下石搶到案頭前回說:「大人,剛才已經行過大禮……坐床合巹,而後毆打……」
向榮站起來大喝一聲:「好大的膽子……」
伸出兩個指頭戟指烏良臉上。
克武立刻拔劍出鞘。
這一下烏良膽都嚇破了,他怔在一邊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向榮高聲說:「假使不是神靈作合,一切就都是你所裝做,全部鼓吹,八人抬彩輿,迎親的至少有六十人,你搞什麼鬼?
誰都知道,我的女兒朔望朝山,虔奉玄壇,你裝神弄鬼擄掠宦門之女,還敢嚇唬毆打於她……」
克武揮劍大叫:「不相干的人們走開……」
叫聲中,家將們紛紛擠上廊頭。
烏良心知不好,好漢不吃眼前虧,霍地屈膝跪倒。
他這一投降,向榮色霽坐下,克武還劍歸鞘,四十名家將就又退回天井裡,眼看事有轉圜的餘地,自然便有會討好的出來斡旋。
當時烏良咬著牙齒大拜向榮四拜認了岳父,起來和克武作揖相見。
向榮請大家落座,抱拳拱手說道:「各位聽老夫一言,我想馬家和烏家總還是本地方縉紳門第,不應該有什麼不名譽的事,更不應該互相傾軋,兩家姻好神作之合,違之不祥。
我不能把女兒給烏良作妾,但也不要他休棄髮妻,我所要求的只是同室名份,從此夫妻相敬相愛,不得再吵出丟人的笑話……
崔巍雖然異鄉落魄,然而當年也還是一個富商,烏良豈可強娶人家姑娘作小?
崔老頭畏事處處忍讓,其實他們家姑娘還是我的乾女兒,他要是早去告訴我,我也不能任烏良一味胡鬧……
從今天起我不許烏良對人家姑娘再轉什麼樣不好念頭,這是一。
第二、馬家和烏家各拿出三千兩銀重修玄壇廟,請人制文刻石,記載神靈顯聖為媒,留作千秋佳話……
明兒一早,烏良即要補辦禮節送到我家,我自然也應有一點嫁妝贈嫁……在場貴賓都是證人,閒話無須多講,老夫就此告退。」
說著站起來,又去洞房裡轉了一下,告訴金花醜姑娘幾句話之後,出來這就走了。
烏良差不多氣破了肚皮,然而自然卵石不敵,經過大家一番勸解,是夜他和金花敷衍成親了事。
滿月後,烏良時常陪著新娘子歸寧岳家,表面上兩口子確是相敬相愛。
□□□□□□玄壇廟不久興工大加修建。
烏良和向榮有空就相約前往監工,翁婿居然攪得頂相合。
這天廟裡正在粉塑玄壇爺金身,烏馬兩家老幼男女都去上香,下山時烏良、金花又跟馬伕人同到馬家作客。
烏良吃過晚飯告辭回去馬家莊,金花留孃家過夜。
她有個早起的習慣,第二天一清早也還沒漱洗,就去後院子找地心愛的獵狗烏豹,烏豹恰在天井裡蹦跳不寧,夾著大尾巴,眼中冒出可怕的綠焰,金花覺得不對,走近前只叫了一聲「烏豹」。
烏豹驀地竄起來撲倒她,一陣狠咬,咬斷了她的喉管,可憐的醜姑娘喊都沒喊出來,人已死在血泊裡。
時間太早,一家人都沒起來,誰也不知道她死了。
一會兒後,花匠阿巧進來挑水,烏豹又向他進攻。
阿巧是個很雄壯的小夥子,同時也很內行,一看狗瘋了,趕緊拿水桶抵擋,順勢兒退下扁挑,一邊奮力狠劈,一邊大叫。
等到大家聞聲出來時,瘋狗已經讓扁挑劈得快死了。
大家亂紛紛的圍著醜姑娘瞎吵了半天,自然那都是白忙,烏良得到通知,飛馬趕來撫屍大慟,號哭不止。
他再三追究狗是怎麼會發瘋的?
誰知道狗是怎麼發瘋的呢?有個人心裡雪亮明白,她就是馬伕人十分疼愛的乾女兒崔小翠姑娘。
這個把月時光,她一直留在馬家,崔巍說是入山種茶,其實他老人家暫住彌陀寺避難,由阿喜深夜摸黑下山遞柬傳信,父女隨時互通訊息。
這一夜五更天,阿喜又來了,在花園裡拿竹管兒吹做鳥啼,小翠立即下樓相見,那天晚上姑娘在樓頭望見烏良揹著人拿餅餵狗,隔晨馬金花果然死於狗吻……
姑娘安排了計算烏良的第二步計劃,讓阿喜帶走給紀俠的一封信……
□□□□□□三天之後。
小翠姑娘稟知馬伕人回去省視父親,那天崔巍也是剛回家父女兩個人關緊籬門拾掇行李,像是準備棄家遠去的模樣,故意驚動烏家莊伏路一般爪牙。
三更天,崔巍背起大包袱攙扶姑娘出門,月明中望見人影刀光,姑娘裝作機警,轉身招呼父親上山逃避。
草溝裡,紀俠、阿喜跳出來接個正著,紀俠背起了小翠姑娘,阿喜摻了崔巍拔步飛奔前去。
約莫一頓飯工夫,他們一行人闖入深山,在那有名兒萬松崗歇下崔家父女,紀俠阿喜便去分頭行事……
明月當頭,山光朗耀,好不容易盼得山半來了二十餘烏家人,各挺手中兵刃,撥草搜林而至。
打前頭穿著黑綢子短褲褂的正是烏良。
姑娘口裡連叫:「糟了……」
風起處黑虎迎風暴起,那二十餘條猛漢光看樣子都很了得,可是不行,黑虎騰躍直衝人群,衝散那些人翻滾飛逃下山,單單截斷了烏大爺的歸路,烏良只好冒死往上奔。
拐彎處崖巔飄下玄壇爺,黃臉膛紅鬍子一身皂羅袍,猛可裡一把將他逮住,單臂舉起他向前走一步,大喝一聲:「地府開……」
兩腳踩到浮土遮蓋的洞口上,頃刻沉沒不見。
這情景存心讓那二十餘條好漢看在眼裡,黑虎仍在窮追不捨,誰也都沒有膽子回頭去救人。
他們還沒有逃下山,坑阱裡烏良已被紀俠扭斷兩條臂膀,由出口處夾送到小翠姑娘的面前去。
姑娘憤怒異常,瞠目瞅著他,他也忘記了兩臂痛苦怔看著姑娘。
姑娘怒叫:「烏良,你還認得我?那就什麼都不要說,今天我要替我母親和馬家金花姐姐報仇雪恨……」
說著站起來,紀俠伸手腰間拔出匕首遞給她。
姑娘手捧匕首朝山下大拜四拜,驀地起立,玉腕輕舒,一匕首刺入仇人咽喉,雖然像切豆腐一般順利,但她還是手顫不已。
掣出鋒刀,鮮血直噴,姑娘虛脫似的趴倒地下。
紀俠從旁急把屍首踢下百仞高崗摔成肉餅。
姑娘道:「兄弟,趕快除下偽裝,招呼阿喜拾奪趕路。」
紀俠拿出竹管兒吹作龍吟,黑虎狂奔而返。
俄頃間,阿喜就又背上崔巍,紀俠背起姑娘,攀巖越澗闖入深山,他們有意專揀人跡不到的地方走,怕的是碰到山中茶農增添麻煩。
□□□□□□武夷山是南方很有名兒的山,相傳過去有位神人叫武夷君結屋山居,這就叫做有仙則靈,所以名聞遐邇。
山有三十六峰三十七巖,溪流繚繞分為九曲,峰奇溪回,險象環生,有許多好去處人就是沒辦法問津。
紀俠阿喜究竟有點本領,好在都還是小孩子,一來試驗腳力,二則好奇心重,他們不顧一切儘管冒險,目標在沿山趕往閩浙交界的仙霞嶺。
唐黃巢破饒信歙等洲,鑿山開道七百餘里那便是這個嶺。